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涯海角
八月十七,農歷七月初七,七夕,星期五,初秋,晴。
黎明,天還未大亮,民政局門前就排了長龍,俱是一對對的新人在等着結婚領證。
門一開,第一對登記的便是谷先生與陸女士。
谷陸璃與谷志飛等在喧嚣的人潮外,尋了處安靜的拐角靠牆站着,兩手抱在胸前,兩眼直愣愣望着前方,姿勢一模一樣。
“我沒想到你真會同意他倆結婚。”周遭的靜與遠處的鬧形成鮮明對比,谷志飛等了一會兒,人已有些躁,想走又不想在谷陸璃面前示弱,像是他扛不住谷陸璃、想躲她似的,故抽抽着嘴角,跟牙疼似得沒話找話道。
“我也沒想到你會同意。”谷陸璃冷冷淡淡回他一句,“真讓我驚喜。”
“也沒什麽不能同意的。”谷志飛讓她噎了半句,想發火又硬生生憋住了,他人在外面,總不能跟個女人當衆吵起架來,有失身份,只好耐着性子道,“爸病成那個樣子的時候,也就你媽願意照顧他,還那樣盡心盡力,我還有什麽不同意的?我原只是為我母親抱不平,如今——”
“學會正視自己雙親曾經人格卑劣是好事,人嘛,總不能一輩子活在自己假想的世界中。”谷陸璃直接打斷他的話,面無表情道,“尤其還是成年人,你說對吧?”
“你說話怎麽還這麽不客氣啊?!”谷志飛差點兒讓她噎死了,半死不活地翻了個白眼,“你跟你老公平時也這麽說話啊?就那個姓宋的?”
“一,跟你沒什麽需要客氣的;二,臉挺大,你把自己跟他比啊?”谷陸璃“哈”一聲讓他逗樂了,斜睨着他的眼神裏寫滿嘲諷,“你怎麽不拿芝麻去比撒哈拉?智熄。”
“我,你——”谷志飛氣得渾身直哆嗦,跟被燒了尾巴的老鼠似的,原地轉了幾個圈後,終于梗着脖子把受的氣硬生生吞了下去,複又轉回來,站在谷陸璃面前,鐵青着臉,捏緊雙拳雖不情不願,卻仍好聲好氣道,“爸以前生病,我媽伺候不過來,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也是找的護工,只偶爾幫襯一把……我原以為這沒什麽,可前次,我也是請了護工的,但是看到你媽那樣的照料,悉心細心、不假人手,生怕別人伺候不周,我才……我才明白原來是不一樣的。”
“你知道就行,麻煩你記住,”谷陸璃微微輕斂雙眸,語氣沉而冷,“總歸是你們家欠她的,礙着你們家的聲譽與生意,如今就算複婚,你們也不能正大光明給她一個婚禮,是她大度不計較,不是這事兒理所當然。”
“不用你提醒,”谷志飛不耐煩道,“誰也不像你一樣沒心沒肺,鐵石心腸,叼着過往不松口,你屬王八的嘛?”
“我要屬王八,”谷陸璃微微挑了挑下巴,冷豔雙眸一斜他,張嘴回怼,“你就屬癞-蛤-蟆-的。”
“你——”谷志飛就快兩眼一翻,當場暴斃了。
“智障。”他段位實在太低,谷陸璃連跟他互怼都找不着快感,甚至于還不如轉過身去摳牆皮自在。
她摳了一把牆皮,悠悠閑閑地彈了彈指甲,谷志飛在她背後氣得呼哧呼哧只喘氣,半晌後,憋着氣粗聲道,“他們出來了!”
谷陸璃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一抖衣裳,轉身就往人群裏走。
“姐——”谷志飛突然在谷陸璃身後,遂不及防喊了她一聲,嘴唇微抖,忐忑不安,“姐。”
谷陸璃驟然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你真的,不能原諒我們嗎?”谷志飛一字一頓,緩聲試探。
“……別,以後可別這麽叫,我當不起。”谷陸璃自嘲笑了一聲,轉身遙遙望着他,半副好看的眉眼籠在溫暖的晨曦之中,那一瞬間,她眼裏的冷卻還是淡了不少,她揚了聲道,“煩請你以後照顧好你自己,也照顧好你父親,過好你們自己日子。如果是你父親和你有什麽需求,別找我;若我媽以後有什麽——大事,小事,還請你及時通知我。走了。
谷志飛怔怔凝着她背影混入人潮,又走出人群,直到民政局門前才停下來,他想,她依舊還是那個谷陸璃,痛快地反駁了他那個莫名忐忑低微的稱謂的谷陸璃,就如她所說,加諸在她身上的傷害經年累月都成了心底的疤,對于道歉她不想坦然接受,她從來不是聖母,也不願扮演那樣的角色。
針沒紮在你身上,憑什麽說不疼?
他忍不住想,又忍不住微笑,他在那一刻似乎突然長大了些許,發自內心地敬佩她,因為就算是選擇不原諒父親兄弟,她也能做到如此堅定不移,執着地守着本心。
心志堅定,恐怕就是她與父親最大的不同。
*****
谷先生出院小半月,已恢複得很好,拄了手杖若是慢慢走倒瞧不出什麽,走得快了,才能看得出左腿的确是不大能跟得上右腿的模樣;臉也正常了不少,偶爾說話急了,臉會微微抽搐,眼唇歪斜,口齒也含混。
他把公司如今全權交給了谷志飛,平日只跟陸女士在家裏聊天、養花、曬太陽,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谷陸璃跟着車将他倆送回城郊別墅,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絕他們的挽留,一個人慢慢走着下山,山上的空氣的确很好,植被也多,沒有市區裏那種時刻散在空中的柴油混着灰土的味兒,她一邊走,一邊小心采着路上開得不錯的花,等走到山腳下時,果然,就看到了宋堯山。
宋堯山坐在車頭上,穿一身騷氣的寶石藍色的西裝,一頭卷發又被拉直、剪短,重做了發型,露出光潔額頭,頗有些偶像劇男主的意思,全沒有平日溫潤穩重的模樣,像個二十出頭的大男生,張揚着一身的荷爾蒙來求偶的。
谷陸璃遠遠瞧見他就開始笑,走近他時,越發笑得收不住:“你今天這是——”
“過節啊,帥不帥?”宋堯山也凝着她笑,笑得虎牙驕傲地露出來,“我們倆第一次過七夕,我覺得我得好好收拾一下,不給荀大校花丢臉。”
“校花?”谷陸璃笑得不行,“你封的?”
“對啊,”宋堯山兩手插在褲兜裏,晃悠着兩條腿,笑得坦蕩又深情,“你在我心裏,永遠是荀大的校花,最美的。”
“那,好吧,看在你這麽給面子的份上——”谷陸璃把一路上采的花仔細歸成了一束,五顏六色得頗熱鬧,遞到他面前,也學着他模樣,笑得眼裏漾着滿當當的愛,說,“送給我心目中荀大的校草,最帥的。”
宋堯山愣了一瞬後,“噗”一聲笑出了聲。
“好啊,謝謝啊。”他腆着張俊顏,從車頭上跳下來,伸手接了花,繞到副駕駛那側,替谷陸璃打開了車門,等她坐下,還紳士得又為她關上車門,這才鄭重得又緊攢着一手野花坐進駕駛席。
他進到車裏,又單手擰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将花束小心塞進去,将簡易的自制花瓶卡在車前的小抽屜上,稀罕得不住拿手指去碰那些嬌嫩鮮豔的花瓣。
“這可是學姐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啊。”他喟嘆了一聲,話音裏卻是滿滿的幸福。
“我其實想了很多天,都不知道要送你什麽,我從來沒給男生送過禮物。”谷陸璃看着他,不大好意思道,“我前天晚上打電話給談師姐求助,結果電話是遲學長接的,昨天晚上打電話給崔曉,結果電話是許飛接的。于是今天我就想,可拉倒吧,這電話真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要成公敵了。”
宋堯山聞言大笑。
“所以,就碰運氣了。”她在宋堯山的笑聲中凝着他雙眸,繼續說,“我就想,我今天碰到什麽想與你分享的東西,我都送給你。”
“這個,就是第一件。”她指着那花說,“我覺得它們很好看,我也想你看到。”
宋堯山突然就不笑了。
他看着谷陸璃,認認真真地看,半晌後,才又抿着唇,覺得心裏說不出的踏實,他說:“謝謝啊。”
“哦,”谷陸璃也看着他,認認真真地答,“不謝啊。”
“那,我開車了?”宋堯山輕聲說,“我們去尋找下面的禮物?”
“好啊。”谷陸璃笑着說,“走吧,今天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你去。”
“天涯海角呢?”宋堯山偶像劇男主上身,酸不拉幾地問。
“天涯海角?”谷陸璃忍不住噴笑,“宋先生,我覺得以你的車速,開到明天早上,我們頂多能出省,海南島我們去不了。明年吧,乖,我提前訂機票。”
“那說好了啊,”宋堯山只覺得她一語,心都要甜化了,“我們明年去。”
“好,說好了。”谷陸璃故意道,“要不要拉鈎啊?”
宋堯山道:“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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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主卧。
宋堯山的禮物也已經擺好了。
書桌上有繪了千裏江山圖的漸變色手表,床頭櫃上有印了千裏江山圖的周邊小屏風,籠在初秋的夕陽下,微微閃着柔軟溫暖的光。
它們的主人,終于走過了好似千裏的路程,可以将它們交到心愛的人手上。
而他的愛情,也希望會像千裏江山圖上所用的顏料,終年不褪、千年永固。
----第四卷 --相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