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連載]
冷念一鼓作氣,也堆了個雪人,兩個雪人緊緊挨在一起,就代表着她與裴喻寒,那場雪扯棉斷絮地下了三日,等太陽透出雲層,普照大地,兩個小雪人便也慢慢融成一灘晶瑩。
後來他們還去了寺院祈福,到街巷吃小吃,逛名樓鬧市,那鬧市裏的人真多,人潮如浪,一下一下地擁了過來,冷念一不小心便與裴喻寒走散了,站在一家文玩古董鋪門前,她一時好奇,推門而入,看到裏面賣的皆是一些前朝古物,比如銅鏡陶瓷,雜項雕工,由于年代久遠,部分飾品的雕紋已是磨略簡陋,冷念視線一瞥,被擱置角落的一對乳白圓月如意紋吊墜玉佩吸引。
掌櫃見她感興趣,在旁解釋:“這是前朝名匠夏氏為妻子所制,當兩塊玉佩拼湊一起,便寓有‘花好月圓,永不分離’之意,後來戰争四起,夏氏與妻子歷經磨難,數次分離,最終又能相逢團聚,厮守終老……為此,便有個傳說,佩戴此物二人,将永不分離。”
冷念聽得一陣入神,口中喃喃念着:“永不分離……”
離開店鋪,眼前仍是人山人海的鬧市,雖然與裴喻寒走失,但冷念認得回家的路,一點也不害怕,走出集市後,她來到一座幽靜的石拱小橋上,大概是避開喧嘩熱鬧的人群,凜洌的朔風吹到臉上,使得神智為之一清。
“阿念。”背後傳來熟悉的呼喚。
冷念轉過身,看到裴喻寒立于橋一頭,純白的狐裘圍脖已經松散開來,露出裸-露的肌膚與鎖骨,他俊容染紅,胸口仍在微微急喘,顯然先前經過一番焦急的尋找,此際,他雙目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然後展開雙臂。
冷念莞爾,亦如花蝴蝶一樣飛撲入他懷中,裴喻寒顯得心有餘悸:“你跑到哪裏去了,怎麽找也找不到,真是急壞我了。”
冷念微笑:“現在不是找到了。”
裴喻寒卻不敢撒手,仿佛怕她是自己的幻覺,一撒手就消失不見:“阿念,我真害怕……适才找你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離開我,讓我再也找不到你了,我該怎麽辦……”
“呆瓜。”冷念覺得他又犯傻了,笑了笑,“我怎麽會離開你呢?”接着想到什麽,從袖中掏出梨花木小匣,拎起兩塊半月吊墜玉佩,“跟你走失那會兒,我無意進了一家文玩古董鋪子,那家掌櫃告訴我,如果兩個人佩戴此物,就會永不分離,所以,我、我就買下來了。”
她腮頰洇着米分暈,其實故事難辨真假,根本無從考據,偏偏她聽完掌櫃的講述,就忍不住買下來,而裴家什麽稀奇玉石沒有,眼前兩枚吊墜太過簡單古拙,唯恐他看不上,再笑話自己。
裴喻寒卻仿佛吃了一驚,怔怔看着她,又看向她手裏的吊墜,揚起嘴角,居然開心得不行:“阿念,這是你第一次送我東西,我真高興。”
他親自将吊墜系在腰際,又将另一枚為她戴上,事後顯得心滿意足:“這樣,咱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他眉眼含笑,像個天真的孩子,一句不會分開,抵過世間一切甜言蜜語。
他問:“你快樂嗎,跟我在一起。”
寒風瑟瑟,河層上都結着霜渣,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有他握着她的手,想了想,告訴他:“我十五歲之前,是最快活無憂的時候,遇見你之後,是最幸福的時候。”
她沒料到裴喻寒會興奮得把她舉起來,還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吓得她小臉當場就白了,被他放下來後,米分拳如雨地朝他砸去,他卻哈哈大笑,隽美的容顏在煦陽下流光溢彩,那麽那麽明朗。
回到淮州後,裴喻寒一下忙得不可開交,聽聞裴蘊詩在年前訂了親,婚期比較匆忙,五月就要嫁往英州,而裴家生意上的大小事宜一直由裴蘊詩主管,如今即将遠嫁,裴喻寒就需盡快接班上手,自然不能再過着曾經那種閑适的大少爺生活了,近來真真是忙得腳不沾地,每天至很晚才能歸府,兩個人也只能在深夜溫存纏綿片刻,不過盡管相處時間短了,但情意不減,甜蜜更甚。
這日裴喻寒一大早照常出了門,天氣進入三月,園內處處花紅柳綠,蜂飛蝶繞,冷念從廊下經過,聽到臨近假山後傳來男女低低的喘息聲,她是經過情-事的人,一聽便覺出不對勁,納罕何人如何大膽,竟敢白日裏行那事,不禁輕咳聲。
果然,假山後的男女有所察覺,一名年輕男子迅速跑開,連褲帶都不遑系緊,而随後探頭探腦的女子,竟然是若眉。
若眉見着她,吓得差點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地跪在她跟前:“冷姑娘,求求你了,我跟阿重是真心相愛的,一時控制不住才……求求冷姑娘千萬不要把事情告訴趙管事,不然我一定會被趕出去的,我家裏上有老下有小,他們全都指望着我呢。”
她口中的阿重,冷念記得是主廚賈叔的兒子,不承想二人竟敢光天化日下偷-情,眼見若眉哭得可憐,她輕微嘆口氣,其實她之前本就打算給對方留有一絲餘地,否則也不會佯作咳嗽來做提醒了:“我不會說的,但是這種事,今後絕不容許出現第二次。”
冷念一直伴在裴喻寒身邊,表面雖是侍婢身份,但裴喻寒平日待她如何,明眼人都瞧得出來,若眉聞言,簡直感激涕零:“多謝冷姑娘,多謝冷姑娘,日後姑娘有何吩咐,盡快讓奴婢辦便是。”
若眉離去後,冷念甫回到房間,趙管事便急匆匆趕來,說是大小姐來了,要見她。
冷念聽到“大小姐”三個字,起初沒反應過來,爾後恍若五雷轟頂,險些站立不穩。
裴府只有一位大小姐,那就是裴蘊詩,裴喻寒平生最仰慕的親姐姐。
裴蘊詩突然出現別府,指名見她,來意冷念心裏多少有數,有些迷茫地跟随趙管事來至前堂,臨近門前,她略一躊躇,最終走了進去。
裴蘊詩一襲鵝黃暗菊紋高腰襦裙,上罩寶藍褙子,衣袖素淨而沒有任何繁複花紋,就連身上首飾也寥寥無幾,可偏偏坐在那裏,就透出一股端莊大氣,那是骨子裏流露出的氣質,可謂群芳之首,華涵高雅。
她眉宇間生得與裴喻寒極像,以致冷念微微怔神。
“是冷姑娘吧?”裴蘊詩仔細打量她,和藹可親地一笑,揮了揮手,擯退下人。
冷念朝她恭敬一禮,垂眸不語。
“冷姑娘請坐吧。”裴蘊詩絲毫不端架子,講話十分随意。
冷念猶豫下,坐在她下首位置。
裴蘊詩呷了一口茶,以帕子拭拭嘴角,冷念見她手上的帕子十分眼熟,竟然是裴喻寒當初讓她繡的橘菊圖樣,原來裴喻寒送去生辰禮物的人,就是裴蘊詩。
裴蘊詩道:“少瓊今日被我臨時支開了,他不知道我來見你。”
對方這樣開門見山,冷念抿着嘴,只能洗耳恭聽。
裴蘊詩一嘆:“少瓊是我從小看到大的,自我持家開始,吃穿用度樣樣都要給他最好的,說我驕縱他,也何嘗不是,畢竟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只要不胡鬧,凡事我基本都依着他,當然,少瓊絕非流連舞榭歌臺的浮浪子弟,這些年來,我知道他身邊有些莺莺燕燕,但他都懂得分寸,讓我很是放心,其實我守到至今未嫁,最主要,也是因為不放心我這個弟弟,總盼着他早日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将我們裴家的子嗣綿延下去。”
裴蘊詩講到這裏,嗓音微頓,又道:“我是後來聽聞,裴喻寒近來喜歡上一位女子,安置身邊,原本我并沒在意,畢竟他大了,這種事我管也管不住,他也從未讓我操過心,可我沒料到,少瓊他這次似乎是出自真心的……”
她目光爍爍地注視冷念:“冷姑娘,你知道少瓊他有多喜歡你?他竟然瞞着我,将南城和秀街兩間鋪子的房契,以及西郊一處莊子的地契,擅自轉到你的名下。”
“膨隆”一聲,冷念心內像炸開鍋般,難以置信自己所聽到的。
裴蘊詩盯着她,語調仍是不疾不徐:“少瓊打小,從未隐瞞過我任何事,然而這一回,他卻私自做主,将裴家産業轉到一個外人名下,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若非是跟随裴家做事多年的管事告訴我,只怕我還被他蒙在鼓裏。”
冷念指尖一顫,啓開嫣唇解釋:“大小姐,請你相信我,此事我毫不知情,若早知少……公子爺他會這樣做,我一定會制止他的。”
她聲音急切,目光更宛若天水滌洗過一般,清澈得一覽無遺。
她終于知道對方今日所來的用意,假若她是一心攀高,貪戀裴家財勢的心機女子,只怕裴蘊詩此際是萬萬留不得她了。
冷念垂下眼簾:“我對公子爺……是真心實意的……但也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公子爺,不過請大小姐放心,我對裴家絕無任何貪望,也不會給公子爺添麻煩,更不會要求公子爺,一定要留在我身邊。”
裴蘊詩大概有些出乎意外,一時噤口緘默,而屋門“砰”地一聲被推門,裴喻寒面色焦急地沖了進來:“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