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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連載]

冷念整個人都傻掉了,甚至在想,或許,這又是一場噩夢?畢竟她做了那麽多次的噩夢,夢裏都有裴喻寒。

她幾乎連話也不會說了,只是震驚地站在原地。

裴喻寒的模樣有些可怕,眼睛裏滲着血絲,額角青筋微微暴起,仿佛要沖進來殺人一樣,冷念腦子一陣發懵,想不通為什麽他會找到這裏?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難道他手段真的神通廣大,在最後一刻,也不能放過她?

她緊張地倒退兩步,裴喻寒亦緊跟着逼近兩步,他環視過曹伯跟阿貞手裏拎的大小包袱,目光又重新落回她臉上:“你要去哪兒?”

他渾身戾氣太重,逼得冷念有些透不過氣,裴喻寒又問了一遍:“你要去哪兒?”

冷念深一呼吸,随後昂起頭,直視他:“裴喻寒,你來做什麽?”

他眼底瞬刻蒙上一層陰霾,兩手攥拳,喊道:“來人!”

四五名侍從循聲沖入,不顧曹伯跟阿貞的掙紮,強行将他們關進房間裏,冷念見狀慌了神:“你到底要做什麽?”

裴喻寒一把搦住她的柔荑,力勁之大,讓冷念清楚聽到自己骨骼咯吱作響的聲音,大概他再稍微用力一點,她這條胳膊就廢了。

裴喻寒像是咬着她的肉,一字一句由唇齒間逸出:“你是不是去找紀攸寧?打算跟他私奔?”

冷念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但面對他的質問,仍保持着強硬态度:“我去哪裏,找不找紀攸寧,跟你有關系嗎?裴喻寒,你說過要我滾,再也不要看見我,你現在又為何來打擾我!”

裴喻寒狠狠瞪視她,眸底翻湧着滔天怒火與怨恨,仿佛能将她焚燒殆盡,燒得連渣子都不剩,冷念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好像有什麽正在體內逼着他發瘋,可她知道,不管怎樣,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不該再有交集,不該再有糾葛,漸漸失血的蒼白臉容上,浮現出一絲嘲弄的冷笑:“裴喻寒……該說的話,我上次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沒錯,我是要走,我要離開淮洲,永永遠遠離開你,我不欠你什麽,錢也不會再管你要了,今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門橋,咱們一拍兩散,再無幹系。”

他似乎徹底被激怒了,整張俊龐變得扭曲而抽搐,喉嚨裏發出詛咒般的顫音:“冷念……我不會饒過你……不會饒過你的……”

他拽着她往外走,冷念卻努着勁兒掙紮,死活不肯随他離開,裴喻寒幹脆反手扯住她的頭發,痛得冷念淚水連連,哀聲慘叫,強迫着被他一拉一扯帶向門外的馬車,臨上車之際,冷念趁機咬下他的手臂,裴喻寒一撒手,她轉身要跑,可還是被裴喻寒抓住了,他歇斯底裏地掐着她的脖子,指甲幾乎都摳了進去,冷念只覺一陣窒息,小臉快憋成紅彤彤的柿子,随即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間,聽見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在說:“經過診斷……的确是……有……”

緊接着,耳畔傳來掀桌砸碗的聲音,一片噼裏啪啦地響着,就像在地震,刺耳至極,她不清楚發生了事,眉心尖尖地颦起來,想醒來,可渾身乏力,被魇住一般眼皮子重得睜不開,只好又疲倦地慢慢睡去了。

不知過去多久,她感覺被人扒開嘴巴,往嘴裏灌着什麽,那味道又苦又難聞,似乎是藥,嗆得她情不自禁咳嗽,下意識偏過臉,怎麽也不肯喝。

灌藥的侍婢大概感受她的拒絕,停止了動作,看向旁人。

對方只冰冷冷地吐出一個字:“灌。”

冷念再次被強行扒開嘴,任一大碗藥汁呼啦啦地灌入嗓子眼,黏得五髒六腑都苦澀不堪,她搖晃着腦袋,拼力掙紮,然而身子連胳膊都被人狠狠按壓着,根本反抗不得,最後陣痛襲來,伴着間隔,次數越來越快,她緊緊抱住肚子,痛得要死要活,像只小蝦米一樣蜷成可憐兮兮的一團,睫毛上有濕潤的東西,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水,那時她兩手覆住小腹,盡管痛的那樣厲害,卻死死不肯放開,仿佛在靠着最後一點意識……想要竭力全力地守護住什麽……

暴風雨後,不一定就是黎明,也可能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那麽漫長,漫長得好似渡過一次又一次的輪回轉世。

冷念再次蘇醒,只是睜着眼,空洞而無神地望着床頂。

身上已被換過潔淨的衣物,連床單、被褥都是嶄新的,渾身上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變化。

可是她知道,只有一個曾經當過母親的人知道,她失去的是什麽。

伸手,覆上平坦的小腹。

明明那麽痛,痛得絕望,痛得撕心裂肺,可偏偏像被人扼住脖頸,哭不出聲,喊不出來。

床畔坐着一條人影,她終于側過臉,問他:“我的孩子呢?”

昏暗間,裴喻寒雙目紅得驚心,臉上帶着報複性的冷笑:“打了。”

冷念不做聲。

他似乎暢快至極,而注視她的眼底,藏着很深、很深的猙獰癫怨,接近妖異:“冷念,你以為我會讓你懷着紀攸寧的孩子一走了之?你以為我會讓你生下那個孽種?你錯了……你別做夢了……我不會讓你如願,不會讓你如願的……這一輩子,你都休想跟紀攸寧在一起……”

冷念呆呆聽着,眼角流下一線晶瑩的淚痕。

裴喻寒像是瘋了一樣,抖肩笑個不停,講了許許多多的話,說她是個多麽水性楊花的女人,說她有多麽的不知羞恥,說打掉這個孩子,完全就是她自作自受的結果。

冷念卻跟沒聽見似的,毫無反應。

半個月下去,她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宛如不會說話的木偶,每天躺在床上發愣,婢女若要喂她吃飯服藥,只能強迫撐開她的嘴巴去灌,有時裴喻寒氣急了,親自喂她,她也依舊保持着這副樣子,為了讓她張嘴吃一口飯,他開始說難聽的話,刺激她,可惜徒勞無獲,她不哭不笑,不鬧不語,成了活死人。

曾大夫又來替她把脈,背後還跟着一位容貌娟秀的女學徒,可能冷念現在的樣子瘦得實在有些滲人,把女學徒吓了一跳,若非冷念睜着眼睛,睫毛還在顫,否則真當她已是一命嗚呼了呢。

曾大夫診完脈,一陣搖頭嘆息:“飯食不盡,若再長此下去,老夫也是無能為力了……”

曾大夫離去後,裴喻寒靜靜立在床邊,胡渣也不刮,眼神跟她一樣呆滞,連日下來,也不知究竟是誰折磨着誰,誰撕扯着誰的心。

他問:“失去紀攸寧的孩子,就這樣令你痛苦不堪?”

夕陽西下,屋內飄蕩着他近似悲寞的聲音,而回應他的,只有那青竹簾子在暖風裏吱呀吱呀地搖曳作響。

裴喻寒麻木地道:“再不肯開口吃東西,我就把那一老一少賣掉,一個當苦力,一個丢到窯子裏。”

大約過去半盞熱茶的功夫,冷念終于張了張嘴。

她氣若游絲,因為沒有力氣講話,兩個字十分低弱,裴喻寒湊近過去,才聽到她在說,若眉。

很快,裴喻寒将若眉安排在她身邊伺候,想來是二人曾經熟識的緣故,在若眉的細心服侍下,冷念真的主動開口吃飯,而且還吃的很好,給什麽吃什麽,絕不挑食,湯藥補品開始如流水一般往她肚子裏灌,幹瘦瘦的下颌逐漸長出點肉,氣色也紅潤許多,到了後面,已經有力氣下床走動,甚至還能與若眉談笑幾句,不過,僅限于若眉,其他人來,冷念依舊不理不睬。

養了一個多月後,冷念想出去走走,若眉便為她披上披帛,一同去了園子,夏季裏花紅柳綠,争豔奪麗,就像妙齡女子們群聚一起,選不出最美的究竟是哪一個,從假山搭建的小亭下來,冷念肩上的披帛被風吹走了,若眉連忙道:“姑娘先在這裏坐一會兒,奴婢去去就回。”

冷念揀了一處平坦石臺,坐下來靜靜等她,旁邊是一些高低不平的假山石,隔着假山石,對面忽然有人在竊竊私語——

“說起來,那位紫薰姑娘對少主真是癡心一片,這次又大老遠地從英州跑來見少主呢。”

“是啊,大小姐都出嫁了,也不知道咱們少主什麽時候娶親。”

“我看八成就是這位紫薰姑娘了,聽說人家在英州出身富貴,與咱們姑爺家也有些關系,而且你瞧少主這段日子就不曾有過笑臉,看得人提心吊膽的,哪個私底下辦事不是小心翼翼的,上回趙管事自作主張,特地請來一名歌姬想讓少主開心開心,哪料少主勃然大怒,直接罰了趙管事三個月的月例,可這回紫薰姑娘一來,少主不僅陪對方逛街,今晚是河燈節,還答應陪對方去放河燈呢,由此可見,少主待這位紫薰姑娘真是不一樣呢。”

“是啊,沒準過些天,府裏就該有喜訊傳來了。”

“紫薰姑娘出身好,人又聰慧漂亮,別說少主,換做誰不喜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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