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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即将掉馬

果不其然,不出谷陸璃所料,二姐的歸來,意味着她的麻煩已塵埃落定,有了結果。

他們到的時候,正遇見大姐夫帶着倆孩子出門,聲稱是去給倆個小的買零食,跟他們匆匆點頭打完招呼換了鞋就走,門內,其餘宋家衆人圍坐客廳一隅,氣氛凝重。

二姐翹腿獨自占着一整條長沙發,靠在一角氣場強大,兩臂環抱,眼神淩厲,妝容精致,卻掩不住面容疲憊。

短短幾日的功夫,時間似乎在她身上狠狠碾出了數年的痕跡。

“媽媽。”還不待他們跟宋家人打招呼,高明哲進門甩開宋堯山就朝客廳裏的宋家二姐撲過去,二姐面上表情瞬間軟了一瞬,長嘆了口氣,抱他在懷裏使勁兒親了他腦門一口。

“媽媽,”高明哲黏在她身上,不住往她頸窩裏蹭,“我好想你哦。”

二姐眼眶登時便紅了。

她對面的宋母見狀也不由嘆氣,手指揩了揩眼角:“瞧瞧,母子連心,你真能舍得?他已經沒有父親了啊。”

“他已經沒有父親了。”這短短一句話,似是直接撞到了谷陸璃心髒上,她扶着門框正要進來,聞言陡然怔忡。

宋母卻查無所覺,她話音未落,轉頭對谷陸璃身旁的宋堯山道:“老幺,正好你來了,你會說話,勸勸你二姐,她要把——”

“媽!”二姐沒讓宋母說完,着急打斷了她,只摟着高明哲,下意識兩手往他耳朵上捂。

高明哲懵懂地眨巴着眼睛仰頭,讷讷輕聲道:“媽媽,爸爸為什麽沒有來?我也想他了。”

二姐緊扣在他耳側的雙手一顫,偏頭咬唇不語。

宋堯山見狀,頓時猜了個七七八八,偏頭對谷陸璃道:“學姐,你帶明哲去我屋裏玩吧。”

神色恍惚的谷陸璃被他一語喚醒,下意識便點了點頭,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此時杵在這兒着實尴尬,宋家二姐也一瞥宋堯山,又摸了摸高明哲的頭,故意無視他殷切又恐慌的目光,輕拍他後背,柔聲哄他道:“你領小舅媽去小舅舅房間,她肯定不知道小舅舅以前住在哪兒,等會兒吃飯媽媽叫你。”

高明哲趴在她懷裏不願起身,她執意将他抱着放下地,推着他後背讓他去到谷陸璃身前,他擡頭可憐巴巴地看了谷陸璃一眼,小手勾上她手指,唇角委屈一瞥後又扭臉望他媽。

谷陸璃牽着他,他卻一步三回頭,将一小段走道走出了生離死別的味道。

宋堯山的房間正對客廳,房門一開再一關,擋住了高明哲委屈又可憐的小眼神,宋家一向強悍潑辣的二姐眼淚登時止不住簌簌往下落,壓抑着嗓子哭出了聲。

她一哭,宋母也哽咽起來,宋父不住勸慰,大姐連番嘆氣,三姐卻像是在出神似得發着呆。

“你離婚了?”宋堯山從門口轉到宋家二姐身側坐下,接過大姐遞過的紙巾塞進二姐手裏,沉聲道,“既然要了明哲的撫養權,又打算扔下他,你要去哪兒?是進修,還是調任?”

他曉得他二姐不可能把孩子留給品行有虧的前夫,雖然她的确事業心重,當年打算丁克,卻意外懷上了明哲,只是懷了就懷了,計劃趕不上變化,她也認。

“調任也是進修。”二姐手捂着臉啜泣,大姐替她答道,“公派的,讓她去美國兩年,雖說回來會升職加薪——”

大姐話說一半,扭臉又觑着二姐,她與二姐本就感情最好,她欲言又止了一瞬,忍不住又數落起二姐來:“——你都已經這個位置了,還要升什麽升?你想想,明哲父親是為什麽又在外面偷摸找了個?還不是嫌你整天忙于工作?一個妻子,不歸家,性子又強——”

“所以這就能是他出軌的理由麽?”二姐眼下還挂着淚,聞言猛然擡頭質問大姐,“他如果想要另找,可以,他告訴我,我二話不說痛痛快快跟他離,我不會沒皮沒臉地糾纏他。”

“他就是不想跟你徹底離,”大姐道,“想糾纏的是他,放不下的也是他,你真不明——”

“他真出軌了?”宋堯山卻與大姐同時出聲,一提嗓音,起身就欲走。

“老幺,去哪兒?”大姐話音一斷,眼明手快就攔他。

“你走不走先不論,”宋堯山鏡片後的眼眸瞬間轉冷,眼神淩厲地觑着二姐道,“我先揍他一頓再說。”

“用不着你揍,”二姐狠狠一把抹了淚,傲氣地擡眼看他,“我已經揍過了,出軌證據也提交給法院了,沒讓他好過。”

她說着話,幫着大姐使力将他往回拽,宋堯山讓她倆扯得一個踉跄,歪倒進沙發,大姐這才松了揪住他袖口的手,一個眼風斜過去,感慨這姐弟倆一遇事,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暴脾氣:“你別裹亂,這才幾年啊,又好了傷疤忘了疼。”

黑歷史猛得被扒,宋堯山讪讪整理了下衣袖。

“哎,這事兒鬧的,你說你跟明哲以後怎麽辦呢?”宋母止不住心疼自己女兒遭遇,宋父憂愁着一張臉窩在沙發角上一根煙接一根地抽。

“我沒覺得是自己的錯,明哲我也自己能養,誰離了誰不能活?”二姐一臉倔強道,“當年追我的時候說就喜歡我這霸道勁兒,現在嫌我事業心太重不體貼了,花着我賺的錢的時候怎麽不說我事業心重呢?”

“那不說他,”大姐接道,“只說明哲怎麽辦吧,你一走兩年,把他扔給咱爹媽也不合适對不對?且不說二老年紀也大了,老三又不是能帶孩子的人,老四自己才剛有家,就說明哲這一下沒了爸又丢了媽,孩子心裏能不怕?那孩子本就腼腆又膽小。”

氣勢逼人的二姐聞言一抿唇,眼淚又劃了一顆下來,整個屋子頓時又靜了。

*****

谷陸璃拉着高明哲進了宋堯山以前的卧房,薄薄一扇木板門根本無法徹底隔絕門外響動,高明哲讪讪立在她面前,仰頭看她,左腳踩右腳,恐懼不安。

他是個在如今這個信息高度發達的社會長大的孩子,他這個年紀已經能夠懵懵懂懂明白很多事。

谷陸璃下意識就憶起她父母離婚那日的情景來,她壓着心底反複泛起的厭惡感,面兒上勉強扯出朵生硬的微笑,半蹲着揉了揉他頭頂肖似宋堯山的柔軟卷毛:“你小舅舅屋子裏有沒有藏什麽小秘密?我們找找好不好?”

“媽媽不讓我翻小舅舅的東西。”高明哲說到“媽媽”倆字,嘴角登時一撇,摸樣可憐又委屈,輕聲回她,“我只看過小舅舅小時候的照片。”

“那你把照片找我給看看?”他這個時候越是乖巧懂事,越惹人心疼,谷陸璃似乎透過他看到了當年惶恐的自己,她想抱抱他哄哄他,也想抱抱當年比他還小還傷的自己。

“好。”他軟軟糯糯地應她,脫了鞋撲上宋堯山少時的單人床,撅着屁股在他牆角床頭櫃裏翻翻找找,半晌後,拖出宋堯山一本舊影集,放在谷陸璃面前。

那影集封面是朵俗不可耐的豔紅牡丹燙在金燦燦的底色上,設計頗有年代感,他倆腦袋對着腦袋趴在床上,谷陸璃甫一翻過封面,露出扉頁,就聽封膠處傳來輕微一聲“擦咔”,那冊子只靠聽覺就已能證明快散架了。

“咱們可得小心點兒。”谷陸璃笑了一聲,“不然等咱們看完,它就壞了。”

高明哲點點頭,肉手小心翼翼地又翻過一頁,輕聲道:“這是小舅舅剛被奶奶生下來。”

那應該是那個年代所有人的第一張照片,做為初生嬰兒,被護士清洗幹淨後,閉着眼,攥緊小拳頭,光裸裸得被放在一架臺秤上稱體重,宋堯山也不例外,他頂着一腦門濃密的胎毛,皺縮着五官,表情要哭不哭得對着鏡頭蜷着四肢。

谷陸璃下意識就笑了出來,雖然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笑。

“這是小舅舅一百天的。”高明哲繼續翻着頁。

百天的宋堯山被鏡頭外的人逗弄得咧嘴大笑,倆顆米粒大的珍珠牙奶萌奶萌的,谷陸璃又“噗嗤”笑出了聲。

“這是小舅舅一歲啦!”高明哲小肉指頭戳在又一張影集照片上,盡職盡責地當好一個小解說,“這是小舅舅兩歲啦!”

一歲的宋堯山裹得像個粽子,被人塞進村裏照相館大紅色的塑料兒童椅,在海天一色的背景牆中歪着腦袋,又圓又黑的眼珠不解得直直盯着正前方,可愛得想讓人給他頭頂加上一圈問號。

兩歲的宋堯山頭頂的發已有了蜷曲的模樣,他穿着開裆褲,撅着小屁股蹲在村口,伸着白胖的小手想去戳地上一只蝸牛的殼,他身側零零落落幾個小水窪,倒映着天上五顏六色的彩虹,像是在他周遭圍成了一個五光十色的夢。

“這是小舅舅五歲——”

五歲的宋堯山還算正常,可七歲的宋堯山就已差不多長成了個鄉下孩童該有的模樣,一頭卷發被推成板寸,眼神幹淨又倔強,下巴微擡直怼鏡頭,一張小臉黑瘦黑瘦。

再往後,十歲的宋堯山個頭猛然拔高了些許,而十二歲的宋堯山眼裏的倔強卻化為了濃重的茫然與木讷,臉上挂着造型老舊的黑框眼鏡,與他旁邊的三姐并排垂手站在一處,一大一小,的确是一般無二的似書呆,也不知歲月對他到底做了什麽。

......

“這張是小舅舅長成大人啦!”

十八歲的宋堯山既土又憨,他頭頂縮小版釋迦摩尼發型,粗框眼鏡遮住了小半張臉,身材雖說颀長,卻過分瘦削出了幾分病弱的錯覺,駝背、脖頸前傾,幹巴巴一個立正的姿态就将氣質毀了個幹淨,更別提他上半身白襯衫蓋到了大腿根,下-身一條水洗藍的寬大牛仔褲又垂到了腳面,将整個身材襯出了五五分的糟糕感覺。

他兩手舉着荀大的錄取通知書,嘴角微微扯動,卻只勉強拼湊出了半個笑,似乎不大高興。

高明哲一頁頁地翻,谷陸璃一張張仔細看,似乎屬于宋堯山的成長歲月就在她眼前緩緩流淌而過,直到——

她突然“咦”了一聲,一把按住了高明哲又要翻頁的手:“等下。”

小朋友被她吓了一跳,眨巴着受驚的小眼神仰頭瞧她,谷陸璃卻沒顧得上管他,她詫異得偏着頭,在宋堯山個人影集中意外發現了張不屬于他的相片,她從塑料夾層裏疑惑地抽出了張構圖刁鑽,似是拿手機卡着人縫間的空隙歪着拍出的一張像素并不大高、後期沖洗出的彩照。

那張照片照得是個舞臺,舞臺下黑壓壓全是人頭,舞臺上紅底金字橫幅拉出“對外漢語系2010年迎新晚會”的字樣,橫幅下鏡頭聚焦對準的是位個頭高挑手握着話筒似是晚會主持人的姑娘,她一頭大卷的長發在腦後半簪半挽,身着一襲掐腰長擺暗繡碎花的銀灰色晚禮服長裙,五官微糊,只一道鼻梁挺直且清晰,但谷陸璃卻一眼認出那是——

那是大二的她自己!

宋堯山不是人力資源管理系的?又怎麽會參加對外漢語系的迎新晚會,還有她的照片?

谷陸璃眉頭漸擰,她神情凝重,觑着那相片上的自己半晌後,不大确定得将那影集又往回翻了兩頁,退到宋堯山堪堪接到錄取通知的那一處,她越發身子趴得近了,眯着眼仔細分辨他手上那張錄取通知書上縮成小米大小的字樣,果然,當年荀大錄取宋堯山的專業的确是——對外漢語。

谷陸璃下意識便攢緊了手上照片,眼神倏然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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