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魔物
一想起過去種種, 殘雪心裏就酸脹疼痛得很,她将視線挪開,不再盯着這梨花看,心裏想道:也不知道現在宓兒和小狐貍怎麽樣了?
【你有心事?】識海中傳來微生長情的聲音。
殘雪搖了搖頭, 轉身就走。
【原來你和我一樣, 都是多情之人。】微生長情像是在嘆息,說完這句話, 她就沒有再說話了,她知道此刻殘雪心情不好,多說只是讓她心煩。
與心月狐結為道侶大典的時候,殘雪在這梨花林中的溫泉之中沐浴, 換下的衣裳放在旁邊的一處山洞之中, 她自己原本的随身介子、冰魄劍和原來穿的衣裳都放在那洞中,若是沒人發現, 她還能取回來。
殘雪順着積滿雪的小路, 行走在梨花叢中, 雪花簌簌落了她一身, 卻仍舊掩蓋不住她身上的滾滾魔氣,她不是一個純粹的魔,是由恨念支撐着活下來,已經走火入魔的魔,不是魔修, 就是魔。
她幹淨的心已經被仇恨蒙蔽了, 她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出塵高潔的少清尊者, 也不是那個伶俐可愛的弄冰,她現在是不人不鬼的魔,是這個大陸最恐懼的邪魔。
山洞依舊是那個山洞,樣子一點也沒有改變,殘雪走進去,洞中依舊整整齊齊的疊着她以前穿的白色道袍,衣袍上放着一枚心月狐給她的扳指和一把冰魄劍。
她伸手将扳指和冰魄劍吸到手中,帶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撫摸着冰魄劍,從劍把沿着上面的浮沉花紋一路向下,每一處都細細的撫摸着。
撫摸着這劍,她好像想起了以前的事,是神君下凡歷劫時候的事。這把冰魄劍是華胥宓在凡間歷劫時為她鍛造的,取弄冰名字中的冰字命名,後來不知怎麽就遺失了,作為弄冰的她沒有在意,再後來,重重曲折後,弄冰的轉世殘雪就得到了這把劍。
冰魄劍被殘雪握在手中,不再有原來見到主人時的震顫,這劍認不出殘雪。殘雪心中有些苦澀,現在她整個人,除了身體裏的一絲微弱殘魂是她的,沒有哪一點是她的了,所以這冰魄劍認不出她來也是正常,只怕現在沒有人能認出她來罷。
伸手想要将冰魄劍放進那扳指之中,那扳指竟然也認主,怎麽都不願意開放空間,殘雪無奈的笑了笑,将冰魄劍系在腰後,用鬥篷遮蓋住,然後将扳指放入腰帶之中,離開了這個山洞。
突然,遠處有窸窣的腳步聲傳來,殘雪趕緊退回山洞,躲藏起來。
“師傅又在雪崖悼念師祖了?”一個幹淨的少年嗓音從遠處逐漸逼近。
“是啊,師祖已經消失一千多年了,師傅每一天都要先來這裏悼念師祖……”另一位少年欲言又止,殘雪只聽見他輕輕的一聲嘆息。
“對了,我上次下山去歷練,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麽說師祖的麽?”那聲音中帶着不滿和憤怒。
“怎麽說的?”
“他們說師祖看似冰清玉潔,實則是有磨鏡之癖心狠手辣的女子,還說……還說師傅帶回來的那個小青團是師祖的私生女兒……”
“噓,這話可不能說,不然讓師傅聽到了……”
他們越走越遠,殘雪已經完全聽不見兩人的聲音了。
殘雪在洞中站了一會兒,有些晃神。原來已經過了一千多年了……他們口中的師傅應當是小七吧……也不知道她現在修為如何了,有沒有擔負起自己當初沒有擔負起的大任……
既然尋七安好,想必無眉也是很好,殘雪想,她應當離開這裏,不然被其餘人發現了,自己就會有危險。
她走出山洞,正準備禦風而飛,卻聽見身後傳來劍刃破風而來的聲音,她趕緊往旁邊一避,轉過身去,卻見兩個青澀的少年用袖子掩着口鼻,正目光淩厲的看着她。
他們是怎麽發現自己的?殘雪有些不解,她明明躲在洞中,掐起了蔽息訣,将周身的氣息蔽匿,這兩位少年又是如何發現自己的?
“果然!你這半人半鬼的魔物竟然敢躲在雪峰,是誰給你的膽子!看我師兄弟二人将你打成一個死鬼!”說話的應當是師弟,他身形較小,眉清目秀,一身浩然正氣,一看就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剛剛将飛劍扔出來的是那個高個師兄,師兄長得更加穩重些,此時師兄正護在師弟面前,師弟執劍護着師兄,師兄弟二人看起來感情很好,看來小七将他們教得很不錯。
殘雪淡淡的看着那兩人,沒有說話,那二人也不多說,拿着劍就飛上前去,殘雪屈身避開,二人緊追不舍舉着劍就要往殘雪身上砍,一招一式霸道得很。雖然殘雪在修為上比不過這二人,但是對雪峰的劍招十分熟悉,所以很輕易的就避開了兩人的招式,那兩個少年看每一次的劍招都被殘雪躲過去了,心裏氣得急了,幹脆棄了劍,掌心凝聚法球,擡手就要往殘雪身上招呼。
殘雪暗道不好,趕緊往旁邊的梨花林一避,飛身就跑。
想要用劍招傷了殘雪,對于那兩個小小少年來說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們要用法力的話,殘雪是敵不過的,畢竟她沒有半點法力,能用的只有魔氣,魔氣對修真者傷害很大,會損害修真者的根基,殘雪不想傷了他們。
這梨花林裏繁花茂密,那二人不敢破壞這方聖地,只能忍氣吞聲去尋找自己師傅,将此事禀報給了緬清尊者。
殘雪身影閃爍,穿行在這梨花林中,看那兩位小小少年不再追來,松了一口氣,停了下來。
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純陽老祖當年住過的山洞,山洞前的梨花陣還和以前的一樣,若是尋常人随意闖入這梨花陣,是會迷路的,永遠也出不去了,而殘雪卻對這個陣法爛熟于心了,她就算是閉上眼睛也能走進去。
既然來到了這裏,她沒有不進去的道理,便邁着碎步,腳踏碎瓊,身影如電,從這梨花林外面走到了洞口,洞口處結着結界,還是她當初結下的,此刻這結界也不認得她,不肯放她進去,她只能站在洞口,靜靜地看着洞府內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回想起心月狐将她抱在那梳妝臺前為她束發的場景。
她已經将神魂還給了華胥宓,所以華胥宓應當還好好的,如果宓兒好好的,她就一定會救小狐貍的,宓兒答應過她會救小狐貍的,她不會食言。在她失去意識之前,她看見了被打回原形的小狐貍,既然那時小狐貍還活着,那麽小狐貍現在肯定依舊活着。
她明明已經将小狐貍的命軌改變了,小狐貍會和宓兒一樣擁有無窮無盡的生命,永遠不會死,可是她還是會擔心小狐貍,她不知道那星軌儀到底有幾分可信度,宓兒曾經說過,自己與宓兒的姻緣是綁在一起的,可是天道照樣不允許自己與宓兒在一起,就算當時天帝沒有利用紅日對付宓兒,她和宓兒還是不會有未來,因為宓兒是神君,神君是不能有感情的。
“你是何人?在本尊師祖洞府門口做甚!”一個熟悉而又冰冷的聲音從殘雪身後響起,殘雪轉身,只見尋七身着白袍,手持長劍站在殘雪面前。
尋七身後跟着那兩個小少年,矮些的小少年看見殘雪,掩着口鼻,大聲罵道:“師傅,就是這個身上有腐屍惡臭的魔物玷污了這梨花林!”
殘雪有些愕然,她擡起袖子聞了聞衣袖,沒有聞到什麽腐屍惡臭,又突然想到自己在那誅魔荒待了一千年,心想,是了,我已經習慣這味道了,自然不會覺得難聞。
她有些讷讷的放下了手,覺得雙臉通紅,有些難為情,她一直都很愛幹淨的,卻被人遇見這樣的場景,真是挺……丢人的。
尋七斜眼睨了矮個少年,語氣嗔怪:“莫非,退下。”
那個叫莫非的少年癟了癟嘴,委屈的退下了。
尋七複又看向殘雪:“閣下是何人?為何闖入梨花林,又如何破得了本尊師祖布下的梨花陣?!”
這個陣的破法鮮有人知,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這個魔物身上沒有修為,丹田破碎,更是不可能硬闖,那麽,他必定知道如何破陣,他是誰?又是如何知道的?
殘雪搖了搖頭,依舊沒有半句解釋。
不是她不想解釋,而是她沒法解釋,微生長情的舌頭被奸人所斷,嗓子也毀了,她就是想說也說不了。
“莫非,莫是,你們暫且退下。”尋七瞧面前這黑衣人并沒有殺心,心中忽然有些明白。
莫非莫是二人對尋七拱手行禮,道:“是,師傅。”
然後兩人就沿着小路退了下去,身影逐漸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殘雪看着兩人的背影,心裏笑道,原來小七給徒兒取名這般随意,也得虧那兩個孩子乖巧聽話,不然像宓兒一樣,肯定是不依的。
她又想起了陪華胥宓在凡間歷劫的日子。
“你是來尋你主子的吧?”尋七朝殘雪邁近一步,雙目犀利。
殘雪疑惑的看着她。主子?莫非小七認識微生長情?可是不應該呀,我明明帶着面具,她怎麽看得見?
擡眼瞟了她一眼,殘雪準備不回應,此刻若是有什麽不對的反應,被小七當成歹人殺了就不好了。
尋七看殘雪不答話,悠悠嘆了一口氣,道:“師妹不在那洞中,她是不會跟你回去的,她在等師傅回來。”
師妹?!莫非小七說的是宓兒?!殘雪有些訝異,宓兒怎麽會在這裏,她又怎麽知道我還活着?
面具遮擋着殘雪的臉,尋七的神識無法穿過這魔氣幻化的面具,所以只看見了殘雪微微放大的瞳仁,殘雪的訝異讓尋七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難道她不是魔界來尋師妹回去的人?!
想到這,尋七怒火中燒,揚劍對着殘雪,厲聲說道:“你不是魔界來尋師妹的人!你是誰?!”
這是殘雪第一次見到尋七如此憤怒的樣子,她明明以前在自己面前都是很溫順的,不過一千年沒有見面而已,她的變化竟然這樣大。殘雪看不透尋七的修為,現在尋七也沒有釋放威壓,所以殘雪根本不知道她有幾成的機會從尋七手裏逃出去。
殘雪不想逃,她蹲下來,撿起地上的樹枝,在雪地上寫下四個字:“微生長情。”
“微生長情?!”尋七皺眉。
她是聽過這個人的,當年她誘拐施邝宗主之女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後來又出了上古天魔殘魂的事,微生長情一家全部被玉虛師叔斬殺,并封印在誅魔荒,她不是應當被封印在誅魔荒麽?是如何出來的?又為何要來雪峰?
“你來雪峰幹什麽?!”尋七的長劍依舊對着殘雪。
殘雪低頭,又在雪地上刷刷刷寫下:找玉虛報仇。
尋七冷哼一聲,将長劍收回,“你這模樣,連本尊的徒兒都打不過,還想報仇?!天真!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