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故人
雖然面前的這個人是魔物, 可是尋七總是覺得此人給她一種親切的感覺,再加上,她和師傅一樣,都喜歡女子, 尋七更不忍心動手了, 師傅為了師妹寧願舍棄自己的性命,她聽說過微生長情的故事, 她和師傅一樣,為了心愛之人一樣沒有落得好下場,她不忍心将她殺死,看着這個人, 尋七就會想到師傅。
尋七的表情有些悲痛, 就像是想起了什麽故人,殘雪知道她在想什麽, 無非是想起了自己罷, 她和微生長情有很多的相似點, 就連她看完微生長情的故事後心裏都有些動容, 心中慶幸,幸好她與宓兒不是那樣的。
既然尋七放她走,殘雪自然是趕緊從地上站起來就走,她剛轉過身就聽見尋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等!”
殘雪疑惑的轉過身。
尋七扔給她一個小玉瓶,聲音不似方才淩厲, 但也說不上溫和:“拿着這個掩蓋你身上的味道。”
說完, 尋七又背過身去。
殘雪看着她的背影, 有些想笑,尋七的一舉一動像極了她以前的樣子,果真是她的徒兒,連這些舉動也要學她的,她深深望了尋七一眼,轉身離去了。
尋七背着身子等殘雪離開,眼神看着地上,忽然,她發現有些奇怪,雪地上殘雪方才寫過的字還留在那裏,字跡秀逸娟麗,那字跡尋七很熟悉,分明是她師傅的字跡!
尋七慌張轉過身,身後除了白茫茫一片哪還有什麽人影,她跺了一下腳,剛剛那哪裏是什麽微生長情!那是師傅,師傅沒有死!
她趕緊飛出梨花陣,追尋着殘雪的蹤跡。
——
殘雪擔心在路上遇見其他的人,所以專門挑選了最不可能有人走的路,她沿着小徑往雪崖走,聽莫非和莫是的語氣,尋七每日這個時辰都會去雪崖悼念自己,那麽在這段時間其他人一定不敢去雪崖,而剛剛尋七才從雪崖離開,應當不會再回來,雪崖又沒有人看守,不需要玉牌也能離開,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健步如飛,巴不得快些離開這裏,她這滿身的魔氣無法收斂,若是随便遇上一個人就得死,方才是小七心善,若再遇上其他人,非得将她殺了不可,畢竟魔物歹毒,稍有不慎就會挑起腥風血雨。
她匆匆往雪崖走去,遠遠的就看見一點青色墨團站在崖邊,冷風灌滿了她的道袍,像是一只負重而飛的鳥。
她慢慢走近,只看見一個身穿道袍的瘦弱身影站在懸崖邊上,迎風而立。
那是一個不過四五歲的幼童,頭發盡皆束起,身量矮小,不過一膝之高,這個背影,眼熟的很。
似乎是察覺到背後有人在看她,那小孩緩緩轉過身來,殘雪側了側身子,用寬大的鬥篷帽檐擋住自己的臉,明明她已經戴了面具,可是下意識的還是會躲藏。
“你是誰?為什麽會來這裏?”小孩說話還帶着奶氣,但是語氣卻是一本正經,就像是當年的小神君一般。
她轉過頭,看向那幼童,轉頭的一剎那,瞳孔緊縮,只見面前站着的這個小姑娘,和當初神君歷劫時的轉世竟然一模一樣,粉嫩玉琢,明明可愛的很,卻偏生要學大人,一本正經的板着臉。
她雖然穿着冷淡的淡青色道袍,可是身量太小,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青肉團,這模樣,倒更可愛了。
殘雪看見她,心中既驚且喜,想起許多事,心如刀絞,心裏念叨了一句:可不能再害了她了。
冷冷的瞧了她一眼,轉身便要離去。
“你要走了嗎?”小青團跟了上來,喊住了她。
殘雪無法說話,只能背對着小青團,點了點頭。
“你能帶着我嗎?”小青團突然一下跳到殘雪的面前,面無表情的看着殘雪,她疑惑的看了殘雪好一會兒,伸出手蓋在自己臉上,好奇的問道:“你為什麽要帶着面具?”
殘雪心裏想,原先她這麽大的時候也沒這麽多問題,怎麽越往後活,問題越多了。
那青團見她不說話,伸手要去拉她的手,殘雪被她這個動作吓得一驚,轉身避開小青團伸來拉她的手,躲到松樹下,那松樹被厚厚的積雪壓得垮了下來,她這一避,正好撞在那樹枝上,積雪簌簌落在她頭上,她沒有抖去鬥篷上的積雪,只是冷冷睨了她一眼,小青團看見她這樣冰冷的眼神,不敢動彈。
殘雪見她不再過去,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诶喲”一聲,她立刻回頭,只看見小青團摔倒在地上,殘雪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卻沒有伸手去扶她,因為她身上有腐屍的惡臭,若是離得近了,會讓她聞到。小青團看着面前這雙漆黑的女靴,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殘雪來扶她,便只好自己笨呼呼的從地上爬起來,委屈的看着殘雪,明亮的桃花眼中溢滿了淚水。
殘雪看得心裏苦澀,只好轉身就走,那小青團不知道為什麽,偏生認準了她,非要跟在她身後,殘雪知道她在自己身後,刻意放慢了腳步。
明明不敢讓她靠近,卻不舍得将她推開。
殘雪本來是要沿着這懸崖直接飛出去的,可是這小青團跟着她,她也不敢飛,萬一她走了,小青團哭了怎麽辦?
她不知道宓兒為什麽會變回這麽小的模樣,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雪峰,一千年前那場陰謀是她贏了麽,若是她贏了,她應當回去做她的神君才是,來雪峰做什麽?
殘雪越想心中越是沒底,她忽然猛的轉過身,小青團被她這突然的動作吓到了,愣愣的看着她,殘雪皺眉,伸出一根指頭,指着小青團後面的路,示意她回去。
小青團捏着衣袖,咬着下唇,眼中蓄滿淚水,搖了搖頭,聲音染上了哭腔:“我不走,我要跟着你。”
殘雪看着她這模樣,心裏也難過得很,可是她不能帶着她,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要為微生長情報仇,要修魔,要手刃天女,她不能帶着小青團,她不能讓她看見自己不好的一面。
雖然,她很有可能認不出自己,但是長久待在一起,殘雪怕她看出來,到時候,若又上演着殘雪要殺天女,宓兒要護着天女的戲碼,她會瘋的!
殘雪心一狠,索性走上前去,将小青團推開,沖着雪崖就飛了出去,小青團邁着小短腿追着她,壓根沒有看腳下的萬丈深淵,直接從懸崖上就摔了下去。
殘雪雖然飛出去了,可是一直在注意小青團的動靜,她看見小青團直直的摔下那懸崖峭壁下去,吓得趕緊飛過去,将她接住,她緊緊的抱着小青團,緩緩降落,手有些抖,若是她直接飛走了,小青團是不是就會摔成肉泥?
殘雪明知道她是神君,明知道會有人來救她的,可是就是不忍心,就是會害怕,生怕她哪裏磕着碰着了。
小青團看見殘雪還是将她接住了,對殘雪露出一個軟軟的笑容,伸手摟住了殘雪的脖子,好像聞不見她身上的惡臭似的。
殘雪将小青團緊緊抱在懷中,下巴擱在小青團瘦弱的肩膀上,一滴眼淚從她的面具中流出,滴在小青團的道袍上。
華胥宓護着天女,她本該恨她的,可是當殘雪看見華胥宓為了救小狐貍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時,她就放下了對華胥宓所有的怨恨,雖然華胥宓說過,天帝是不可能殺死她的,可是殘雪從不敢賭,生死的剎那,殘雪想,只要華胥宓活着,讓她做什麽都可以,後來發現死的不是華胥宓,而是她自己的時候,她是安心的。
身體逐漸變涼的時候,她心中只閃過一個念頭:死的不是宓兒和小狐貍,真好。
殘雪抱着小青團一路往山腳下飛,腳剛沾地,她就将小青團放了下來,自己繞過小青團往前走,小青團趕緊小跑着跟上去,她的腿沒有殘雪的長,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殘雪,她一邊跑,眼神一直盯着殘雪的臉,突然出聲問道:“你為什麽要戴面具?你是在躲仇家嗎?”
殘雪不想同她說話,沒有搭理她。
“你眼角流血了,你受傷了嗎?”
“你為什麽走這麽快,你等等我。”
“你很像我一個人,我找了她很久,都沒有找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小青團的語氣明顯低落很多,腳步也慢了下來。
殘雪看見她這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有些不忍,彎腰,一只手将她提溜起來,直接往肩上一扔,扛着就走,小青團也沒有掙紮,安安靜靜躺在殘雪的肩膀上。
兩人一直走,走了很遠才看見一個村子,殘雪尋了個沒人住的荒屋,将小青團扔進去,自己拿着那積滿塵埃的木桶往河邊走,小青團以為她要走,趕緊跟了上去,殘雪也沒有阻止她。
殘雪打了幾桶水,将荒屋的床擦幹淨,洗了爐竈,燒了滿滿一鍋水,然後将小青團推出門外,關上門,也不顧小青團在外面的哭喊聲。
她解開鬥篷,将她裹得嚴嚴實實的衣服脫下,低頭一看,發現青紫色軀體上遍布着的腐爛處已經潰爛流膿,她将尋七給她的凝香丸化在熱水中,用毛巾沾着熱水擦拭着身體。
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她必須要吸食人的魂魄才能讓身上這些傷口複原,她總不能這樣天天将自己全身裹起來,這不人不鬼的樣子,她自己也不忍心看,她必須快點找到能吃的魂魄,能喝的血,能挖的心,不然,又怎麽強大起來?
殘雪擦完身子出去的時候,小青團還站在門外,她看見殘雪終于出去了,趕緊跟着她,生怕她又把她推出去。
殘雪不管她,将那渾濁而又髒臭的水倒了後直接進屋睡覺。
屋裏有一席木板床,她将床讓給了小青團,自己只是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不願意讓小青團沾染到自己身上半點的肮髒污穢。
睡到半夜,殘雪睜開眼睛,走到床邊,看看小青團有沒有将她的鬥篷踢開。
只見小青團面容靜谧的睡在床上,殘雪伸手為她捂實鬥篷,轉身欲走,青團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抱住她的胳膊,聲音驚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去。”
殘雪的背影僵了僵,緩緩轉過身去,青團正抱着她的胳膊,一臉的痛苦,這麽小,這麽可愛的孩子,面上竟然露出那樣決絕與深痛的表情,看得殘雪心裏百般滋味夾雜在一起,她伸手拭去青團眼角的淚水,彎腰想要将青團的手輕輕松開,這孩子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明明還閉着眼,卻死死的抱着殘雪的手,殘雪不想弄醒她,也擔心她再做噩夢,便坐在床沿,守着她。
殘雪知道小青團是誰,她不敢再靠近她了,因為殘雪知道,天道是不會允許的,她們糾纏了這麽久,也夠了。可是,她卻沒有勇氣推開青團,畢竟是她深愛的人,她如何舍得看着她傷心難過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怎樣的一個噩夢,才會哭着說出“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去”這樣的話,更不知道,她睡在誅魔荒的一千年中,華胥宓又是怎麽活的,為什麽會變成小孩,一個人在雪峰?
她是靠着三萬年前的那場夢活下來的,那麽華胥宓呢,她又是靠什麽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