语速
语调

第38章 玄幻故事

陸女士喘着氣惴惴不安地站在床尾,滿頭大汗,臉頰紅潤,一頭長發微有淩亂,像是緊跑了幾步過來的。

“爸。”她咬了咬唇,兩手絞着新裙子的衣擺讷讷道,“你怎麽樣啦?”

“死不了。”陸老爺子手撐着床板微微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當着正主的面複又罵了一遍“蠢”“敗家”“窩囊”“不孝順”。

空落落的急救病房中,一遍遍回蕩他嗓音渾厚的斥責罵聲。

陸女士嘴角一撇一撇,眼眶裏直泛淚花又不敢真哭出聲,憋得鼻頭都紅了,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當着家裏小輩被罵成這樣,一雙長翹睫毛下的眼神游移躲閃,又尴尬丢人。

“我說,您——”谷陸璃又忍不住了,坐在床頭剛插了句嘴,老爺子就一個眼神瞪過來,宋堯山趕緊卡着她話音将後半句體貼地補全了:“——餓不餓?”

陸老爺子:“?!!”

陸女士:“……”

谷陸璃愕然扭頭看他,宋堯山笑容真誠得跟個傻子似得與茫然的老爺子對視了一瞬。

“我——快被你們氣死了!我——”老爺子正罵得興起讓他猛地打斷,重新聚了一波氣,矛頭直指宋堯山,“餓——個——屁!”

宋堯山成功将戰火拉扯到了自個兒身上,心髒異常強大得微笑着挨罵,陸女士跟只兔子似得一縮脖子,對着風暴眼中泰然若素的宋堯山,眼神崇拜。

“您不餓我餓。”谷陸璃掐着老爺子話音眉頭一緊,又将戰火拽着過來,實在不忍宋堯山為她家這破事兒頂鍋,微不耐地便對老爺子道,“大中午飯還沒扒拉兩口就被叫來了,這都幾點了。”

“哦,你就沒吃飯啊,我也沒吃午飯呢!”老爺子吹胡子瞪眼道,“我吃啦?”

“那您還說您不餓?”谷陸璃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壓着氣性跟老爺子來回扯皮,耐心道,“大過節的,擱醫院裏待這麽久您也不覺蹉跎人生,趕緊起來吧,我們請您吃頓好的。”

“我稀罕你一頓飯啊!”老爺子氣性大,執拗得誰也順不過來他那毛,“你什麽時候請我吃過飯?”

“我稀罕請您這頓飯。”谷陸璃額角突突地跳,頂着張不願服輸的臉幹着服輸的事兒,一口老血都快噴出來了,拖着長音道,“我現在開始稀罕請您吃飯了,您賞臉嗎?”

老爺子嫌棄地斜眼上上下下轉着眼珠子觑她,一撇幹癟唇角,眼瞅着又要傲嬌,話到嘴邊卻被他自個兒咽了下去,谷陸璃正做好了繼續扯皮的準備,卻見老爺子啞啞地咳了一聲,滿臉不自在得居然率先服了軟:“那去毛家飯莊吧。”

谷陸璃:“?!!”

連頂着一張驚吓臉觀戰的陸女士都又受了驚,眨巴着雙美眸越發像只兔子。

空氣一時靜得尴尬。

“看什麽看吶?”老爺子漲紅了臉,又惱道,“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當然去。”宋堯山眼疾手快得上前特會來事地摻着他就往起扶,老爺子拍他手背不讓扶,他也不撒手,不卑不亢彎着腰只笑,明明白白就是個哄老人開心的小輩兒模樣。

伸手不打笑臉人,老爺子對着他瞅了兩眼,竟是連氣都消了,讓他扶着連起身帶下床。

宋堯山又蹲着給老爺子穿上鞋,頗抹得開面兒,孝順得像是親孫子。

他們這邊剛提了車準備出醫院,那邊谷陸璃的大姨就打了電話來,問陸女士到了沒,問他們怎麽吃飯。

谷陸璃扶着車門簡單答了兩句,她大姨又道:“阿璃啊,跟你外公說說,你們都一起過來吧,中午菜也沒怎麽動,我剛又給回了下鍋,新添了倆菜,咱趁人都齊,好好把節給過完。”

老爺子跟老太太如今年歲都大了,這些年搬去與大姨家同住,逢年過年,家宴便也張羅在大姨家。

谷陸璃應了一聲,挂斷電話,原模原樣複述給老爺子聽,老爺子不大情願地冷哼一聲,別別扭扭道:“這頓先給你們記賬上,去你大姨家吧。”

谷陸璃真想“喳”一聲給他聽。

宋堯山頗有眼力見兒得把老爺子往副駕上摻,卻不慎罕見得陰溝裏翻了次船,老爺子又冷着臉鬧妖,推開他手,指着陸女士道:“我不坐前面,你扶着我坐後邊兒去。”

陸女士身子小幅度得一抖,強顏歡笑地接過老爺子手臂,跟他進後座,老爺子坐穩了身子,觑着身側戰戰兢兢的陸女士,又抑制不住嫌棄地剮了她一眼又一眼,挪動尊臀離她遠了些。

谷陸璃鑽進副駕,開了手機導航給宋堯山指路,志玲姐姐膩膩歪歪嗲聲嗲氣的娃娃音登時響徹在安靜到尴尬的車廂內:“前方三十米後,左轉進入主幹道……”

“把那惡心玩意兒給我關了!”志玲姐姐一句話沒說完,老爺子毫無預兆又炸了,吹胡子瞪眼地吼,“你大姨家住哪兒你不知道啊?用嘴說!指給他看!把那做作東西關了!”

谷陸璃:“……”

她對老爺子沒事兒找事兒的功力簡直嘆為觀止,下意識就想扭頭回嘴,宋堯山趕緊壓住她手握着緊了一緊,轉頭就跟老爺子笑着嘚瑟道:“看來外公跟我一樣,都覺得學姐的聲音比林志玲好聽多了,是吧,外公?”

他一臉真誠,眼底坦然中又蕩着欣賞與驕傲,老爺子瞬間就給噎住了,話都不知該怎麽接,說“不是”吧,他剛罵過人娃娃音做作難忍,說“是”吧,這明擺着從訓斥谷陸璃就被掰扯成給她臉了!

“嘴段”高超啊。

老爺子嘴上沒服過人,這下可好,吃了個悶虧。

谷陸璃一頭毛躁都讓宋堯山驚人一語捋順下去,面上表情要笑不笑,她剛對老爺子佩服完,扭臉又得對宋堯山“以柔克剛”的本事五體投地。

老爺子瞪着宋堯山,猶不服輸地梗着脖子含混“唔”了一聲,惱羞成怒似地炸毛:“頭轉過去,好好開你的車!會不會開車啊你!”

宋堯山眉眼又樂得一彎:“诶!”

标準得了便宜還賣乖。

*****

宋堯山将車開上主幹道,谷陸璃擡手往前一比也不再說話,眼裏卻明明白白含了笑,宋堯山踩了油門便放心走直道,間或擡眼一瞥後視鏡,老爺子大馬金刀沉着個臉坐着,陸女士跟個鹌鹑似得縮得整個人都快貼在了車窗上。

車裏氣氛沒多久又冷到極點,憋悶又尴尬,宋堯山幾次想出聲,左思右想還是識相地打消了念頭,耍寶次數多了,可就惹人厭了。

鎮子裏剛換了個年輕鎮長,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燒得就是個“路”,警示标識連圍帶擋,主道小道挖得七七八八都在修,大坑連小坑,小石子亂七八槽鋪灑一地,宋堯山的SUV沉默颠簸走了二十分鐘才到谷陸璃的大姨家。

大姨賢良,大姨夫也老實憨厚,俱是一臉慈善地迎着他們進門入座。

一大家子二十來口人,長輩們一桌,小輩兒們一桌,擠滿了整個客廳,過個節也當真是熱鬧。

陸女士毫無疑問地去了主桌,又被老爺子扣在手旁近身伺候,宋堯山頭次參加陸家家宴,落座後主動跟幾個平輩兒打了招呼,整場宴席吃下來,再沒人願與他多攀談,只身側谷陸璃抱着孩子喂飯的大表姐得了他句對小孩兒的恭維誇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兩句育兒經,可見谷陸璃與表親間也的确是沒什麽感情的。

谷陸璃卻樂得清閑,沒人理她,她就先自顧自吃了頓飽飯,等到宋堯山茬過大表姐的話,又扭頭故意引了話題來逗她,飯局吃到後半程,就聽他倆擱一桌上鬥嘴了,噼裏啪啦你來我往得,倆人旁若無人地“捧哏逗哏”,跟在自個兒家裏一樣,誰家夫妻也沒像他倆說相聲似得熱鬧,相處方式與衆不同,輕松自在又默契十足,莫名顯出另外一層親昵來,倒意外成了滿桌焦點。

“瞧這小夫妻倆,新婚裏就是不一樣。”大表姐哄着孩子與桌上衆人笑着調侃了他倆一句,吃着谷陸璃母女倆笑料包長大、只當谷陸璃這輩子都嫁不出去的幾個表兄妹敷衍着點頭,也不接話。

等到老爺子擱了筷子說想打牌,一群人就都跟着吆喝要湊了桌子打幾圈,谷陸璃這才擡手一看表:快十點了,時間倒是過得過。

“阿璃啊,你們今兒就別走了,讓堯山跟你表姐表哥他們去玩玩?你們平時都不常來,今天就住大姨家,明兒再走啊?明天反正是周末,又休假。”谷陸璃跟宋堯山正說着話,大姨過來笑着道,“鎮上修路,你們來時也瞧見啦,晚上不好走,怪危險的,等你們到家都半夜了,不安全。”

谷陸璃不大想留,又盛情難卻,陸家上上下下就這麽一個大姨是真心待她娘倆。

“大姨,他跟我一樣,不會玩牌,更別說我媽也不大會。”谷陸璃連宋堯山問都未問,直接就替他答了,仰頭輕聲道,“我們人多,就不打擾大姨了。”

她話說出口,宋堯山還體貼地替她圓謊,歉意地朝大姨點了點頭。

周圍一群小輩兒都起了身,搬桌子的搬桌子,拿麻将的拿麻将,互相之間熱絡親密,半夜裏熱鬧得要翻天,卻沒人往他們這裏瞧上一眼。

“都自家兄妹,就湊個熱鬧去,多聚聚就不生疏了,他們打得小。”大姨夫邊收拾着一桌餐盤也替大姨幫腔道,“都是自家蓋的樓,屋子多,樓上正好有兩間客房一直空着,沒人住過。”

“大姨,大姨夫,還是不麻煩——”谷陸璃剛長開嘴,挪了尊駕到牌桌上,正跟老太太組好同盟,準備痛殺二女兒一家的老爺子就又炸了毛,合着稀裏嘩啦的麻将聲扭頭就噴:“讓你住你就住!一個小輩兒,怎麽就那麽不知好歹呢?你讀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屋裏登時一靜,一衆人揉搓麻将的手都停了。

谷陸璃:“……”

他一炸,陸女士又跟受了驚吓似得抑制不住一抖,跟在谷陸璃大姨夫身後,端着幾個餐盤就往廚房裏躲。

“外公,我倆都不會打牌,阿璃是怕掃你們的興。”宋堯山幫襯着谷陸璃又把她往外摘。

老爺子只觑他一眼也不說話,想是也習慣了他花式維護谷陸璃的本事,半晌後才又撂下句:“那就跟着學,個博士還學不會打牌了?你不就愛計較個傳統文化嘛?麻将就不傳統不算文化啦?我們鎮子小,沒你們城裏那些個洋玩意兒,往後逢年過節的,怎麽着,還次次都不打算上桌啊?那不叫掃興,叫敗興。”

他話音未落,在場所有人都驚得瞪圓了眼,面面相觑,不大明白他又是個什麽意思。

老爺子不待見陸女士母女是出了名的,大大小小的節都不允來,只大年三十讓來拜個年走個過場,今兒怎麽就莫名奇妙轉了風向,也是古怪。

俗話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老爺子是又想鬧哪個妖。

谷陸璃雖說也拿不準,但這明擺着是老爺子當衆給了他們臉,若是不接着,按老爺子那脾氣,他們以後是當真不用再來了。

她擡眼去尋陸女士,只見陸女士躲在廚房門後堪堪露出小半張臉也眼巴巴得在往外瞧,眼神期待又緊張,戰戰兢兢地抿着唇看她,她瞬間就明白了。

都說人缺什麽就越想要什麽,這話放她谷陸璃身上倒是不準,擱陸女士身上卻完美契合:她沒丈夫便執着于想有丈夫,沒父母疼愛便越求那個。

于是,谷陸璃也只能說“好”,她無奈地看了宋堯山一眼,嘆了口氣擡眼道:“那就麻煩大姨。”

大姨笑着應了一聲:“不麻煩。”

“你們倆都過來,搬了凳子坐我後面,看着我打,我親自教!”老爺子聞言又傲嬌起來,氣勢頗足地冷哼了一聲,眼皮一翻,中氣十足得隔着老遠發號施令,“等我打上兩圈下去了,你倆頂上。”

谷陸璃:“?!!”

可饒了我吧,谷陸璃臉色頓變,下意識抓住宋堯山手腕緊了緊,滿屋人都眼含揣度地盯着他倆,陸女士扒在門縫後緊張兮兮地咬指甲。

詭異又尴尬的長久寂靜後,宋堯山一拍谷陸璃手背,率先站了起來,就坡下驢:“诶,好啊,外公。”

他一手一個,拎了兩把椅子到老爺子身後,自個兒往老爺子右手邊上一坐,留了老爺子背後左手視線盲區的位置給谷陸璃。

牌局重開,老爺子幾次摸了手好牌下意識往右一扭頭,正想驕傲又炫耀地提點幾句谷陸璃,卻次次瞅見宋堯山笑眯眯的一張臉,他眼皮一跳再往左扭到極致,才是谷陸璃一貫冷冷淡淡的一張臉。

老爺子:“……”

又被混小子擺了一道,诶呦,氣死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