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識破
殘雪不想與千念争執, 有些話,關系不到那個份上,說了只是傷感情,夜色很晚了, 她帶千念去找了客棧的老板, 另外給千念訂了一個房間,就在殘雪樓上。
将千念安頓好, 殘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漆黑一片,月光透過拉下的竹簾照射到了床上,竹簾旁邊立着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道黑影一動不動, 殘雪幾乎要以為是一尊石塑了, 走近了才發現,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竟然是小狐貍。
她披散着一頭銀發, 身穿寬松的寝衣, 身形瘦弱, 被月光一照, 更顯凄清。
“姑,姑娘,你在我的房間做什麽?”殘雪被她癡癡望着自己的目光給吓得倒退了一步。
心月狐邁步走上去,一步一步,将殘雪往後逼, 最後殘雪退無可退, 直接靠在門上, 她将頭扭到一旁,不敢看心月狐的眼睛。
心裏砰砰砰直跳,殘雪有一種不好的念頭,難道她已經發現我的身份了麽?
“姑娘?”心月狐輕輕笑了一聲,呢喃着這二字。
伸手捏着殘雪的下巴,讓她看着自己,心月狐的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臉,她聲音比月光還柔和,“我不是姑娘,我是你的妻子......"
殘雪心裏咯噔一下。
下一秒,心月狐就伸手将殘雪攬入懷中,抱着殘雪轉了一圈,兩個人換了個位置,她摟着殘雪一直往後退,殘雪身後什麽東西的都沒,雙手被她禁锢在懷裏,只能被她一直推得往後退,最後兩人都摔在床上。
心月狐伸手将殘雪的面紗扯下,看見一張陌生但卻美麗的臉龐,伸出食指撫了撫,語氣幽怨,“擱置了一千多年的洞房花燭夜,等到今天,我總算是等到了。現在,我是該叫你師傅,雪兒,還是弄冰呢?”
殘雪被心月狐的話吓了一跳,她使勁将手從心月狐懷裏掙脫出來,一把推開心月狐,躲到竹簾處,語無倫次說道:“你......你別過來啊,我不認識你!”
心月狐像是沒聽到似的,悠悠朝殘雪走去,殘雪緊張的抓住了竹簾,屋裏仍舊黑漆漆的,殘雪沒有釋放神識,看不清心月狐的表情。
心月狐走到殘雪面前,右手握拳,她伸手撩起簾子,月光從縫隙中照射在心月狐的手上,她展開手指,一個玉扳指赫然出現在她手心裏。
這是心月狐以前送給殘雪的玉扳指,本來是被華胥宓扔了的,後來殘雪偷偷找了回來,從雪峰拿回扳指後,她就将扳指放在了腰間,估計剛剛在摟抱的過程中,心月狐發現了這枚扳指,并偷偷拿了過去。
今晚,小狐貍敢這樣直接的與她正面交鋒,說明她已經确定了自己就是殘雪,再找借口也沒有用,她索性推開小狐貍,就着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翹着二郎腿,面上沒有表情。
再怎麽說她曾經也是小狐貍的師傅,想要裝個樣子,擺下姿态,還是信手拈來的。
果然,小狐貍一看見她這不茍言笑的樣子,剛剛積攢起來的氣焰都熄了下去,低頭絞着手指頭,弱弱喊了一聲:“雪兒。”
殘雪瞥了她一眼,語氣不陰不陽,”剛剛不是還在猶豫該喊我什麽嗎?這麽快就決定好了?”
心月狐心虛的笑了笑,蹲了下來,雙手放在殘雪的膝蓋上,搖了搖殘雪的膝蓋:“雪兒,你讓我找得你好苦,你為什麽不認我?”
既然都被小狐貍認出來了,殘雪也不避諱,直接調動身上的魔炁,在指尖彈出一道黑氣,将房中的蠟燭點燃。
燭燈暖黃色,心月狐的臉龐被照射得透着一股子溫潤如玉的氣息,殘雪拉起心月狐,讓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茶桌上,橫放着,她看着心月狐,問道:“小狐貍,你是不是記起了所有的事?”
自從殘雪恢複弄冰的記憶以後,她就很奇怪,如果小狐貍記得三萬年前的事怎麽會飛升離她而去,若她不記得又是如何找到自己,收自己為徒的?
“該想起來的,不該想起來的,師妹都讓我想起來了。”心月狐的語氣苦澀,她口中的師妹就是華胥宓。
“那三萬年前,我魂飛魄散後的事情你記得多少?”殘雪一直想知道她被天道的雷擊中後發生了什麽,只是她沒有機會問華胥宓,就算問了,華胥宓也不一樣會告訴她。
心月狐就知道她要問三萬年前的事,在臨日宮時,殘雪對華胥宓的擔心和緊張,心月狐全都看在眼裏,殘雪的答案是什麽,她已經知道了,如今她主動提起三萬年前的事,說明她已經開始釋懷了。
她,自然沒有不告訴雪兒的道理。
心月狐理了理廣袖,将殘雪從椅子上拉起來,兩人坐到床上,殘雪看見心月狐盤腿而坐,知道她是想要讓殘雪看一看當初發生的事,便也盤腿坐上去了,兩人面對面坐好,心月狐将額頭貼上了殘雪的額頭。
殘雪眼前一亮,然後發現自己正處在仙界騰雲駕霧。
這是小狐貍的回憶,所以她看見的自然是小狐貍能看見的。
周圍充斥着紛雜的呼喊聲和兵刃交接的铿锵聲,好像發生了什麽大動亂,有人在不斷的喊:
快,再召些仙将和上仙來!我等扛不住了!
她的劍氣太強勁了!我們法力低微,碰到就要死!
那劍身纏繞着的是上古神獸騰蛇的怨念麽,離劍遠一些,不然我等的仙魂會被吞噬的!!!
......
太多了,像這樣的呼喊聲太多了,殘雪聽得腦袋都嗡嗡作響,心月狐身形一遁,從上空飛到了地上,心月狐在地上站定,擡頭望向右前方,殘雪跟着心月狐的視線,看見了碩大的三個字:天女宮。
一具仙人的屍體倒在心月狐的腳下,她低頭一驚,那仙人的胸前有一道十分深的劍傷,汩汩的鮮血從那裏冒出來,黑氣随着鮮血一同翻湧,逐漸将這個仙人的鮮血吸幹,吸幹鮮血和仙人的魂靈後,黑氣聚集成一條蛇狀,往心月狐前方飛去,心月狐的視線從死去的仙人挪到天女宮正前方,那道黑氣纏繞上一把滴着血的劍,劍身散發着凜冽的寒光。
殘雪只感覺到眼前一亮,然後視線開始模糊,過了好久才适應過來,眼前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只見執着那把劍,站在中心的人正是華胥宓!
這是滄溟劍!殘雪聽見心月狐心裏的聲音,她竟然将當年誅殺十大上古神獸騰蛇的滄溟劍□□了!
心月狐轉頭看向更遠的地方,将神識擴散到最大,殘雪跟着心月狐的神識,看到了從南天門一路滴到天女宮前的鮮血,還有路途中成群的屍體。
仙人潔白的袍子染上了血污,滄溟劍劃過的傷口碩大無比,透過傷口甚至能看見身體裏的內髒,鮮血凝固成了黑色沾在潔白的衣袍上,看上去十分不堪。
仙界的人,是最愛幹淨的,那些人卻偏偏以這樣狼狽而又慘烈的方式死去,定當會死不瞑目。
心月狐收回神識,看向華胥宓,殘雪通過心月狐的眼睛,看見了,被仙将重重包圍的華胥宓。
她已經殺紅了眼,金冠斜斜歪在腦後,一頭青絲散落了一半,随着她身體傾向右方站着的動作,散落的青絲全部垂落在她的右肩前方,殘雪從華胥宓猩紅的眼中看見的只有一個字:殺。
她甚至能感受到華胥宓身上湧動着的巨大的憤怒和悲傷。華胥宓反手一揮,她手中的滄溟劍發出刺耳的鶴戾聲,千萬道騰蛇狀的黑氣如箭齊發,穿心插入仙将的體內,那一排仙将伸手捂住心髒前的傷口,臉上表情猙獰,好像十分痛苦,他們痛苦的呻、吟和喊叫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殘雪感受到心月狐的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從他們嘴裏湧出大口道口的鮮血,鮮血将他們銀白的铠甲染成血紅色,黑氣從他們的七竅中游貫而出,如水中的魚,将他們的魂靈吸走後,又纏繞回了滄溟劍的劍身。
上仙看見這一幕,停留在上空,不敢下來,濃厚的血腥味從天女宮前蔓延到了上空,那些所謂的上仙,伸手掩鼻,正想偷偷逃走,華胥宓眼神一凜,執着滄溟劍的左手往後一卷,右手向上空探去,直接将想要逃走的其中一個上仙吸了過來,右手掐住上仙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滄溟劍直直的從那個上仙的背部插入他的心髒,因為用力過猛,劍鋒鈍在地上,铿锵一聲,聲音震耳欲聾。
上仙身體裏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華胥宓的臉上、身上,華胥宓看見垂在右肩前的墨發上染上了鮮血,一下怔住了,手一松,滄溟劍掉在地上,發出如玉相撞的清脆聲。華胥宓雙手捧着那縷頭發,神情似懊惱,她動了動嘴,說了一句話,心月狐沒聽見,殘雪卻從她的嘴型認出了她說了什麽、
她說,壞了,冰兒聞見我身上的血腥味,更不願意回來了。
說完,華胥宓趕緊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擦拭着頭發上、臉上、身上的血污,她的手一直在抖,嘴裏喃喃說的就只有一句話:糟了,冰兒不願意回來了......糟了,冰兒不願意回來了。
在場的千百仙将看着這一幕,不斷往後挪,生怕華胥宓突然撿起地上在哀鳴的滄溟劍。他們不知道華胥宓為什麽會突然像個瘋子一樣,嘴裏振振有詞,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只覺得這樣的華胥宓比方才的還要恐怖。
殘雪感受到翻身的騰空感,下一刻,她就站在了華胥宓的身旁。是小狐貍,小狐貍飛到了宓兒的身邊!她按住華胥宓顫抖的手,華胥宓渾身戰栗了一下,将心月狐推開。
殘雪和心月狐同時感到納悶,不懂華胥宓為什麽要推開她,下一刻,就聽見轟隆隆的雷鳴聲從上空傳來,紫金色的雷從上空直直劈下,穿過烏雲,直接劈在華胥宓身上。
華胥宓承受不住,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她的手裏卻始終握着帕子,低頭仔仔細細的擦拭着戰袍上的血漬。
這紫金色的雷,是天道降的罰,華胥宓殺了這麽多的仙人,天道自然要罰她,一個仙人一道雷劫,一道一道劈在華胥宓的身上,殘雪聽見了從華胥宓喉腔裏發出的,低沉的哀吼聲,如猛獸悲鳴。
她蜷縮着身子,跪在天女宮前,痛苦的哀吼,就像是困獸一樣孤獨無助,只能抱着頭跪在地上,不斷的說:我錯了,我錯了。
她錯了,她不該與弄冰賭氣;
她錯了,她不該吃心月狐的醋;
她錯了,她不該愛一個人愛到花光所有的力氣。
每一道雷劫劈在她身上,她就會渾身顫抖,雷劫将她的戰袍劈得綻裂開來,露出了背上金黃鋒利的鱗片,此刻她背上的蛇鱗全部怒張開來,鮮血從鱗片的縫隙中滲出,她的背上,一片濕潤猩紅色。
殘雪看着這一幕,腦袋裏一抽一抽的疼,她想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心月狐還睜着眼,她就只能看着華胥宓跪在地上,在仙将的面前,以這種屈辱的方式承受着天道的懲罰。
直到此刻,殘雪才知道,原來天道的懲罰是這麽殘酷,華胥宓背上的蛇鱗都被雷劫劈得從背上掉落下來了,掉下來的地方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塊肉,看得人觸目驚心。
心月狐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到了,她沒有想到尊貴如神君,強大如神君,竟然會雷劫折磨成這樣,她緩過神來,捏了捏手心,最終還是上前去,想要為華胥宓擋一道雷劫,華胥宓翻手給了她一掌,打在心月狐身上一點也不痛,卻将她打出一段距離。
“她......她甘心用自己的命換你一命,你給本君好好活着!別自尋死路!”華胥宓沖心月狐大吼,停在半空的手掌死死捏成了一個拳頭。
殘雪終于忍不住了,她聽見華胥宓的這句話整個人都崩潰了,她想過去抱抱她,想要把自己的衣服脫給她,想要替她承受那一道一道無情的雷劫。
想要告訴她,冰兒曾經說過的恨她的話,都是假的;
想要告訴她,不管你身上沾染多少血污,冰兒都不會讨厭;
想要告訴她,不管冰兒的魂魄飄到哪裏去,冰兒都會記得回到她的身邊;
永遠都不會離開。
仙将看見這個好時機,正想拿着仙器紛擁而上,将華胥宓捉拿,突然,一道金光閃過,酒問、天暝、赤炎出現在華胥宓周身,酒問伸手想要将華胥宓抱起來,看見她已經血肉模糊的脊背,捏了捏手心,咬咬牙還是将華胥宓抱了起來。天暝飛至上空,用身體攔截住了雷劫,那雷劫打在他的身上,他也吐出一口鮮血,赤炎釋放魔氣纏繞住湧上來的仙将,酒問抱着華胥宓,想要離開。
華胥宓卻拉了拉他的衣袖,氣若游絲,斷斷續續說道:“本,本君......本君要女熹給冰兒償命......本,本君,不,回去。”
酒問咬牙看着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态的華胥宓,恨恨說道:“那個下仙有什麽好,值得你這樣對她!你為了她,七界不要了,神界不要了,如今連命也不要了嗎?!!!”
華胥宓撐着最後的毅力,嘴裏只是重複着:“本,本君,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