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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連載]

“小念,跟我離開這裏吧。”

“咱們離開淮洲,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生活。”

“冷念……我不會饒過你……不會饒過你的……”

“你以為我會讓你生下那個孽種?”

“他是你的親生骨肉……”

“裴喻寒……我再也不要愛上你……再也……不要……”

……

零零星星的片段,就像是漫天飛舞的蒲公英,在腦海裏飄來蕩去,她伸手想要抓住什麽,卻終究成空,只有那些人的聲音,仿佛來自遠方的浪濤,不斷在耳畔徘徊、不斷徘徊……

下雨了嗎……

滴滴答答的聲音,特別動聽,落上她的睫毛、眼睛,蜿蜒滑入唇邊,竟是鹹鹹的味道。

葉香偶搖晃幾下腦袋,終于掙紮着醒來,那一刻,她仍然以為自己是在被大火包圍的彙珍閣裏,可當看清,才發現原來不是,她躺在床上,是在裴府的鏡清居。

她睜眼發愣之際,一只修長的手從旁伸來,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發簾,帶着某種激動的顫意。

葉香偶仿佛受了驚,略偏過臉來,看到裴喻寒正坐在床邊,他的樣子看去十分落魄,頭發也不梳,蓬蓬亂亂,衣際間滿是褶皺,下巴擠滿一層胡茬,連嘴唇都是幹裂的,簡直就像一個窮困潦倒的落魄書生,完全不複曾經的氣宇軒華,險些讓她快要認不出來了。

他死死盯着她,那種緊張的眼神,似乎在确定她是否真的醒來了,而不是産生了無數次的幻覺。

葉香偶覺得真奇怪,明明他們分開連一天的時間都不到,可此際相視,卻好像已經過去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那般漫長了。

她喚了聲:“少瓊。”

裴喻寒起初莫名一愣,随後漸漸睜大鳳眸,顯得驚恐無比。

她作為葉香偶的時候,從來不會喊他“少瓊”,所以她知道,她這樣一喊,他就明白了。

裴喻寒簡直難以置信,傻了似的看着她,眸底泛起薄薄的水光:“阿念,是你嗎?”

葉香偶平靜回答:“是我……少瓊,我想起來了,在那場大火裏,全部都想起來了。”

裴喻寒震驚到不知所措,緩緩收回手,竟不敢觸碰她半分。

葉香偶嗓音有點幹啞,望着上空的床頂雕紋:“我記得,你帶我去了一座山谷,那裏有許多許多的蒲公英,被山風一吹,密密麻麻地飄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下了一場大雪……”

裴喻寒眼圈倏然發紅,仿佛被火烙灼過一般:“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那天我去找你,卻撞見你跟紀攸寧在一起相擁相抱的畫面,你先前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再見他,不會再與他有任何瓜葛,我回去後一直在想,你會來跟我解釋的,只要你親口告訴我,與紀攸寧之間并沒有發生什麽,我便相信,可是你沒有來,那時候阿姐即将遠嫁,偏偏海外生意又出了點差錯,我忙得焦頭爛額,幸好姐夫的表叔同做海外貿易,能夠幫上忙,特地趕來淮洲與我商議,他走後,留下女兒紫薰來府上做客,你來找我那天,紫薰正巧要趕回英州去了,我本以為你是來向我解釋那天發生的事,可你卻懷疑我與紫薰的關系,我一氣之下,故意說了些難聽的話,我想着,為什麽每次都是我道歉,為什麽你不能主動來找一找我、哄一哄我?終于,你又來了,你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跟我上床,只是為了我的錢,為了報複紀攸寧,後來,你就不見了。”

“那段日子我一直找你,動用在淮洲所有人脈,可你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怎麽找也找不到,直至紀攸寧派人送來信箋,他說要帶你離開淮洲,讓我不要再阻礙你們二人,還有……還有你跟他的孩子……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已經瘋了,你還記不記的,你最後一次來找我說的話?你說你只想跟紀攸寧成親,只想給他生兒育女……我以為是真的,以為你真的背着我跟紀攸寧偷情,懷上了孩子……所以我找到你,沖動之下,才對你做出了那樣的事……”

他聲音忍不住微微哽咽:“在山谷裏,我看着那些蒲公英,多希望你可以開心地笑一笑,多希望咱們可以重新開始,可是,你卻用最殘酷的方式報複了我,你不知道我心裏當時有多麽的絕望與崩潰,我發了狂地吻你,想拼命地留住你,可是你的呼吸卻在一點一點微弱……”

葉香偶記得很清楚,她的确有服下那一小包砒-霜,她本該已經死去才對。

察覺到她的疑惑,裴喻寒垂下眼簾:“我的喊聲引來了黎延,他以前是阿姐身邊的随侍,功夫了得,他暫且用功力護住你的心脈,帶你回府,得知你出事,若眉坦然交待,你曾經對她有恩,按照你的吩咐,私下買來這包砒-霜,可是她心裏不放心,便在砒-霜裏暗中動了手腳,以致毒性減弱,使你這才僥幸挽回了一命。”

裴喻寒一邊說,一邊流着眼淚:“阿念,你雖活了過來,可是神智大亂,尤其看見我的時候,更是歇斯底裏,不住想着法子尋死……那時我終于明白了,你是真的無法原諒我,不願再活下去了,我沒有辦法,去懇求曾大夫,曾大夫當年游歷天下,在西域獲得一種奇蠱,一旦對方中下此蠱,灌輸新的記憶,那個人便會忘記曾前一切,以新的身份重新生活。”

于是,她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将近一個月,再次醒來,已是葉香偶。

裴喻寒滿面悲怆,發顫的嗓音近乎支離破碎:“當你笑着喊我‘表哥’時,沒有人能知道,我心內究竟有多麽的悲痛欲絕,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你,卻無能為力,平日我根本不敢靠近你,我總是害怕,害怕你有一天會記起以前的事,然後又會尋死,永遠的離開我……我想着不如就這樣吧,讓你以葉香偶的身份留在我的身邊,我整頓府裏所有家仆,帶你回北城,你曾經說過,十五歲之前,是你最快活無憂的時候,所以,我就讓你重新回到十五歲,遠遠的看着你、照顧你,将來,過上屬于各自的生活,我想這對于你來說,也是你所希望的吧……我試着忘記你,努力讓自己愛上別人,可惜卻都徒勞無獲……”

他雙手掩面,淚水如注般,洶湧地從指縫間奔流而出,葉香偶從未見過他這般,就像個小孩子,哭得幾乎不成樣子。

“對不起……阿念,真的對不起……是我一念之錯,犯下再也無法挽回的錯誤……每當午夜夢回,我動辄會夢到這個孩子,你不知道,其實我有多希望咱們能有個孩子,如果是男孩,會生得像我,如果是女孩,會跟你一樣活潑好動,我會教他打算盤、教他吹笛子、教他讀書寫字……可我沒有想到,一切都被我親手毀滅,是我親手殺死了他……阿念,這輩子我也不會原諒自己,在山谷得知真相後,我每天都活在罪責之中,日夜煎熬,有時候心裏痛得受不了了,我只能深夜買醉,漸漸胃病就越來越厲害……可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

他哭得幾乎泣不成聲,大顆淚珠子濡濕胸前的衣襟,他兩條手腕上還纏着白色布紗,當時大火燒得那麽兇猛,他仍不顧性命地要沖入救她,難免會被火苗燒傷,葉香偶眼睜睜地看着,卻不知該說什麽。

兩年裏,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葉香偶,一直不知道他為何會待她這樣冷漠,這樣嚴厲,這樣拘束她不準外出,如今,她記起一切,也終于明白到他內心的煎熬與苦楚。

裴喻寒可能發覺在她面前哭成這樣有些尴尬,神情略顯狼狽地用袖子揩揩通紅的眼角,問道:“你、你口渴不渴?我給你倒杯水來?”

他語氣小心翼翼,好像唯恐她會拒絕一樣,葉香偶的确口幹舌燥,點了點頭。

裴喻寒如奉綸音,趕緊給她端來一杯清露。

葉香偶打算坐起身,結果感覺四肢百骸跟要散架似的,疼得忍不住哀嚎一聲。

“別亂動。”裴喻寒忘記提醒她,将靠枕擺正,讓她腦袋搭在上面,勉勉強強把水喝下。

葉香偶問:“我昏迷多久了?”

“第四天了。”他記得很清楚,目光始終在她臉上錯也不錯,可能是真的怕了,他險些失去她兩回,愛到至深時,便是患得患失。

他眼睛裏血絲濃濃,眼睑下的青影在白皙如玉的肌膚襯托下,透露出掩不住的疲憊,葉香偶不禁問:“這些天你一直守着我?”

裴喻寒仿佛怕她不高興,窘迫地颔首下,啓唇解釋:“大夫替你看過了,手跟腳多處都有骨折,不過好在沒有傷到要害,至少要卧床休養幾個月。”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吧,畢竟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不死已是萬幸。

裴喻寒略一沉默,緩慢開口:“阿寧,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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