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9章 莫名情愫

老爺子打了兩圈就跟老太太一起下去了,換了谷陸璃與宋堯山繼續對陣二姨一家,老爺子捧着泡了枸杞的保溫杯大馬金刀地坐他倆背後觀戰,老太太自個兒去沙發上逗弄重孫子看電視。

麻将這東西,谷陸璃其實會,以前跟着同學聚會出去,缺人的時候也幫着湊過幾次腿子,只是不大喜歡,打得少也就不熟練,本想着能湊合應付,卻不料鎮上的規則多且雜,倒像是另外一個派系的。

過了兩圈旁觀教學她越發得暈,一溜的規則懸在她頭頂攪合成了一團亂麻,她坐宋堯山下家,邊壘牌邊瞅他,宋堯山依舊擺出慣常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瞧不出深淺。

他初入行時,首次帶徒的葉翎為了加強他“識人斷面”的技能,各種方法都用絕了,連帶着壓他上牌桌觀察對手微表情猜牌的招數也使上了,是以他牌雖打得一般,觀察力卻是一絕,二姨夫妻又喜怒頗形于色,心思易猜,他游刃有餘地做了牌給谷陸璃還能去拆把對家的臺,打得好了就自嘲“新手運氣好,只此一次”,打得差了就恭維“二姨厲害,姨夫厲害”,将一桌四人的輸贏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圈下來愣是平分秋色。

谷陸璃瞧出他準又是藏了一手在裝“大尾巴狼”,也不拆穿,眼神稍稍一帶他,要笑不笑的,推了牌重碼。

二姨夫脾氣急,牌風也急,人又好面子,眼瞅着在倆小輩兒跟前讨不着好打起牌來越發不管不顧,第四圈剛開始就獨剛莊家宋堯山剛得莫亂了整桌節奏,谷陸璃越發打得混亂又索然無味。

她作息相當規律,若無意外十點半肯定就寝,此時一點已過,她生物鐘的休眠程序已自覺啓動,困得腦子裏一坨漿糊,兩眼直轉蚊香圈,好不容易摸了張牌能明杠,順手抄起張“紅中”就往桌子上“啪”一聲利落拍下去,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無腦禿嚕出個:“将!”

她一語驚人,一桌三人連帶老爺子都愣住了,四人一頭霧水不約而同探了頭往桌中央瞧,登時就樂了。

“将什麽将?!”老爺子一口枸杞水差點兒噴出來,擡手撲棱她後腦勺,“你下象棋呢!”

谷陸璃讓他一巴掌抽醒了,丢人丢得無地自容,擡手把那紅中又灰溜溜拿回來擺手邊,宋堯山已經快要笑到不行,二姨一家也忍俊不禁。

“真是你媽親生的。”老爺子忍不住嫌棄,“都什麽腦子。”

陸女士幫着自家大姐洗完餐具又收拾了廚房,握着小拳拳站在廚房門前踟蹰半晌,終于鼓起勇氣蹑手蹑腳得剛站到谷陸璃身後,就無辜受了牽連,又被老爺子點名批評了,她眼神一瞬間茫然彷徨,兩手無措地揉着衣角。

老爺子扭頭瞥見她,只覺她那委屈神色,是在他五十年的記憶裏反反複複不停出現的,他覺那表情刺眼又窩心,怒其不争到極點,眉頭倒豎又想罵她。

陸女士敏銳得一縮脖子,垂頭擡眼,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眼角淚光一閃,又快哭了。

周遭俱是稀裏嘩啦揉搓麻将的聲音,祖孫四代同堂,熱鬧歡快,笑語歡聲不斷,唯有此隅氣氛凝重,老爺子憋住一口氣,只死死盯着他性子最憋屈的三女兒,緩過一瞬,嘴角微微抽動,突然長嘆了口氣。

“你們打完自己散場,”老爺子眼神從她身上複雜轉過,扭頭對着牌桌上的四人道,“我先上樓睡去了。”

他一走,老太太也跟着上了樓,陸女士這才手攏着櫻粉長裙的下擺儀态端莊得往谷陸璃身側一坐,溫婉笑開,跟個逃出家門與同學聚會玩耍的少女似得激動。

“阿璃!”她輕聲笑着給指向谷陸璃的牌,“出這張啦!”

*****

一圈打完,湊夠小四圈,淩晨兩點,推牌結賬,各桌俱也都偃旗息鼓,一家一戶地結伴走了,屋裏頓時冷清安靜下來。

谷陸璃輸了五塊錢,宋堯山正好賺了五塊錢,二姨并着二姨夫一家不輸不贏。

大姨領着谷陸璃母女與宋堯山洗漱後上了三樓,理所當然得分了一屋卧房與陸女士一屋,一屋與谷陸璃跟宋堯山。

他倆那屋不大,頂上一根電棒,正中一張雙人床并一張圓桌、兩把椅子,床上一套幹淨輕薄的夏涼被加倆枕頭,便是全部家具了,布置簡單得的确是不像有人住過的模樣。

谷陸璃累到癱瘓,暈頭漲腦得還未有其他心思,見床直接撲了上去,在枕頭裏先使勁兒蹭了把臉,就見宋堯山一言不發,抱走了床頭另外一個枕頭,往桌上一放,拉開把椅子坐下去就自覺往枕頭上趴,下巴杵在手臂上,擡眼偏頭看她笑:“學姐,我先睡了,明天見。”

谷陸璃愕然一瞬,恍然明白過來,徒勞得下意識轉頭四顧,見那窄窄一方小屋中,果然再

無第二個能睡人之處。

“你——”

一個“你”字适才脫口而出,後續便被她咬在唇齒間,她起身站在床下,連瞌睡都跑了,兩手交錯握在一起,扭回頭又去看那不算寬敞的雙人床,尴尬又不忍,使勁兒籲出一口氣,果斷對宋堯山道:“你睡床上去,我不困,我坐你那兒玩會兒手機。”

宋堯山眼底劃過一絲笑意,他覺這一切的發生在意料之外又情理當中,他也沒戳穿谷陸璃那暖心的謊言,手臂将頭微微撐起,仰臉回她:“哦,那我們聯機繼續打麻将啊,我也不困,我也想玩手機。”

“打你個鬼呀,你去床上,這個給我。”谷陸璃在他對面坐下,拽住他枕頭一角扯了扯,“趕快去睡!大半夜還玩手機,眼睛不要啦。”

宋堯山耍賴似得半個身子往桌上一撲,壓住那枕頭,孩子氣得跟谷陸璃拉鋸。

“別鬧了,你幾歲啊。”谷陸璃扯不動,一甩手,“成年了嗎?”

“你們鎮上不成年能領證啊?”宋堯山也累,話出口都帶着些微沙啞的尾音,眼神流轉戲谑笑意,“違法的。”

谷陸璃:“……”

她一時間只覺初識時怼贏宋堯山的戰績,如今正一次一局被他漸漸扳回來,若是重新清算勝負值,宋堯山恐怕已經成功反殺。

淩晨三點,窗外彎月高懸,夜黑人靜,她與宋堯山各坐圓桌一頭,頭頂光源将這小屋與四野徹底隔開,她忽然又覺,她對宋堯山,似乎早就淡了那一份勝負心,跟他嘴炮時,已經不大有求生欲了。

“你也睡了兩個月的地板了,換個地兒再讓你睡桌子,也太欺負人了。”她靜了片刻,耐心對他道,“更別說白天你還幫我和我媽挨了罵,有功勞又有苦勞啊,我都過意不去了。”

“一家人嘛,當然要整整齊齊的啦。”宋堯山趴在枕頭上跟她開玩笑,困倦得忍不住打了哈欠,眼皮戰術性地往一起擠,含混地呢喃了兩句,“學姐,我是真的好困了,我睡着了啊睡着了睡着了,真睡着了……”

話音未落,他當真腦袋一偏無聲無息睡死過去。

“喂——”谷陸璃伸手推了他一下,他腦袋只象征性得一搖晃,“你別趴着睡,把頸椎睡壞了。”

宋堯山也不睜眼。

“要不,”谷陸璃憋了半晌,瞥一眼床瞥一眼他,眼神糾結,終于破釜沉舟似得憋出一句試探,“要不,你睡床上吧,我離你遠點兒,我貼着牆。”

她這話說得像是有人拿刀卡着她脖子,不甘不願,又不得如此,雖然拿刀卡她脖子的人正是她自己。

“你靠牆,我怕我半夜掉下床;我靠牆,我怕你半夜掉下床。”宋堯山整個臉埋在臂彎裏,閉着眼睛都能接收到她的情緒,他感動又難過,感動他已經能體會到他在谷陸璃心中地位的明顯變化,難過于因為他,谷陸璃又逼迫了她自己,他無聲嘆了口氣,揚起一張困到面癱的臉,還得強打着精神逗趣着哄她,故作為難,“學姐,我們都是有貞操觀念的人,還是不要同床共枕了吧。”

“那還是你——”谷陸璃掙紮。

“不要還是我了,我們家也沒讓女人睡桌子的傳統,除非哪天咱倆一塊兒擠硬座,那随你睡。”宋堯山溫和又果決地打斷她,眼神堅定,語氣輕柔,“今天就算你欠我的,以後記得還,成不?”

谷陸璃頭次這麽跟一個人婆媽,結果婆媽了一整還失敗了。

“成,還有倆月的地板我也一并還。”谷陸璃整個婆媽出了一幅破罐子破摔的姿态,自己都把自己婆媽出了氣性來,眼瞅着宋堯山又一頭栽進臂彎裏,只給她留了個後腦勺,只能拖鞋上了床。

她睡到天明,一共五個小時裏,醒了六次,怎麽也睡不踏實,總是睜了眼睛不由要尋宋堯山。

晨光熹微中,她半側着身,凝着他那窩落滿燦金光點的卷發,與一副英氣又好脾氣的眉眼,變扭的睡姿,心中突然湧出一股難受的情緒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覺,她想,就像是一罐檸檬水裏,倒進了苦瓜汁,又添了點兒——洋蔥汁。

*****

第二天吃過早飯,谷陸璃他們才回了市區,宋堯山去找地兒停車,谷陸璃跟陸女士先回了家。

她進了家門,站在客廳就問陸女士頭天為什麽一直關機,陸女士眨巴着一雙美眸,兩手攥在身前,撒嬌似地扭了扭腰:“手機沒電了嘛,充電寶人家也忘了帶,下午回到家剛給手機充了點電開機,看到你們短信,我就去了啊。”

“你中午手機就沒開機。”谷陸璃直覺她在撒謊,張嘴就怼,“人家談戀愛耗神,你談戀愛耗電吶。”

“我昨天晚上忘充電了,早上本來就沒多少電嘛。”陸女士跺腳急道,“你不知道蘋果電池不好嘛?我的蘋果七都用兩年多了,電量都變好小好小的。”

“行。”谷陸璃曉得她媽沒說實話,找不着證據也不能把話再說太狠,只道,“行,那以後把你充電寶時刻揣上,我再打電話找不着你人,可就要給你換個大電量帶快充,讓你一整天都不用充電完全找不到借口的華為Mate20了。”

陸女士聞言驚得華容變色,實力嫌棄:“我不要!Mate太醜了!”

“醜?那就給你買華為P20,2400萬像素前置攝像頭,超清自拍,自動美顏,你連P圖都省了,”谷陸璃冷哼一聲,嘴角橫着一拉扯,實力假笑回她,“還有你最喜歡的櫻粉色哦~~~”

陸女士嬌軀一顫,就快被她欺負哭了。

宋堯山開門回來時,正好見陸女士甩手使勁兒一跺腳,哼哼唧唧地斥了一句谷陸璃:“你讨厭!”,掉頭就跑進了自個兒卧房中。

“你又幹什麽了?”宋堯山啼笑皆非,邊換鞋邊擡頭問谷陸璃。

“別提了,糟心。”谷陸璃轉身也進了她自己屋。

宋堯山跟在她身後,谷陸璃面對橫在窗前那一張雙人床只一瞬,突然就回頭問他:“你樓上能住人了麽?”

“我覺得應該可以了,裝修完都三個月了,當初我材料選得就都是些環保的。”宋堯山道,“要是保險起見,就再多晾上一個月,春夏不比秋冬,氣流相對緩慢些,怎麽了?”

“沒怎麽,那就再多等一個月吧。”谷陸璃說完抿了下唇,指尖撓了撓鼻梁,不大好意思道,“都讓你睡倆月地板了。”

“你知道就好。”宋堯山也不謙虛,就勢伸手捶打肩背,哼哼着抱怨,“我睡得腰板都硬了!”

谷陸璃聞言,眼睫不動聲色撲閃了一下,吃完晚飯打了個招呼就串門去了崔曉家,到了臨睡前她回來,宋堯山正好在洗澡,等他揉着一頭濕漉漉的卷發跟個小獅子似得出來,眼瞅着自個兒地鋪下多了兩條厚實的羊毛毯加一床隔潮的野營用睡袋。

宋堯山:“......”

他眯着眼,帶了驚喜笑意轉頭去尋谷陸璃,卻見她欲蓋彌彰似得已經上了床,裹着夏涼被背對着他,一聲不吭,似是在裝睡。

宋堯山只當什麽都沒發現,靜靜關了燈兀自去睡,一夜好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