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該放手了
宋堯山臨近午休,正要等葉翎去樓下食堂吃飯,卻意外收到了谷陸璃大姨的電話,大姨不大好意思地說:“堯山啊,那個,電話我是問你岳母要的,那個——”
大姨是個實誠人,平素對谷陸璃也好,真心實意的好,宋堯山立在葉翎辦公室門前,溫聲笑着主動接了話:“是大姨呀。大姨,外公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是氣了兩天,沒事了。”大姨支支吾吾道,“那個,你下班了嗎?”
“午休了,大姨找我是有事?”宋堯山順着圍牆溜溜達達,葉翎出門看到他,也不急,就靠着門等他打電話。
“那個,外公今天在市二院做體檢……”大姨顯然是想讓宋堯山來醫院,卻憨厚地找不出個完整借口,為難得話說一半斷一半。
宋堯山便笑了:“外公在市裏?那我過去看看你們啊?大姨,你跟外公想吃什麽,我接你們出去吃吧。”
大姨受寵若驚:“啊,好,好啊。”
“那大姨等我,我現在過去。”宋堯山道。
葉翎聞言就沖他擺了擺手,自個兒頗識趣地走了。
宋堯山三兩句挂了電話,追上葉翎,跟她一同進電梯下樓,葉翎笑了一聲,道:“家裏那位還好嗎?”
“你說呢?焦頭爛額啊。”宋堯山“啧”了一聲,又嘆氣,低頭看着葉翎緩緩道,“這幾天我常想,幸好喜歡她的人是我,陪着她的也是我,不然換了其他人,早晚倆人都得瘋,她呀,太剛了。”
葉翎“噗嗤”一聲笑了,搖了搖頭:“有時候我也想,幸好喬易喜歡的人是我,嫁他的也是我,不然換了別人,早上跟他結了婚,下午就會想離婚,他呀,太冷了。”
“不過是——”她臨出電梯門,與宋堯山分道揚镳,才續道,“什麽鍋配什麽蓋。”
*****
宋堯山驅車到市二院,直接将車停在離住院部最近的那門前,打了手機給大姨。
哪裏就能那麽巧?市裏那麽多醫院,偏偏就來了二院做體檢。
電話響過兩聲,大姨接了電話。
“大姨,你跟外公在哪兒啊?”宋堯山只當什麽都不知道,“我車停在住院部這邊的停車位,我去找你們啊?”
大姨便道,不忙,外公已經做完檢查了,他們馬上就到。
宋堯山靠在車門上,拿手機刷着附近有名的餐館,片刻後,大姨摻着老爺子迎面過來了。
“外公,大姨,想吃什麽啊?”宋堯山笑着跟老人家打招呼,老爺子表情仍不大自然,只略略給他點了個頭,氣性挺大,還挺會遷怒的。
“附近随便吃點兒行了,”他冷着雙眉眼,頗有威嚴,提了手杖起來,随意往對街一指,點中了家藥膳素食館,“就那兒吧。”
宋堯山趕緊笑着道:“行啊。”
結果,馬路還沒過,老爺子又使了小性子,站在馬路牙子上也不知怎麽的,手杖一磕地,突然就不走了。
“我不吃了,”老爺子莫名就惱,“我要回家!”
宋堯山一怔,就見老爺子抓着大姨的手,呼哧呼哧得就扭頭:“老大,你車呢?你車停哪兒了?我們回家,我不吃了!”
宋堯山:“……”
大姨:“?!!”
“诶,诶?!”大姨被老爺子扯着往回走,轉頭夠着不住瞧宋堯山,一臉的無奈,“爸!你又怎麽了啊?!在孩子面前又鬧什麽?讓人看笑話。”
“看笑話又怎麽了?”老爺子聞言氣得大喊,“我不吃飯還礙着誰了?!”
宋堯山那一刻打心底越發心疼起谷陸璃,他真的難以相信她到底二十多年面對的是怎樣的
親人,過的又是怎樣的日子。
“外公!”他只想快點兒替她将這一切都料理幹淨,望着老爺子的背影,揚聲道,“外公!外公!”
他一直喊道老爺子頓足回頭,依舊站在原地,斂了笑意,正色道:“您有什麽話想告訴我的,就請直接說吧。”
宋堯山頂着一頭茁壯的卷發,閃着一頭燦金的光點,站在豔陽中說:“您有話要我帶給阿璃,對不對?”
老爺子顫顫巍巍地拄着手杖一點一點轉過身,迎着烈日刺目的光,眯着眼回望着他,良久才長嘆了口氣。
*****
宋堯山晚上下班到家,一推門,谷陸璃正坐在沙發正中央,眉目間凝着化不開的迷惘與無措,似是對人生懷疑到了極點的模樣,見他回來,也只點頭與他打了招呼,一偏頭,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宋堯山拎了兩手外賣,去廚房将菜盛出來,來來回回進出幾趟,将盤子端上桌,喚她道:“學姐,吃飯了。”
谷陸璃聞聲擡眸,靜靜觑他一眼,倒總算是動了。
她像是具舍了肉身的魂魄,幾步飄着過去,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幾口飯菜,突然就深深低了頭,将額頭貼在深茶色的桌面上,似乎內心掙紮痛苦極了。
半晌後,她終于道:“我媽要和谷先生複婚。”
“我知道。”宋堯山捧着飯碗,夾了一口米飯塞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咽了,這才放下飯碗,坦誠地對她道,“你外公和大姨今天來找過我了。”
他話音未落,谷陸璃就驚詫擡了頭。
“他們也去看過你的父親了,”宋堯山道,“想來,也見過你母親了。”
谷陸璃臉上倏然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來,神态很古怪,像是那一瞬間,她已經不知道該有什麽樣的表情才正常了。
“哦。”她愣了很久,才吐出一個茫然的,“是嘛。”
宋堯山看着她,心裏又酸又疼,他從西裝褲子的口袋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紅到豔俗的天鵝絨首飾盒,他将那盒子“啪”一聲打開,推到她面前。
那盒子裏躺着一只裹着半圈镂空金箍的玉镯,谷陸璃兩指撚着那镯子将其取出來,拿在手上,就着夕陽的餘晖,小心轉動着它。
那镯子材質并不名貴,普通翠綠的玉裏裹了太多的雲絮,渾濁得連光都透不過,值不了太多的樣子,反而那小半圈金子瞧着還有些分量,成色也足,镂空的花似一朵富麗的牡丹。
“藍田的玉吧?”谷陸璃輕輕嘲了一聲,“藍田街邊随便就能買到的,十幾年前我去那裏看溶洞,門口就有老太太挑了竹竿挂了滿滿一排在買,十塊一只,十五一對。”
“是啊,”宋堯山輕笑着道,“你外公也是在那裏買的。”
谷陸璃愕然擡頭,怔了一下又諷刺地笑,慢條斯理地說:“好像記起來了,有一年夏天的端午節他去的陝西藍田,我那時貌似高三了?他買了一堆玉飾回來,吊墜給了男丁,玉镯給的女眷,只可惜啊,就沒我跟我媽的。”
她說完又趴在桌上吃吃地笑,眼裏無淚卻蘊着無辜委屈。
“這個就是你的,你母親的那只——已經碎了,拼不回來了。”宋堯山微微低沉着嗓音說,“他給你們買了,只是不好意思給。”
谷陸璃擡眸,眼神恍惚而不解。
“上了年紀的人,都嗜錢如命,家裏人口又多,太貴重的東西,他也舍不得買了。”宋堯山像是在講一個不長不短的故事,嗓音始終溫溫柔柔的,“再後來,他一直在找機會給你們,只是等啊等,等啊等,他怎麽也拉不下那個臉。直到有一天他想,你總是要結婚的,等到你帶着喜歡的人去見他的時候,他就能找到借口,把镯子給你們。”
“但可惜的是,他沒等到你來,你就已經嫁了。”宋堯山輕笑了一聲,指着那谷陸璃手上的镯子說,“他一氣之下,就把準備給你和你母親的那只全摔在了地上。”
“我想那個場面,可能就跟你那天摔手機一樣。”他又笑着說,“你們兩個暴脾氣啊,還真有點兒像。”
“再後來,”宋堯山頓了一下,凝着谷陸璃虛茫的雙眼,繼續道,“他又舍不得了,一只镯子已經碎得撿不起來,可另外一只卻只是斷成了兩半,他把斷了的那只讓人接了金子又續好,放回了盒子裏。”
“他說,你與你母親就像這一對玉镯,你摔一下,只不過就斷了,融了金子把斷處一接,打外人眼裏瞧着,反倒是更加值錢的一只金鑲玉,可你母親不一樣,她摔一下,就碎了。”
“所以,他讨厭你母親太脆弱,也讨厭你太堅強,因為你的強硬很像他,他害怕你有一天會像他自己一樣,反過來欺負她,以為她好的名義傷害她。你是他的鏡子,是他不敢直視的自己,也是他的擔憂與恐懼。”
“他說,他後悔自己放手太早了,讓你母親碎得再也拾不起來,他原以為放手放得早了,能讓她被迫長大,卻不想他放得太早了。他錯了。”
“而你,阿璃啊,你又放得太晚了,你的不放手,最終也成了傷害。”宋堯山的故事總算到了盡頭,他凝着谷陸璃,眼裏也蘊了淺淺淚光與滿滿的疼惜,“外公說,你不能牽着她的手過一輩子,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願意困在她的過去、她所謂的愛情裏,将碎了的自己重新拾起來,求仁得仁,也算是好事,而你,”宋堯山起身,将倏然就靜靜淌了淚的谷陸璃抱在溫熱的胸腹間,摸着她的頭說,“放手吧,你放了她自由,你也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