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連載]
冷念在床上躺了兩天,一直反複做噩夢,她不想看見裴喻寒,可夢裏幾乎全是他,滿滿占據在腦海,想到那不再溫存的眼神,呼吸都是痛的。
等到睜開眼,入目是阿貞心急如焚的面孔,瞧她蘇醒,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稍後捧來膳碗,要喂她。
冷念知道大夫先前診過脈,便問:“大夫怎麽說?”
阿貞如實交代:“說是姑娘氣血不足,情緒激動所致,開了些藥補的方子,要姑娘每日按時服用。”她臉色太難看,也不知出了這一趟門經歷了什麽,阿貞不敢多問。
冷念伸手擱在小腹上,只要孩子沒事,她便安心了,環顧下精致的房間,現在她終于體會到父親當時的心情了,不願再受那人的半分施惠。
她告訴阿貞一個地址,臨近夜色入慕,紀攸寧果然趕來了。
冷念忍不住鄙夷自己,明明不久前她還滿口厭煩地要他別再來找她,可如今又把對方叫到這裏。
紀攸寧一進屋,見她倚着床頭,兩頰凹陷,因為瘦得厲害,黑嗔嗔的大眼睛襯得巴掌大的小臉愈發尖尖可憐,他急忙問:“臉色為何這般差?”
冷念沒回答,開門見山地講:“你能不能替我安排個住所,不要讓裴喻寒找到,這個人情我日後會還你。”在淮州裴喻寒若要找她,只怕是輕而易舉的事,所有她知道只有紀攸寧能幫自己。
紀攸寧明顯一愣,但一個字都沒問,很快答應:“好,給我三天時間,到時候我派人來接你們。”
冷念道:“謝謝。”
紀攸寧遲疑:“小念,這個孩子……”
“我會生下來的。”她态度堅決,簡直是不假思索。
紀攸寧勸說:“小念,你的路還長,這個孩子一旦生下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冷念搖了搖頭:“孩子何其無辜,況且他是老天爺賜給我的,我舍不得。”
紀攸寧充滿傷感的眸底又彌漫起一層複雜情緒:“真的不是因為裴喻寒?”
提及那個人名,冷念覺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場荒唐離奇的噩夢,哭都哭不出來,因為淚都幹涸了:“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什麽也不求,只求這個孩子能平平安安誕生、長大,将來與我相相依為命。”曾經她被爹爹含辛茹苦地拉扯長大,同樣,她相信自己也可以手把手地将這個孩子撫育成人。
紀攸寧不再言語。
他答應在三天內給她消息,是以這段時間冷念都乖乖呆在屋裏,不過有一件事還是必須要辦的。清晨起床,她對照銅鏡,她都忘記自己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今日一瞧,險些被吓了一跳——頭發蓬亂,肌膚蠟白,眼神黯淡無光,下颌尖到摸着都膈人,她還不到十七歲,可仿佛已經老了十歲。別說讓裴喻寒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拿香米分花棒往臉頰細細滾上一層香米分,又将集香丸細細磨研,執起眉筆,淺一分深一分地将眉毛畫成黛青色,兩瓣櫻桃似的嘴唇緊抿了抿口脂紙,原本憔悴蒼白的臉容,忽如畫上塗顏的宣紙美人般,瞬間變得鮮活起來,清麗不可方物。
她讓阿貞給她梳頭,把裴喻寒給她的那些珠釵首飾能戴皆戴上,再換上一襲上等絲絹紗裙,一番下來,簡直就是非富即貴的世家小姐。
她前往別府,這回門人大概得了裴喻寒的吩咐,沒敢借口說對方不在,恭恭敬敬地領她入內,其實這裏她走過太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現在被當作客人一般引入,覺得還真是一種諷刺,原來她從來不曾屬于這裏,到頭到尾只是雲煙過客。
得知裴喻寒正在書房商議事務,冷念坐在花廳等待,本以為會等很久,然而不到一盞熱茶的功夫,家仆就來傳話了,請她去綠竹書房。
冷念進入書房,屋內只有裴喻寒一人,正靜靜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後,這個男人無論從任何時候看去,都是俊美得一塌糊塗。而他似乎早做好見她的準備了,因為她一推開門,便感受到他筆直投來的恍惚目光,出乎意料的,冷念見他一臉倦色,下巴處的青茬也沒清理,這種情況,只在當初他出海歸來的時候出現過。
冷念還當他這些日子過得不錯,應該容光煥發呢,相較之下,她現在的裝扮倒真稱得上是明豔照人,比春風還得意呢。
可能是她身上的珠寶刺到了他的眼睛,抑或是他對她這身奢華打扮不适應,因為她從未在他面前穿的如此珠光寶氣過,微微皺起一對鋒朗的雙眉。
冷念察覺他皺眉,笑了笑:“我也知道我煩,不過這次我是來跟你說點事,說完就走。”
那時裴喻寒眼神莫名亮了一下,仿佛在等待她說什麽話,冷念奇怪自己怎麽會有這種錯覺,直截了當地開口:“我要十萬兩銀票。”
裴喻寒一怔,随即問:“你要這麽多銀票做什麽?”
冷念不以為意地講:“我沒銀子花了,你上回不是說我要多少銀子都給我嗎?區區十萬兩,對你們裴家而言不過小意思吧?還是你當時不過口頭上說說?裴喻寒,你若舍不得給我,咱們就好聚好散,我再去找下個金主。”
裴喻寒臉龐繃得鐵青,手裏一頁賬紙幾乎被攥碎,半晌才問:“什麽時候要?”
冷念吐字:“現在。”
裴喻寒喚來家仆,不多一會兒,趙管事趕來,裴喻寒吩咐:“馬上到庫房去取十萬兩銀票來。”
趙管事詫異,看了看他跟冷念,一頭霧水地應聲離去。
裴喻寒神色陰沉:“你還有什麽事?”
冷念近乎貪婪地凝視着眼前人白皙如璧的容顏,不知過去多久,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要你的那塊半月玉佩。”
裴喻寒滿臉震驚,大概沒料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胸膛起伏間,呼吸有些不穩:“我扔了。”
花好月圓,永不分離,冷念還記得兩枚玉佩合并一起的美好寓意。
“是嗎……”她莞爾,從袖中小心翼翼取出自己的半月玉佩,像摸着愛人的溫唇,手指輕柔撫過,爾後擱在他桌前,“我這塊留着也沒什麽用了,你幫我扔了吧。”他可以不在意地當做廢物丢掉,可她卻在每個夜晚握着它黯然流淚。
裴喻寒望着面前的玉佩呆呆出神,話音宛如做夢般,飄忽地逸出一字一句:“你……沒有話要跟我解釋嗎?”
冷念低頭,仔細想了想:“有。”
“裴喻寒,其實我一直再騙你,你也知道,我與紀攸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他說他要娶姜明月了,我真的很傷心,那會兒又走投無路,我便想到了你,你那麽有錢,幫助我也不過小事一樁,你想啊,紀攸寧他竟然決定跟姜明月訂親,所以我生他的氣,恨他抛棄我,而那個時候你恰好在我身邊,我覺得是種慰藉,所以才跟你上了床,我跟你在一起,不過是為了報複紀攸寧,想看看他難過的反應,最後我如願了。”
瞧着裴喻寒一點點慘白的臉色,冷念繼續講:“其實你真的說對了,我就是為了錢才來找你的,我爹那會兒病重,我們又被戶主轟出來,當時可不正缺你這麽一位金主麽,你每次給我的那些玉石首飾,我口頭上說不要,實際還不收得好好的?畢竟都是錢啊,世上誰跟錢過不去,你說對不對?”
裴喻寒用手捂着胸口,好似喘不過氣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你心裏有過我嗎……”
冷念微微一笑:“你傻啊,我從兒時起就喜歡紀攸寧了,我喜歡他十幾年了,而你呢?你以為我會喜歡一個花花公子?我怎麽可能因為跟你有了肌膚之親,就忘掉一個喜歡了十幾年的男人,改為對你一心一意?”
冷念打小就不愛讀書,可這一回,她覺得自己仿佛在背着一段很熟的詩句,不帶停頓地告訴他:“裴喻寒,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你,一點也沒有,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跟你成親,我只喜歡紀攸寧,只想嫁他為妻,只想給他生兒育女,只想跟他不離不棄,只想跟他白頭……”
裴喻寒眼底閃着薄光,猛然執起桌案上的玉獅子,狠狠朝她砸了過去:“滾,你給我滾,再別出現在我面前!”
玉獅子劃過額頭,一絲鮮血順着傷口蜿蜒流下,冷念卻完全不覺得痛,他騙了她,不承想她也騙了他,所以他終于惱羞成怒,只因觸怒到他的自尊心?
冷念突然覺得痛快極了,她愛他,那麽愛他,為此,他傷她有多傷,她便要原原本本地奉還回去!唇邊那抹淡笑襯在蒼白的臉上,卻更近乎一種絕望的恸哭。
趙管事将裝有十萬兩銀票的玉匣奉來,冷念接過玉匣,頭也不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