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連載]
大夫把着她的脈,幾乎過去半盞熱茶的功夫,亦不曾言語,害得冷念心裏一陣緊張,忍不住啓唇詢問:“不會有什麽事吧?”
大夫看了看她,終于探回手,捋着胡須道:“老夫經過一番細診,确定姑娘這是滑脈,已經一月有餘了。”
冷念瞬間宛如傻了般,直愣愣盯着他,那種感覺,好似一盆涼水當頭澆下,下一刻,又仿佛被烈火烘烤着,分辨不清是驚恐還是喜悅。
“什麽?”冷崇難以置信地聲音打破屋內岑寂。
冷念省回神,一時驚惶莫名,跑至床邊:“爹……我……”她仍恍若做夢一般,不敢确定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孩子……是真的……她懷了與裴喻寒的孩子……
“你、你瞧瞧你做的好事!”冷崇手捂胸口,氣得五官抽搐,另一只手顫抖地指着她,“好、好……既然大夫今日在這裏,你現在立即就把這個孽根打掉!”
“爹!”冷念猛然瞪大眼。
冷崇怒吼:“留着他,你今後還要怎麽做人!”
冷念淚水噴薄,筆直地跪在地上,苦聲哀求:“爹,可是我想要這個孩子……他、他畢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是我跟少瓊的……”
“你——”冷崇大概真被她氣極了,“噗”地一聲,竟然當場噴出一口鮮血,癱倒昏迷不醒。
冷崇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中間勉強醒來幾次,但整個人神智不清,很快又昏睡過去,冷念衣不解帶地床邊伺候,直至第四天早上,等大夫診斷完,她滿懷希冀地追問:“大夫,我爹他怎麽樣了?”
大夫搖頭,告訴她一個沉重的事實:“準備後事吧,你爹怕是不成了。”
“什麽……”冷念大腦轟隆如炸,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袖角,“後、後事,怎麽可能?我爹他不可能有事的,大夫,麻煩您再仔細瞧瞧,多開些藥方什麽的,是不是需要繼續服人參?還是鹿茸?靈芝?如果是需要銀子,再多我也付得起!”
她馬上吩咐阿貞:“快去我房間裏,把擱在枕畔的玉匣拿過來!”
她繼續哭着懇求對方:“大夫,我手上有些玉器首飾,去鋪子當掉能值不少錢,求求你救救我爹,哪怕再貴的藥材我都肯支付,只要能保住我爹的性命……”
大夫嘆氣,好言好語地勸說:“冷姑娘,不是銀錢的問題,而是你爹命數已盡,藥石無醫,哪怕是華佗在世,也無回天乏術啊!”
大夫說了許多話,大多是安慰,冷念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待對方離去,她才渾渾噩噩地坐回床邊,那時冷崇已經醒來,眼光清明,居然還有力氣去抓她的手,跟她講話。
“爹……”冷念眼淚一下流得更兇,因為她知道,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吧。
冷崇虛弱地開口:“生死有命,爹知道自己就快不行了……你也不要再去為難大夫,其實爹活了這大半輩子,也算是活夠了,爹走了之後,你不要難過,爹只是到地下,去陪你已故的娘親而已……”
冷念只是一個勁兒地哭,完全說不出話。
冷崇道:“念兒,我只你一個女兒,可為什麽爹爹每次說的話,你總是聽不進去,全當作耳旁風,對方是那樣有頭有臉的人物,想要什麽沒有,到頭來,吃虧的不過是你自己罷了……你說你,一個尚未婚配的姑娘家,如今又懷有身孕,将來如何過活?爹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啊……”
冷念抹着通紅雙目,哽咽着逸出幾個字:“爹,是女兒不孝,對不起您……”
冷崇道:“爹走後,你萬不可再往那火坑裏跳,若實在走投無路,你去求求紀府的管事楊泰,他與爹也算有些舊交情,你求他助你離開淮洲,将來一個人安安分分的過日子。你答應爹,絕不要再去找那個裴喻寒了,否則最後難堪的人只是你自己,你、你答應爹……”
冷念不承想他會逼自己再也不要見裴喻寒,登時六神無主,表情呆呆的,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冷崇卻愈發激動,死死摳着她的手背:“你答應爹,答應爹……”
“爹……我……我……”她束手無措,哭得一塌糊塗,她愛裴喻寒,與當初跟紀攸寧在一起甜蜜安逸的感覺不同,她與裴喻寒之間的那種愛,太濃烈,太窒息,讓人喘不上氣。
所以,她割舍不得,做不到不見他,只怕這輩子,她都忘不掉裴喻寒了。
“……”她遲遲答不出來,冷崇終于一個激靈,僵硬筆直地躺在枕頭上,兩眼朝上方幹瞪着,再無聲息。
“爹——”冷念瞳孔急劇凝縮,撲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嚷大叫,可惜這一回,那個疼愛她、把她從小帶到大的父親,再也不會醒來了。
之後,請棺材鋪的人前來收斂,包括棺材、壽衣、墓碑等一系列事宜,都是冷念親自安排的,她跪在冷崇的靈位前,哭得泣不成聲,無論阿貞怎麽勸說,她始終不肯起身,直至最後體力不支,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這段日子冷念過得渾渾噩噩,除了冷崇的去世情緒悲痛,再加上害喜害得厲害,總是剛吃幾口東西,立馬就又嘔又吐的,短短數日,整個人已快瘦成一片薄紙。
因她懷有身孕,阿貞成日服侍得小心翼翼,而冷念躺在床上,伸手不時撫摸着小腹,這是近來她最常做的一個動作,心底五味陳雜,說不清的滋味,這個孩子來得太突然,一點預兆都沒有,她甚至不知是該欣喜還是該悲傷,如果裴喻寒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他會是什麽樣的反應?她知道父親不贊同他們在一起,可她始終是相信裴喻寒的,相信他愛她,亦如她愛着他一樣,他是不會丢下她不管的。
冷念問:“你今早去過別府了沒有?”
阿貞颔首:“去了,不過門人說裴公子不在。”
自上回與裴喻寒分別後,她已經一個月沒有見到裴喻寒了,盡管裴喻寒當時說會抽空來找她,但他一直沒有來,冷念身子不好,這些天就讓阿貞去別府捎話,然而裴喻寒總是不在,冷念想着他可能是太忙了,畢竟裴蘊詩大婚在即,他不僅要幫忙籌備婚事,更要肩負起裴家大大小小的事務,此刻聽阿貞所言,冷念只得點點頭,打算過些時日再說。
冷念打從有孕後,胃口大變,許多愛吃的飯菜如今見了都引不起食欲,一大早想吃酸果,阿貞便外出給她買酸果,冷念獨自倚着床頭,忽然間胃裏又惡心想吐,下床跑到盆架前彎腰幹嘔,嘔到一半,聽到院內傳來曹伯的聲音,像是在與什麽人争執:“你不能進去,不能進去!”
冷念很快用帕子擦了擦嘴,走出房間,結果看到紀攸寧站在門前,正被曹伯百般阻攔着。
四目相對間,紀攸寧打量到冷念一襲白衣缟素,表情顯得意外:“發生什麽事了?”
冷念聲音清冷似雪,飄落在心頭,沉澱出一絲寂寞的哀傷:“我爹病逝了。”
紀攸寧震驚,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沖上前,一把搦住她的柔荑,冷念大叫:“你幹什麽!”
紀攸寧道:“跟我走!”
冷念忍無可忍,歇斯底裏地扯着嗓子尖嚷:“紀攸寧,你到底有完沒完,我跟你已經一刀兩斷了,你能不能別再來煩我!”
紀攸寧依舊不撒手:“如果我帶你去見裴喻寒,你去不去?”
冷念就像被他打了一巴掌,旋即安靜下來,拿眼睛怔怔凝着他:“什麽意思?”
紀攸寧啓唇:“你去了就知道了。”
冷念一陣沉默,随後點點頭,就被紀攸寧拽着離開。
他帶她乘上停駐在胡同口的馬車,一路上,她能感覺到紀攸寧專注投來的目光,她卻視若無睹,将臉撇向車窗,靜靜聽着四輪颠簸的聲音。
她不知紀攸寧要帶她去哪兒,待馬車停在一個小巷裏,他領着她出來,兩邊皆是高牆青磚,只有正對着是一扇小門,紀攸寧叩門,立馬有個小厮裝扮的人開了門,紀攸寧丢給他一個錦袋,發出叮哐碎響,分量很沉,一瞧即知是銀錠,那人收下後,在前方帶路,一路曲曲折折地拐了幾拐,來到一座樓閣,裏面傳來鑼鼓敲打,似乎頗為熱鬧。
面對她充滿疑惑的眼神,紀攸寧終于解釋:“這裏是戲館。”
他們被領入樓側一扇小偏門,走到盡頭時,眼前遮着一簾黑幕,紀攸寧不動,冷念心有領悟,伸手輕輕掀起一角,看到臺上脂米分濃抹的兩個角兒,一個舞着雙劍,嗓子拔得高亮,另一個走着花旦碎步,是英雄話本裏所愛的那種美人。
冷念對聽戲不感興趣,目光往看臺掃去,紀攸寧果然沒有撒謊,因為她真的看到了裴喻寒,盡管距離比較遠,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這本是淮洲十分出名的戲館,可今日坐席上卻寥寥無幾,顯然整個戲館都被裴喻寒包了下來,坐在他身旁的,還有一位年輕的紫裙少女,光從衣飾上潋滟折光的繁複繡紋來看,便可知是哪府上的千金小姐。
冷念記得裴喻寒是不太喜歡看戲的,因為沉悶又無聊,然而現在,他卻耐心地陪着對方在這裏看戲,盡管他盯着戲臺,可模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少女笑着跟他說了好幾句,他仿佛才反應過來,揚唇淡淡一笑,低着頭,聽她興致勃勃地描述着什麽,關系顯得格外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