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連載]
冷念記得自己讓阿貞幾番到別府傳話,可是他都不在,她以為他很忙,忙着籌備裴蘊詩的婚事,忙着接手裴家的生意,她以為他會來找她,會跟她一樣那麽想念對方,可他沒有,他只是帶着別的女人,坐在淮州最出名的戲館裏聽戲。
明明距離很近,她卻不敢出口喊他,抑或,是她不敢承認眼前的事實。
許久,她默默落下簾幕,轉身走了幾步,才跟紀攸寧說:“回去吧。”
一路上互不言語,唯有沉默,冷念在胡同口下了車,紀攸寧便一言不發地跟着她,走到半截,冷念倏然捂嘴,貓着腰兒在牆角幹嘔,紀攸寧上前欲要攙扶,卻被冷念硬生生推開,冷念緩了緩神,勉強往前走,但到底沒能遏制住,這一回,嘔得稀裏嘩啦的,好似能嘔出五髒六腑,連眼淚都流出來。
“怎麽回事?”紀攸寧心急地替她拍拍後背,那一刻,只覺得她真瘦,纖瘦的腰背,仿佛寒風中柔弱不堪的花朵,幾乎承受不住他手掌落下的力道。
冷念吐完,小臉顏色青白青白,就像深秋的冬瓜,令人看了心生憐惜,紀攸寧道:“請大夫來看看吧。”
冷念很幹脆的回絕:“不用。”
紀攸寧拉住她的胳膊,這次她沒有反抗,大概剛剛真是吐得沒力氣了,懶得跟他較真。
紀攸寧察覺不對勁,心存疑惑:“你到底怎麽回事?”
被他追問不放,冷念略一思忖,終于仰起臉,慢慢地朝他一笑:“是害喜。”
紀攸寧起初沒明白,爾後臉容一白,整個人恍若被天雷當場劈中,僵在原地。
冷念莞爾,這些事,她已經沒有必要隐瞞,也可以說,她就是想清清楚楚告訴他,她喜歡裴喻寒,她跟裴喻寒上了床,她懷了裴喻寒的孩子。
手腕被他攥得生痛,有那麽一瞬,她以為他會掐死她,或是給她一巴掌,可紀攸寧只是死死瞪着她,眼底蘊有滿滿的哀傷:“他這樣對你,你還一心對他?”
冷念胸口隐約作痛,但強行忍住,迎視他的目光:“紀攸寧,就算你今天帶我去看那一幕,又如何,你以為咱們之間還能改變什麽?況且那是我跟他的私事,我自會處理。”
紀攸寧全身劇烈顫抖,近乎于支離破碎,最終,還是緩緩松開她的手。
當晚,冷念在床上輾轉反側,做了許多許多的夢,夢見裴喻寒帶着她到韶州玩,他們到寺院祈福,去街巷吃小吃,裴喻寒還給她堆了兩個可愛的小雪人,他們的歡聲笑語充盈滿院,然後她告訴他,她懷孕了,裴喻寒簡直高興壞了,顯得那樣欣喜若狂,把她抱起來,告訴她,一定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翌日清晨,冷念是流着淚醒來的,此時此刻,她多希望夢裏的場景能夠成真,裴喻寒就躺在她身邊,同往常一般寵溺地将她吻醒,她不甘心,她要問清楚,即使裴喻寒真的變了心,也總得有個原因。
她推開門,阿貞正巧端着燙羹進來,見她換了一身衣裳,詫異道:“姑娘要出門嗎?”
冷念颔首:“嗯,一會兒就回來。”
“姑娘去哪兒,要是嘴饞,阿貞出去買便是,姑娘現在懷着身子,還是盡量在床上多躺着好。”阿貞年歲不大,卻很乖巧懂事。
冷念微笑:“沒事,我去去就回。”
阿貞道:“那阿貞跟着姑娘一道去。”
冷念垂下眼簾,就像她對紀攸寧說的,這是她跟裴喻寒之間的事,不希望外人插手,搖了搖頭,一個人出了門。
這一回,她親自來找裴喻寒,不知道結果是否會與阿貞一樣,但無論裴喻寒是真不在,還是托辭不肯見她,她都下定決定,必須見他一面。
來到臨近別府的一棵樹下,冷念發現門前停駐着一輛油壁香車,四檐紅纓流穗,圍着女子偏愛的米分紅帷幔,她盯着那馬車一陣出神,恰逢此際,門被打開,府內走出一男一女,冷念一眼就認出了裴喻寒,而他身旁之人,正是昨日與他一同看戲的紫裙少女。
他們在門前交談着什麽,紫裙少女随後道別,臨上馬車之際,驀又踅回撲入他懷中,嬌肩一個勁抖顫,似在哭泣,而裴喻寒始終像根木頭一樣,沒有任何反應,直至紫裙少女哭夠了,才乘馬車離去。
裴喻寒轉身正欲回府,眼尾餘光不經意一掃,結果瞟見樹下靜得跟幽魂一般的冷念,身體猛然一震。
冷念知道他看見自己了,這樣的畫面,仿佛回到當初在韶州的日子,那次她不小心與他走散,他焦急地四處尋找,最後他們在橋上重逢,他遠遠地注視她,伸開雙臂,看着她撲入懷中,當時,他抱得她那樣緊、那樣緊,好像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然而現在,裴喻寒只是站在那裏不動,腳下像有無數難纏的樹枝牽絆住他,動彈不得半分。
曾經那樣深愛親近的人,時隔今日,竟似變得陌生起來。
冷念深吸口氣,朝他一步一步走近,他立在原地,眸底始終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止步,兩面相對,冷念問:“她是誰?”
裴喻寒不說話。
冷念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你的新歡?”
裴喻寒道:“為什麽來找我?”
這回換做冷念緘默,良久,啓開嫣唇:“這段日子我讓阿貞捎話給你,其實你人就在府邸,只是故意不來見我,是不是?”
裴喻寒仿佛沒聽見她的話,繼續把話重複了一遍:“為什麽來找我?”
冷念被他那種不冷不淡的态度激怒,開口大嚷:“我為什麽不能來找你!”
裴喻寒卻微微地笑了:“我知道,你現在缺錢,沒銀子花了對嗎?”他嘆氣,“是啊,我給你的首飾花起來畢竟費勁,咱們這麽久不見,你平日的生活費用,差不多也該用完了吧,這回要多少?一千兩?五千兩?一萬兩?還是我直接給你章印,自己到錢莊去取?”
冷念難以置信,難以置信這些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裴喻寒,你什麽意思?”
裴喻寒面無表情:“難道不是麽,你每次主動找我,不就是為了錢麽。”
冷念感覺胸口被他剜掉一塊肉般,血淋淋地絞痛成一團:“我在你心裏是這種人?”
“不然呢。”裴喻寒笑得諷刺,“你忘記你當初是怎麽求我的了?你對我,不就是抱着這種目的來的嗎?”
他的話仿佛一潭千古冰水,讓冷念浸在其中,刺骨寒心,渾身沒有一絲溫度:“你……你既然一早便這樣認為我,為什麽之前還說喜歡我,要娶我?”
“可能是我瞎了眼睛吧。”裴喻寒垂下眼簾,“像你這種為了錢,可以出賣肉-體的女子,能有什麽真心?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不值得。”
冷念腦子一片發懵地凝睇他,好像根本不認識他一樣,其實她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他,她的父親去世了,她懷上了他的孩子,她現在很需要他,很需要他留在身邊,可面對那冰冷淡漠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說出來,不過是讓自己更難堪罷了。
“原來紀攸寧沒有說錯……”冷念呢喃自語。
提及紀攸寧,裴喻寒臉容像瞬間彌漫起狂風暴雨,陰沉得可怕,似譏似嘲地冷笑:“是啊,可惜你沒早聽他的話,如今後悔了是不是?”
冷念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像殘風裏崩壞的弦,顫抖得不成樣子:“你現在……是對我膩味了?”
裴喻寒沒回答,轉身要走,冷念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我只問你一句,我是不是跟那些女人一樣?跟花莺莺她們一樣?”
裴喻寒眉宇緊颦,仿佛不耐煩:“你放心,不管怎麽樣,我也會養着你的,畢竟咱們之間有過交易,你也付出了,不是麽。”
冷念聞言倒退兩步,繼而怒不可遏,擡手狠狠掴了他一個耳光:“裴喻寒,你真令我惡心!”
這一掌她打得十分用力,幾乎是全部的力氣,就瞧裴喻寒偏着頭,左臉瞬間紅漲起來,而她折身快速跑掉了。
一路上,她腦袋裏白茫茫一片,仿佛踏在漫無邊際的雪地裏,明媚的陽光下,額頭卻滲出層層冷汗,父親臨終前的告誡,好似山洞回音般,一遍又一遍地徘徊腦中,可惜她沒有聽,她沒有聽,她選擇相信裴喻寒,相信裴喻寒是愛她的,可原來,他不是變心,而是他與那些花花心腸的富家子弟沒什麽區別,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新鮮的玩物而已……她恍恍惚惚走在路上,淚水漾在眼眶中,卻怎麽也流不出來,終于,她感覺自己跟癱瘓了似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起不來身,動不了步,就那樣傻傻地坐在地上。
途中有位大娘經過,好心地上前詢問,冷念說自己走不了路了,告訴對方門牌號,不久,阿貞跟曹伯趕到,背着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