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裏添丁
第二天,周一,又是萬惡的周一,似乎周一總得出點兒事兒,才能彰顯出它與衆不同的地位。
宋堯山剛下班就接到二姐電話,二姐開門見山,直接就對他道:“老幺,我最近有點兒事兒,這幾天你把明哲接到你家裏,別讓爸媽知道。”
宋家二姐打小外號“小辣椒”,一貫飒得不行,如今又是外企高管,求人幫忙求出這副模樣宋堯山簡直見怪不怪,只她那利落嗓音并不大穩當,隐隐壓着股子即将噴薄而出的憤怒,瀕臨爆發邊緣。
“二姐,出了什麽事兒?要不要我幫忙?”宋堯山手上提着西裝外套,聞言從等電梯的人群中退出來,後背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牆面上,直覺不好。
“不用。”宋二姐頓了一頓,将發抖的嗓音壓出了肅殺的味道,“這幾天幫我照顧好明哲,他要問我,就說我工作上忙,要加班,他要問他爸,就說他爸正在國外出差,這周還回不來。”
宋堯山敏銳察覺出“他爸”那倆字,二姐明顯咬了牙,音高低于其他字,不由認真斂了眉:“姐夫——”
“老幺,我知道你聰明。”二姐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他,疲憊中又透出股決絕與冷厲,暗含警告,“我要用這幾天确定一件事,剩下的你別管,也別問,答應我,先別讓爸媽知道,什麽都別說。”
“好。”宋堯山眉間紋路越擰越深,卻只能道,“需要我的時候,打給我。”
宋二姐那邊低低應了一聲,迅速挂了電話。
聽筒裏立馬傳出機械的盲音,宋堯山手上捏着手機,微微失神,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大家挨個進去,有人站在裏面看見他喊了一聲:“宋經理?”
宋堯山聞聲回神,笑着應了,也跟着進去。
*****
宋家二姐去年在高管位置上剛坐穩,就找人托了關系将獨子高明哲硬塞進了荀城獨一份的國際小學,那小學號稱由外國名師親自授課,打造雙語成長環境,學費一年18萬,坐落于城外二環邊上寸土寸金的開發區。
宋堯山得先将谷陸璃接了,才能繞道去接高明哲。
他将車停在大學外的指定停車區等谷陸璃,谷陸璃拉開車門坐進去時,他還在出着神,兩手把着方向盤,眉目間憂愁凝重,不似平常溫和陽光。
“宋堯山。”谷陸璃坐進車裏靜默等他了兩分鐘,拉好了安全帶也不見他反應,只好喚他,“宋堯山?”
“嗯?”宋堯山回神的瞬間,便下意識挑出個笑,“學姐,晚上想吃什麽?”
“怎麽了?有心事啊?”谷陸璃難得主動關心人,微微偏頭疑惑問他,“工作上出岔子了?”
“怎麽可能呢?”宋堯山聞言笑了一聲,眼中流光一轉,轉出一抹自信的味道,谷陸璃便不再追問,只聳了下肩表示知道。
她關心人也很有特色,只問一遍,一遍內縱使問不出個所以然,也不會繼續再問,也不知該誇她一句尊重別人隐私,還是該說她一句客套疏離。
“我在想我二姐。”宋堯山将自己主動剖開來,往她手心上放,微斂了心事重重的模樣,看着她坦誠道,“我二姐出了點兒事,我有些擔心她。”
“你只能在這兒擔心她,又不能實際去幫她,看來是家事?”谷陸璃對宋家二姐的印象還挺好,頗喜歡她那爽朗性子,聞言動動腦子就能猜到兩三分內情,“就算不是家事......你二姐看着就要強,不讓你幫她是麽?”
宋堯山忍不住又笑了一聲:“就曉得你能明白她,畢竟你跟她很像,都死倔死倔的。” “把你能的,給你個機會編排我了是吧?”谷陸璃掀眼皮嗔了他一句。
宋堯山低頭又笑了笑。
“晚上你燒個茄子吧,想吃了,等會兒去趟市場,我媽晚上又不在家吃。”谷陸璃如今點菜點得也頗自然,理所當然地張嘴就能報菜名,“再炖個牛肉?”
陸女士自打昨天被她威脅完,一整日都活在被華為支配的恐懼中,堪堪五點就主動給谷陸璃打了電話,報了行蹤,她是那種典型的只有一根筋的人,認定蘋果手機千般萬般好,其他品牌就都不願再接受,就像她之前寧願抱緊一個渣男幾十年不放手一樣,偏執用錯了地兒。
她點着菜還跑着神,等了半晌宋堯山也不見開車,谷陸璃終于覺察出了不對勁,偏頭疑惑看他:“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罕見了,她居然在一件事上,關心了一個人三次。
宋堯山認真地回她了一個:“嗯。”
“二姐想讓我幫她照顧一下明哲。”他直白且坦誠地對上她雙眼,語速和緩,嗓音又低又輕,不強勢也沒壓迫感,只在敘述一個事實,“我也知道你不大喜歡小孩子,所以,在為難。”
谷陸璃聞言也終于明白,她眼神轉瞬變了幾變,垂眸斂目,轉頭對着車窗坐正了。
車廂裏頓時一片靜寂,只空調在“嘶嘶”往外吐着冷氣,宋堯山凝着她側顏,一顆心都揪緊了。
半晌後,谷陸璃終于偏頭回來,稍擡了下巴,不置可否地抿着唇,語調平淡:“幾天?”
“不知道,快得話,也就四五天的事兒,二姐不想我父母知道她家裏出事了。”宋堯山把住方向盤的手指無意識收緊又松開,如實道,“可大姐二姐周末慣常都要帶孩子去我父母家吃飯的,瞞不了多久。”
“如果我不同意呢?”谷陸璃眼珠往他臉上一轉,定定回視他,眼神裏透出些許揣度,“你要怎麽辦?”
宋堯山靜了一瞬,揪緊的心髒瞬間像是漏了氣一樣,心底空落落的,說出去的話似乎都能在胸腔裏蕩出凄涼的回聲:“那倒也沒什麽,只是,我也得提前跟你打聲招呼——”
他面色依舊不動聲色,笑得理解又無奈,聲線四平八穩,眼神卻抑制不住黯然起來:“我這幾天也只得編個要出差的謊給陸姨,帶着明哲回我之前的公寓住着了,好在那公寓一次交了一年的租金,還沒到期。”
“哦。”谷陸璃冷冷淡淡地應了他一聲,擡手一把開了車門,推開半扇,車外的熱氣“嘩”一下全湧了進來,扭頭道,“那我就在這兒下了,我自己走回去,你去接人吧,要幫你收拾點兒衣服出來嘛?”
宋堯山:“不......不用了。”
“當真?”谷陸璃端得是一副正經詢問的模樣,眼底的揶揄卻漸漸浮了上來。
宋堯山猛然就覺察出了不對勁,他眼神倏然一亮,心底歡快得像要爆炸,谷陸璃先繃不住,遂不及防笑了。
“逗你的,宋先生。”她“啪”一聲又将車門合上了,整個人心情大好地窩在坐位裏眯着雙眼笑着看他,笑完又覺不對,斂了笑意伸手推了他一把,“我有這麽忘恩負義嗎?你這麽對我,地板的債我還欠着呢,你覺得我能連一個孩子都容不下?神經病。”
谷陸璃故意板着臉罵了他一句,不輕不重,卻似在他心尖尖上掐了一把似的,又酸又麻。
宋堯山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笑。
“看什麽看!”谷陸璃又伸手推了他一下,宋堯山一時竟然反應不過來,“宋先生,知道我那麽沒容人之量,就管好你們家小外甥,不然我可是會揍人的。”
宋堯山也笑着道:“你答應了?他要不乖,你可以打他屁股,不過不能打痛他,我姐姐會心疼的。”
“得了便宜還賣乖,他要不乖,我揍你。”谷陸璃手肘卡在窗臺上,手指斜斜托着腮,摸樣放松又憊懶,“趕緊開車去接人,別磨叽!我都餓了,你晚上還要頓牛肉呢,再遲就炖不熟了。”
宋堯山得了命令,一打方向盤将車駛出車位,谷陸璃轉頭盯着車窗外逐漸倒退的景色,心底後知後覺也生出幾分不可思議起來:她似乎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把她的私人生活空間,打開一半給一個男人,再打開另一半給那個男人的小外甥。
玄幻,她漸漸斂了唇角的笑,神情凝重,太玄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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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上下班高峰,出城的路一步一堵,等到學校時,正好趕上打下課鈴。
六點整,高明哲背着他沉甸甸的小書包擠在一衆穿得五顏六色的小蘿蔔丁裏出來了。
“明哲!”宋堯山站在路邊車頭前遙遙一揮手,喊了他一嗓子,高明哲聞聲邁着小短腿沖着宋堯山“噠噠”開始跑。
“小舅舅!”他呲出一口嚯了的小白牙,張開雙手撲着就往起跳。
宋堯山手半空接他了個滿懷,抱着他使勁兒親了一口:“見到舅舅很高興?”
高明哲四肢往他身上一纏,軟綿綿地應了一聲,宋堯山心都快化了。
外面舅甥倆正膩膩歪歪,車內谷陸璃堪堪睡醒,她有上車就發困的毛病,她常坐宋堯山的車,宋堯山便也習慣了,下車時連她叫都未叫,任她睡。
谷陸璃側目從車窗內安靜觑着那倆人有愛的互動,心想宋堯山原是很喜歡小孩子的,那小孩兒一頭軟發自然卷曲,笑容天真澄澈,倒與宋堯山像了七八分,似是他的小號翻版一樣。
“你媽出差啦,這周跟舅舅住好不好?”宋堯山拿鼻尖蹭着高明哲的臉,又把他往空中抛了抛,逗他玩,小朋友尖聲笑着躲來躲去,“哇”一聲被抛起又落下,抱緊他脖子,軟軟糯糯地趴在他肩頭拖着長音說:“好的呀,小舅舅,我想吃炸豬排。”
“今天有牛肉,但是沒豬排,我們今天吃炖牛肉,明天再吃炸豬排好不好?”宋堯山把他轉到腋下夾着,連人帶書包,毫不費力似的,擡手正要開副駕駛的車門,将他塞進去,門從裏面自動開了,谷陸璃緩緩推開門,鑽出來,正扯着宋堯山褲子撒嬌要炸豬排的高明哲擡眼就傻了片刻。
“小舅媽!”高明哲瞬間把炸豬排抛之腦後,叫了一聲後肉嘟嘟的小臉“噌”就紅了個透,揪着宋堯山襯衫衣擺擋在臉前,只露出倆大眼睛眨巴眨巴得不住瞧她。
谷陸璃伸手揉了一把他發頂簡單示了下好,那蓬松柔軟的手感倒令她有些欲罷不能,她下意識就瞥了眼宋堯山頭頂一眼,說:“你車裏也沒兒童座,我跟他坐後面吧。”
宋堯山原是想讓她抱着高明哲坐副駕,沒成想她抵觸小朋友也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
“好。”宋堯山道,“後座也有安全帶,你把他扣結實了,注意安全。”
谷陸璃笑着點了下頭。
那孩子聞言頂着張蘋果似的臉,在宋堯山懷裏扭了扭身子掙紮下地,仰頭可愛又腼腆地笑,擡了手想去夠谷陸璃手指,讓她牽着。
宋堯山眼尖瞧見,又生怕這舉動會惹得谷陸璃不自在,他立馬矮身将高明哲攔腰一抱,塞進了後座中,谷陸璃跟着進去,關上車門,高明哲又扭着身子趴過來要抓她的手。
谷陸璃避開他,扯了安全帶出來給他系上,低頭對上他那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竟讀出了他
的殷殷切切與小心翼翼,一時間,她莫名怔忡,只覺那雙眼睛似曾相識——竟與她記憶中,宋堯山某一瞬的眼眸漸漸重合。
結婚那日,宋堯山揚着臉眨巴着眼睫,醉得還留有三分神智,說起話來語序倒是不亂,一雙眼濕漉漉地看着她:“要是有人傷過你心,學姐,你告訴我,我去揍他。”
谷陸璃心髒陡然收緊了一瞬,她怔怔地轉頭看向車前,宋堯山正要将車駛出車位,一擡眼,眼眸正好出現在後視鏡中,意外對上谷陸璃雙目,他微彎眉眼,輕笑了一下。
高明哲也終于锲而不舍地抓住了谷陸璃,小心又輕柔地握住她半個手掌,谷陸璃心裏突然就像堵着什麽東西似的,又悶又亂,她下意識回握,只覺掌心那雙手,小小的,肉肉的,卻是——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