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連載]
葉香偶記得,在墜落的最後一刻,她仍被紀攸寧死死裹在懷中,而他自己,骨骼碎裂,生生成了肉墊。
她忍不住想,這兩年,紀攸寧又是過着怎樣的日子?他本是乖巧溫馴的大少爺,可是被紀夫人強迫娶自己不愛的女子,逼他做一切他所不願做的事,不得已,他只能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反抗,他說過,他痛恨自己的優柔寡斷,痛恨被處處限制,所以最後,他這樣做,也算是對自己的一種報複、對紀夫人的一種報複吧,死亡,予他而言,何嘗不是束縛後的解脫,他本是要帶她一起走的,然而,他終究沒有舍得。
葉香偶突然哭了出來,大概是歷經了太多太多的事,紀攸寧的死,那個逝去的孩子,她與裴喻寒的愛恨離合,一時間,她終于遏制不住情緒,哭得稀裏嘩啦的,好比嬰兒離開母體時的大聲啼哭,不再有任何顧忌,裴喻寒沒有說話,只是一旁默默陪着她,直至她最後哭得精疲力竭,含淚睡去。
有句話不是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接下來的日子,葉香偶開始靜心休養,裴家果然是財大氣粗,那些膳湯補品天天往她屋子裏送,就跟不要錢似的,葉香偶倒也積極進補,給什麽吃什麽,她險些丢掉兩次性命,如今活下來,竟越發讓她感到生命的可貴,現在她也算是想明白了,人生在世,就應該好好活着,有苦有甜,又何嘗不是一種快樂?
再看到拐拐,拐拐依舊宛如小鳳凰一樣,挺胸擡頭,忽閃着大翅膀,興奮地朝她喊着:“呆瓜!呆瓜!”
以前她總是跟拐拐生氣,覺得連只鹦鹉也在欺負她,孰不知,拐拐其實是在跟她撒嬌,管她要獎勵啊。
葉香偶含淚摸着拐拐的小腦袋,給它剝着愛吃的核桃仁,日後哪怕拐拐管她叫一百遍“呆瓜”,她也不會不高興了。
裴喻寒每天都來看她,不過大概是她已經恢複記憶的緣故,總是不敢靠得她太近,她吃飯、睡覺、看書,一直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似乎每天能夠看上她幾眼,他便心滿意足了。
葉香偶記得裴喻寒說過,她服下砒-霜後又被救活了,可她實在想不起那段期間自己都做過什麽,但應該挺可怕的吧,因為瞧裴喻寒現在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怕她又受刺激,随時會自殺一樣,難道真是把他吓出後遺症來了?
可以下地後,葉香偶聽從大夫的囑咐,開始積極鍛煉,拄着拐杖練習走路,有回裴喻寒見她差點跌倒,連忙從旁攙扶,偏偏她是個倔性子,再加上有點急攻心切,便推開他的手:“不用,我自己來。”
結果裴喻寒一下慘白了臉,僵在原地,竟是一副可憐巴巴遭受嫌棄的模樣,葉香偶才醒悟他是誤會自己的意思了,心底不禁感到幾分好笑。
她現在與裴喻寒的關系,真是說好不好,說差不差,兩個人中間仿佛總隔着那麽一步,無法靠得更近,而關于紀攸寧,彼此卻似乎很有默契一樣,不會提及。
不過她知道,裴喻寒一直很關心她,有天晚上趁着翠枝去廚房,她又逞強,不用拐杖試着從床邊走到炕頭,結果中途跌了一跤,頭還磕到杌子,痛得她哎呦直叫,這個時候裴喻寒突然就沖了進來,将她打橫抱起放到床上,然後緊張兮兮地為她檢查傷口。
看到她額頭上凸起的小鼓包,他既是心疼,又是莫可奈何:“別亂碰,我給你上藥。”
他連藥箱擱在哪兒都清楚,動作麻利地取來,坐在床邊細致地給她抹藥,葉香偶痛得一吸溜氣,他便緊張得手指發抖。
等上完藥,葉香偶奇怪地問:“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出現?”
似被戳中心事,裴喻寒臉莫名一紅:“我忙完手頭上的事,順路……過來看看你……”
可她一出事,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沖了進來,顯然在外面站了許久,葉香偶暗忖,他該不會每天晚上都在自己門外亂轉悠吧。
翠枝端着燕窩粥進來,見裴喻寒在,吃了一驚,不過并未多言,伺候着葉香偶服下,裴喻寒倒是屁股沉,坐在旁邊幹脆就不走了。
直至葉香偶連打了幾個哈欠,裴喻寒方反應過來:“你該睡了吧?”那語氣,簡直就是舍不得走。
葉香偶點點頭,他才有些落寞地離去,葉香偶略一猶豫,啓唇喚道:“裴喻寒。”
他立馬轉身,眼神熠熠。
葉香偶想了想:“反正這會兒也睡不着,你教我吹笛子吧。”
以前惠娘教她吹笛子,她總是不感興趣,學得漫不經心,沒有吹過一首完整的曲子,而這次,她暗暗發誓,一定要學會那首《采荷》。
裴喻寒沒料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愣了下,随即揚唇一笑,點點頭。
她養傷養了将近大半年,終于行動如常,這日裴喻寒興致沖沖地進來,手上拿着一張信箋,迫不及待地告訴她:“姐夫來信了,說阿姐平安誕下一位小公子。”
裴蘊詩自上次返回英州後,不久便有了身孕,而俆家小少爺的降臨,使得滿月席必定要辦得興師動衆,裴喻寒與裴蘊詩姐弟情深,這又是裴蘊詩的第一個孩子,裴喻寒是一定要去看望他的小外甥的,可這一趟前往英州,至少需一月光景,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葉香偶。
葉香偶提議:“帶我一起去好不好?反正我身子已經痊愈,一人留在府上甚是無趣,況且我真的很想念詩姐姐。”
裴喻寒俊眉微鎖,可能在考慮她的身體适不适合長途跋涉,最後決定:“我請大夫來。”
好在曾大夫為她檢查完,确定她可以出遠門,裴喻寒才算首肯,這一路很順利,裴喻寒讓馬車隊伍駛得緩慢,葉香偶并未感到過多勞累,可惜趕上隆冬時節,窗外景色蕭索,否則一道上看花看草,就該更美了。
他們是提前三天抵達的,英州俆府在當地也頗有名氣,一入城,便有俆府侍從迎候,俆家主人比裴喻寒年長五六歲,容貌平平,體格高壯,一雙眼睛卻折射着精光,倒是讓葉香偶有些出乎意料,還以為裴蘊詩的夫君,是比較文绉绉一類的貴介公子。
小舅子駕到,俆聖可謂笑得開心:“可算是來了,自從收到你的書信,你姐姐便天天念叨你怎麽還不來,我算着時間,派人天天在城門口守着,一有消息就趕緊通報,走吧,她正在軟雲閣等你。”
裴喻寒颔首,與俆聖一路款款而談,葉香偶則跟在後面,發現裴喻寒不時扭頭朝她瞟來幾眼,那副樣子,唯恐一不留神她會丢了一般,葉香偶覺得他越來越像看護小雞的老母雞了。
來至軟雲閣,裴蘊詩還在坐月子,俆聖一見着愛妻,端正的五官瞬間溫柔成一灘月光,握着她的手說:“阿詩,他們來了。”
裴蘊詩氣色不錯,面帶紅光,下颌圓潤,完全不見月子裏的蒼白憔悴,顯然被夫君呵護有加,日子過得相當順心。
姐弟一見面,裴喻寒居然調侃起來:“阿姐,你胖了。”
裴蘊詩笑着白了俆聖一眼:“誰說不是啊,偏偏你姐夫還嫌我平日吃的少,說我過于瘦呢。”
一家人有說有笑着,随後婢女抱來小少爺,裹在紅綢銀絲花紋襁褓中,露出一張肉嘟嘟的小胖臉,呼吸都是軟軟的,就像剝開箬葉皮的水晶粽子,可愛得令人直想咬一口,都說孩子是娘親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可不就是呢。
葉香偶目光落在寶寶身上,一下就移不開眼了,倒是裴喻寒,裴蘊詩讓他抱,他也不抱,轉身随俆聖到屋外說話去了。
裴喻寒這樣的反應,葉香偶心裏多多少少能夠明白,大概,他又是想起他們曾經逝去的那個孩子了吧。
“小偶。”
察覺到裴蘊詩的目光,她連忙乖乖喚了聲:“裴姐姐。”
裴蘊詩莞爾,拍了拍床畔:“小偶,你能來,我真開心。”
葉香偶捱在她身邊坐下,噓寒問暖了一番,後來聊到無話時,兩個人才沉默下來,半晌,葉香偶聽到裴蘊詩問:“小偶,你肯原諒少瓊嗎?”
葉香偶一愣,後又恍然,細思量,她同裴喻寒的所有事,想來裴蘊詩都是清楚,如今她恢複記憶,裴蘊詩又豈會不知?
她沒有回答,裴蘊詩則慢慢回憶:“你還記不記那天晚上,你來荷香居找我,卻意外撞見少瓊也在房裏?那天他跟我說,他要娶杜府千金,我說好,因為我知道,這兩年他是如何熬過來的,一個人,承受着所有的罪,哪怕再堅強,也終有支撐不住的一天,我一直希望他能走出過去的傷痛中,所以我告訴他,放手吧,放你離開,留得了一時,留不了一世,然後,他就哭了,很傷心很傷心,就像當年爹跟娘去世的時候那樣傷心,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說要娶杜千金,哪裏是為了忘記啊,根本是打算讓自己痛苦一輩子,若肯放開你,早就應該放開了,你瞧,他現在連他的親外甥也不忍多看幾眼,這些年,他的心一直在愧疚、自責、懊悔……失去孩子,他比任何人還要悲痛。”
裴蘊詩輕輕覆蓋住她的手,蘊在眼窩處的笑意,溫柔而悵然:“少瓊是我的親弟弟,我疼他、愛他,眼睜睜看他做錯了事、痛楚多年,卻無能為力,原本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該插手,但我相信,少瓊還是有一絲希望的。”
葉香偶疑惑地望來,對上與那人如出一轍的鳳眸,裴蘊詩微笑:“因為你現在是小偶,而不是冷念,對嗎。”
她抓着她的手,就像抓着她的心髒一般,使得葉香偶劇烈一震。
之後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當葉香偶從婢女手中接過小少爺,摸着寶寶的小臉、小手、小腳丫,她心底一陣溫暖,仿佛整顆心都快要融化,同裴喻寒一樣,她眼眶亦禁不住潮濕。
從屋內出來,葉香偶看到裴喻寒正立在斜旁的回廊花影處,梅花堆簇着那一襲團雲錦繡白袍,襯得他眉眼高華,生得好一副冰肌玉骨的姿容,對面是位紫衣少女,因他身量修長,對方便惦着腳尖,像小麻雀一樣唧唧喳喳與他交談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