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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連載]

伴着腳步聲,二人的談話漸漸遠去。

若眉尋回披帛時,就瞧冷念傻傻地坐在石臺上,一張小臉帶着孟冬的雪意,被陽光映照,幾乎是透明的了,那件薄薄的素白底湖水綠留仙裙裹在她纖瘦的身上,令她看去更像是清晨彌漫在蘆葦河畔的一團霧氣,被風一吹就會淡去無痕。

仿佛真怕她會消失了,若眉急快上前,将披帛覆在她肩上,不經意觸及到她的手,竟是冰涼得叫人一哆嗦。

冷念忽然呢喃自語:“原來今天是……河燈節……”低下頭,有些出神地想着什麽。

若眉一愣,以為她是想去放河燈,可裴喻寒命令嚴苛,平日除了在園子逛逛,根本不許她外出,故岔開話題:“這會兒風大,姑娘先随我回去吧。”

冷念點點頭。

夤夜,窗外夜風瑟瑟,枝影搖晃如魅,本該入夢沉酣之際,冷念卻睡不着,睜着大大的眼睛,躺在床上發呆。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那人跌跌撞撞地進來,發髻已亂,酒氣沖天。

因為喝高了,裴喻寒走路都有些不穩,晃悠悠地來至床邊,昏暗間見她睜着眼睛,不禁微微一笑:“還沒睡呢?”

冷念不理他。

他已然習慣,俯下身,以極為親昵的姿勢與她相互對視着,他喝了太多的酒,雙頰跟發燒一般通紅,明明是極致豔麗的,偏偏呈現在臉上的怨恨與痛楚,生生歪曲了那張不可言喻的美貌。

“為什麽背叛我?”

“你說……為什麽要背叛我?”

他咬牙切齒地說了一次又一次,問了無數遍,冷念不答,他便死死掐住她的脖頸,那麽軟,那麽細,就像天鵝柔軟的頸,稍微一用力,血管便能錯位。

他越來越使勁,冷念明顯感到呼吸加重,胸口開始一起一伏的,十分痛苦地喘息起來。

裴喻寒遏制不住地大吼:“你說啊,為什麽要背叛我?為什麽背着我與紀攸寧偷情?你就這樣喜歡他?在你心裏,我半點都比不上他?”

冷念依舊不語,甚至連個眼神都不給他,這段日子以來的冷漠、熟視無睹,終于逼得裴喻寒近乎崩潰,開始胡亂地親吻她,兩手在嬌軀上來回游走撫摸,緊接着扯開她的小衣,在一對雪白的玉團上揉捏,埋首其間,瘋狂地愛-吮。

冷念還是沒有反應,冰涼涼的,就像死人的溫度。

裴喻寒活似被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硬地停下來,捧起她的臉,聲音帶着顫抖:“阿念,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過去許久,他失魂落魄地離去。

天氣到了夏末,愈發熱得要命,地面就像一個大蒸籠,一勺水剛剛灑上,便迅速蒸發成空氣,臨近黃昏時分,裴喻寒突然派小童來,說要帶她去個地方。

當乘上馬車,裴喻寒并不在車廂裏,不過冷念既不問,也不關心要去哪裏,只是保持着人偶般的坐姿,任車夫一路揮鞭駛出城門,來到某個山腳下,早有人恭候。

那是位年輕男子,待她下了馬車,恭敬說道:“在下黎延,奉少主之命,特意在此等候姑娘,請姑娘上轎。”

冷念木無表情,在對方的指示下,乘上一頂二人擡起的竹轎,順着青石階梯蜿蜒而上,不久抵達山頂,黎延小心翼翼扶着冷念下轎,給她指向眼前的山路:“少主就在前面不遠,姑娘順着這條山路一直走,自然就能看到了。”

冷念一語不發,按照他說的,邁開腳步慢慢往前走,那副模樣,就像一具沒有魂魄的軀殼,可以不知時間、不知疲倦地永遠走下去。

前方是兩座緊鄰的陡峭山壁,中間插着一條窄狹小道,僅容一人通過,冷念穿過小道後,入目是一大片平坡,無數純白的蒲公英在風裏輕輕搖曳着,如銀似雪,綿綿無垠,好似一直連接到天端。

這般光景,讓冷念看得呆了呆,不自覺停下腳步,那時山谷刮來一陣大風,平坡上的蒲公英瞬間淩亂地飄飛起來,就像十二月裏的鵝毛大雪,密密麻麻,數之不清,席卷得漫天蒼芒一片,冷念忍不住以袖掩面,眯着眼睛,迷迷蒙蒙看到前方有一道人影……

裴喻寒就站在那裏,白衣勝雪,姿秀絕塵,亦如古書傳說裏,踏雪乘風墜入塵世的雲仙公子,讓人覺得那種美麗只存在幻想中。

裴喻寒目光牢牢鎖視着她,一點一點走近,兩廂相對。

他輕聲問:“喜歡這裏嗎?”

冷念緩慢攤開手,幾朵軟綿綿的蒲公英便刮入掌心裏。

裴喻寒仿佛當她是容易受驚的小孩子,聲音柔和得不可思議:“你以前說過,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在夏天看到雪,這個地方我找了好久,你看它們像不像雪?”

那麽多的蒲公英,随風低起又高飛,飄得滿天滿地皆是,似乎将整片山巒都覆蓋成純白色,冷念忽然有些羨慕,多希望自己此時也化成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被風越吹越高,飄向遠方,從此自由自在。

“阿念……”谷風很大,撩得她衣裙飒飒作響,她本就纖瘦得厲害,如此更透出搖搖欲墜的孱弱,裴喻寒幾乎不敢眨眼,唯恐一不留神,她就同那些蒲公英一樣,被風吹跑了。

“這些日子,我已經想的很清楚了……”他眼睑下烏青濃重,顯然一直以來不曾睡過一場安穩覺,日日處于錐心刺骨的折磨中,“我不能沒有你,是真的不能沒有你……不管你與紀攸寧當初發生過什麽,我都不再追究,所以你也忘了好不好,把這些事都忘掉,把紀攸寧徹底忘掉……”

他癡癡地凝睇她,近乎懇求:“咱們重新開始好嗎?就像當初那樣,你還記不記得你兒時許下的誓言?如果那個人讓你在夏天看見雪,你就會嫁給對方,阿念,你、你願意嗎……”

冷念表情傻愣愣的,在他滿含期盼的注視下,終于輕輕喚了一聲:“少瓊……”

裴喻寒眸光意外一亮,因為他知道,只有在他們最最恩愛的時候,她才會叫他的字,叫他“少瓊”,一時間,他神色略顯激動,幾乎要欣喜若狂。

冷念揚起嘴角,溫柔地笑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呢。”

“我當時要走,其實并不是去找紀攸寧,而是打算離開淮州,去到北方生活,至于這個孩子……那會兒爹爹說我一個尚未婚配的姑娘,日後帶着孩子,該如何過活,可我沒聽爹爹的話,堅持要生下他,因為他的父親是你,我相信你知道這個消息後,一定會很高興、很高興的……你記不記得那天我來找你?其實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懷孕了,有了你的孩子。”

裴喻寒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半晌,只道:“你胡說。”

“你不信?”冷念莞爾一笑,“阿貞跟曹伯一直跟在我身邊,現在你手上握着他們的賣身契,只要詳加詢問,他們肯定不敢說謊,還有紀府的楊泰……他與我爹有些舊交情,聽說我要去幽州……他擔心我人生地不熟,特意寫了一封信箋讓我交給他在幽州的親戚……所以……你也可以去問問楊泰……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裴喻寒驀然歇斯底裏地慘叫一聲,撲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鮮血正不斷地從冷念口中流出,濃烈的顏色,轉眼染就潔白的衣襟,她卻毫無所覺,一直笑着,斷斷續續地告訴他:“這個孩子不是紀攸寧的……而是你的……少瓊……你知道嗎,他是你的親骨肉呢……可你……好、好狠的心啊……就這樣親手殺了你的孩子……殺了……咱們的孩子……”

平日裏他怕她想不開,看管得那樣嚴格,所以她想法子喚來若眉,用當初的恩情,換來一小包砒-霜,在剛剛穿過山谷的路上,她便悄自服下,聽說砒-霜裏含有劇毒,可如今服下,她一點也不覺得痛,或許已經歷經過太多太多的事,這種痛,又算得了什麽呢?

看着眼前那張由于驚恐懊悔而扭曲到不成形的臉孔,她深深地笑了,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太久,為了這個男人,她的父親死不瞑目,為了這個男人,她奉獻出自己的全部,可是這個男人,先是給了她一場美夢,随後又把她打入萬丈深淵,現在,她報複了他,終于如願以償,可以徹底的解脫了……

真好。

真好啊。

“裴喻寒……我再也不要愛上你……再也……不要……”

“不——”裴喻寒緊緊的、緊緊地摟着她,似乎世上任何力量,都無法把她從他身邊帶走,他眼底全是淚,急迫地低下頭,發了瘋似的吻她,啃她的嘴,咬她的舌頭,嘴裏混合着她的血,拼命地糾纏、攪弄、仿佛要把她整個人都吃下去。

冷念仰頭倒在他懷裏,只是詭異地笑。

蒲公英依舊在飄,一群又一群,真的很像雪,她記得兒時暗暗許下的那個誓言,誰讓她在夏天看見雪,她就嫁給誰,可她現在明白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為夏天怎麽會下雪呢?就像她與裴喻寒,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視線裏的“雪花”漸漸模糊,她想到在韶州,他們堆的兩個小雪人,一個叫阿念,一個阿寒,之前她一直追問他:“那個雪人到底是不是你堆的?”

“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眼瞅她生起氣,他才趕緊把她攬入懷裏:“傻瓜,不是我還能有誰?”

為了哄她,他傻傻地給她唱起歌,又笨又難聽:“阿念與阿寒永遠不分離……阿念與阿寒永遠不分離……”

如果可以,她只願當他堆起的那個小雪人,這樣就可以與阿寒恩恩愛愛,再也不會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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