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連載]
等裴蘊詩走進屋,二人坐在南窗炕上品茶,葉香偶也不知她喜歡什麽茶,便吩咐翠枝泡了一壺明前龍井,正是今年的新茶,水用的是白雲峰的靈濯泉,這靈濯泉掩藏于摩崖綠峰中,斷壁砂岩中流出,水質甘冽滢澈,宛如被仙境遺漏的一脈靈澤,也被稱為淮州第一泉。要知不同水質,泡出的茶香茶味也截然不同,用靈濯泉沏出的一壺龍井,茶湯極其清亮,飄香四溢,宛如泛着春韻一般,口感更是絕佳。
裴喻寒喜喝龍井,又必須要用靈濯泉煮的才行,是以每天金雞一叫,便有家仆趕去三四十裏路遠的白雲峰,舀十來斤的靈濯泉專門供裴喻寒喝茶用。要說這些富門子弟,有錢就是會享受。
其實用靈濯泉泡龍井并沒有人告訴葉香偶,葉香偶只是看到龍井茶,就自然而然想到了靈濯泉,有些事情不曾細想,一旦細想,就會發覺有點點滴滴的東西從腦縫裏溢了出來。以前她根本不會去思考,為什麽她會知道?又怎麽會知道的?但自上回被甄姑娘一語點醒後,葉香偶才曉得,她似乎知道一些她明明不該知曉的事物,這一點讓葉香偶感到莫名恐懼,仿佛她的頭腦中住着另外一個人似的,以致現在遇見跟茶有關的問題,她都下意識避開,不願去思索。
裴蘊詩果然是喜喝龍井的,輕呷了一口後感慨:“用靈濯泉煮出的茶湯就是不同,在英州可沒有這麽好的泉水。”
葉香偶笑了笑。
裴蘊詩舉着茶盞又是細酌品味,眼波流轉間,瞄到她系在腰際縧環上的七彩蝴蝶絡子:“咦,這絡子真好看,小偶自己打的嗎?”
“嗯。”葉香偶臉上晃過一絲難為情,每每被人誇贊時,總是習慣性地用手揉揉鼻子,“我随便打着玩的。”
“随便打的還恁般精致,看來我們小偶是天生的心靈手巧。”裴蘊詩一陣羨慕,想到自己,忍不住喟嘆,“想當初我既要管理家業,又要照顧少瓊,真是忙得一刻功夫都空閑不得,別家姑娘拿針線那是手到擒來,到我這裏卻是頭痛得要命,其實我何嘗不想像尋常女兒家一般,每日描花刺繡,烹露煮茶,多是清閑自在。”
話雖如此,但在葉香偶看來,正是裴蘊詩支撐起了整個裴家,她的所作所為,經歷坎坷,卻是那些普通女子所萬萬不能相較的。
不待葉香偶開口,裴蘊詩笑吟吟地請求:“剛好我的玉佩絡子有些舊了,小偶幫我打一個新的如何?”
“好啊!”葉香偶自然樂意,“詩表姐喜歡什麽花樣的?”
裴蘊詩略一沉吟:“那就菊花吧。”
看來裴蘊詩很喜歡菊花,葉香偶想到這姐弟倆,一個愛菊,一個喜梅,似乎骨子裏都透着一股傲霜鬥寒的頑強性子,真真相似。
稍後裴蘊詩又詢問她一些功課問題,坐着小聊片刻,才起身離去。裴蘊詩一走,葉香偶就忙着做女紅功課,等終于閑下時,便開始打絡子,因為是裴蘊詩特地央求的,為此十分上心,将各色彩線鋪開,選着顏色搭配,最後挑中橘紅線,并穿幾顆珍珠,編成後就像一朵銜露菊。
不過當時天色已晚,葉香偶不好打擾裴蘊詩,就想着第二天再去,孰料翌日,裴蘊詩一大早就在裴喻寒的陪同下,去了裴府落座于西北兩處的鋪子,順便到淮州各處逛了逛,也不知幾時回來,臨近黃昏,葉香偶再派翠枝打聽,說是裴蘊詩一個時辰前回來了,她便拿着那枚菊花絡子,獨自前往荷香居。
說來也怪,葉香偶跨進內院時,那守門的丫頭居然不在,葉香偶還以為裴韻詩是去了書房找裴喻寒,不過透過紙窗,發現東次間亮着一絲燈火,她躊躇下,輕輕推門而入,正欲啓唇呼喚,卻聽到裏屋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畢竟不能……她……一輩子……”
雖是模糊字句,但葉香偶仔細聽了聽,辨別出那正是裴蘊詩的聲音,可是,她在跟誰說話?
葉香偶本無意偷聽,但那瞬間,身體好似被透明的繩子拖住似的,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挪動腳步,來到簾栊前,她挑出一條細縫,看到裴喻寒正雙膝伏地,整張臉都埋在裴韻詩的膝蓋上,裴韻詩坐在榻邊,伸手撫摸着他的長發,動作間滿是柔愛與憐惜,宛如哄着小孩子一樣。
葉香偶實在難以想象那個跪在地上的人是裴喻寒,即使無法瞧見他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得出來,此刻的他……似乎是脆弱至極的。
裴蘊詩突然有所察覺,舉目朝她的方向望來,面露驚愕:“小偶……”
裴喻寒渾身猛然一震,也很快擡頭看了過來,但又偏開臉,起身背對。
裴喻寒他……
葉香偶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那時他的眼底,好像泛着薄薄的水光……
“詩、詩表姐……”被發現後,葉香偶杵在原地,有點措手不及,“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瞧門口沒有丫頭,還當是你不在屋裏……”
裴蘊詩柔和地彎起嘴角,從榻上起身:“沒事,我先前叫巧兒去廚房備些吃的,這才剛好走開了,小偶找我有什麽事嗎?”
葉香偶才恍然想到,從袖裏掏出那枚菊花絡子:“昨日詩表姐托我做的絡子,我已經打好了。”
裴蘊詩顯然十分欣喜,接到手裏端詳,一個勁誇贊:“真是精致,顏色花樣也是極好,我就知道你編出來的準不會叫我失望。”
葉香偶聽她滿意,也算松口氣,可由于裴喻寒一直站在旁邊,氣氛總像拉弦的弓-弩一般,緊繃着勁兒。
倒是裴蘊詩跟沒事人一樣,挽起她的手盈盈笑道:“小偶,你陪我到園子裏轉轉吧。”
葉香偶聞言,馬上乖乖點頭,眼尾餘光卻偷偷瞥下裴喻寒的背影。
裴喻寒他……到底怎麽了……當時只是她一時眼花,還是他真的……
最後她還是認為應該是自己看錯了,畢竟像裴喻寒這麽個“大冰山”,平日笑一下都難,又怎麽可能哭呢?或許他們正在談話,被自己無意撞見後很不高興吧。
盡管想一探那人臉上的神情,但裴喻寒始終背對她動也不動,葉香偶只好一頭霧水地陪着裴蘊詩去園子裏散步了。
裴蘊詩一路上不說話,葉香偶也不敢詢問,彼此都若有所思,良久,裴蘊詩才張口道:“記得那年,少瓊也就十歲吧,有天家仆急匆匆來找我,說小少爺快不行了,我當時就吓傻了,趕過去的時候,看到少瓊躺在床上,小臉燒得跟熟柿子似的,摸着直燙手皮兒,我心想這孩子昨日還好好的,怎麽今日就燒得這般厲害?那會兒我剛掌管家業不久,成天忙得焦頭爛額,後來才我知道,原來這孩子已經發了三天的燒,怕我惦記,就一直強忍着,連我抽空過來看他,也是鑽在被窩裏假裝要睡覺的樣子,看着他生病,那時候我真是又愧疚又害怕,覺得自己只顧着生意上的事,連最寶貝的弟弟都沒照顧好,如果他離開我,我真不知自己該如何活下去了……”
葉香偶一旁聽着,已是不由自主被裴蘊詩話語中的傷感與悔愧牽動,但幸好那已是過去的事,如今裴喻寒還好好的。
裴蘊詩嘆氣:“我這弟弟啊,打小就是這副樣子,哪怕再怎麽難受,也要死憋在心裏,不肯告訴任何人,我在的時候,起碼還能逼他說出幾句,可現在剩下他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真怕有朝一日,他就把自己悶出病來。”
葉香偶正不知該如何接話,雙手卻被裴蘊詩緊緊握住,她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一本正經地懇求:“小偶,少瓊他心裏……真的很苦,你答應我,待他好一點,好嗎?”
葉香偶簡直聽傻了,要她待裴喻寒好一點?明明該是裴喻寒待她好一點才對吧?
她瞠目結舌,裴蘊詩則微微一笑:“那孩子就是口是心非,偶爾說出的話未必是內心所想,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葉香偶越聽越糊塗,又想到裴喻寒今晚的異常反應,難道裴蘊詩以為是與她有關?“詩表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表哥他……”
況且裴喻寒真有不開心的事,也輪不到她來安慰,葉香偶默默垂下眼簾:“表哥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裴蘊詩一愣,随即問:“你是指杜姑娘?”
葉香偶聽她居然知道楚楚,心底莫名泛起一股不知名的酸澀滋味,裴蘊詩是裴喻寒的長姐,也算是親手把裴喻寒拉扯長大的,在裴喻寒心中,她既是他的至親之人,也是如家中主母一般舉足輕重的人物,裴喻寒肯跟她提及楚楚的事,說明楚楚在他心裏……的确很重要吧?否則也不會告訴他這位唯一的胞姐。
裴蘊詩嘆口氣:“如今他大了,如何決定,我這做的姐姐只能選擇尊重他的決定,不過小偶,杜姑娘是杜姑娘,你是你,我現在在懇求的人,只是你呀。”
葉香偶吃驚的望向她,裴蘊詩念頭一閃:“對了,我記得再過些天,就該是少瓊的生辰了吧?”
經她提醒,葉香偶掐指一算,可不沒幾天就該望六日了,耳畔響起裴蘊詩的聲音:“小偶……你做件禮物送給少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