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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苦衷

“施伊然為何要救你?”千念依舊呈着那方錦帕, 好像在期待殘雪将錦帕拿起來看看。

殘雪卻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轉身往木船走去,她刻意放慢了步伐,雙手環胸, 悠悠閑閑的走着。

千念跟在她身後, “我也不知道伊然姐姐為什麽要救我,她一直把我藏在夢裏水鄉, 花燈節要到了,我看這外面熱鬧,忍不住想要出來看看,才偷偷跑出來, 沒想到會遇上師姐你, 師姐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殘雪眼神若有若無的往身後瞥, 看見少年還是握着錦帕, 手指微曲, 用力扣着錦帕, 他看起來有些緊張。

難道是許久未見師姐的激動?

殘雪聽着少年欣喜的聲音,并沒有表現的很開心。

[長情姑娘,施伊然救你師弟是何意?]

[我也不知......興許是她對千念有一絲悲憫吧,以前,我帶她出去玩的時候, 千念總會跟在我們身後, 她......對千念一直不錯。]

殘雪點了點頭, 停下腳步,看向千念,“你會法術麽?”

千念被殘雪突然的停頓吓到了,差點一頭撞在殘雪的胳膊上,睜大眼睛愣愣的看着殘雪,頓了一會兒才道:“不......不會,伊然姐姐封印了我的丹田,不許我用法術。”

殘雪伸手探上他的額頭,果然發現他的丹田被靈力束縛着,看那靈力的色澤和力道,下這個封印的人的修為應當在渡劫後期。

伸手抓着千念的衣後領,殘雪飛回了木船,船一下負重不均勻,搖晃了一下,千念明明自己還站不穩,卻偏偏要伸出手去扶殘雪,殘雪對千念有戒心,下意識伸出手去格擋,手一伸出去,打了千念的手一下,原本被千念握在手中的錦帕被夜風一吹,吹到了河面上,蓋在一盞花燈上,燈火燃了錦帕的一個角。

殘雪只聽見撲通一聲,千念立刻跳進了河裏,快速的往錦帕游去,雖然錦帕有些破舊了,畢竟不是俗物,燈火沒那麽容易将它燒毀,等到千念游過去了也只是燃了一個小角。千念靠近了些,迅速伸手一抓,直接将錦帕一角上燃着的火掐滅了,他心有餘悸的将錦帕貼在心髒處,臉色慘白。

不過是一條陳舊的錦帕而已,他為什麽那麽在乎?

畢竟是殘雪不小心将他的錦帕打落的,她飛身将千念撈起來,兩人站在船上,千念渾身濕漉漉,右手握着錦帕,依舊貼緊心髒,他嘴裏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麽。

“不過是一條帕子,你要是喜歡,我回去多送你幾條。”殘雪不在意的說道。

千念搖着頭,”不......不要其他的,我就喜歡這條。”

他低着頭,水珠從發梢流到他的臉上,順着臉頰滴落在船上,殘雪俯視着他這模樣,只看見他纖長的睫毛,模樣看上去可憐極了,若不是他這麽大的人,還真要以為他因為一條帕子哭了。

“我把你送回夢裏水鄉?”殘雪不知道該怎麽安置他,她畢竟不是他的師姐,把他帶在身邊,不妥。

[少清尊者,您将千念帶在身邊吧。]

“師姐,我要跟着你。”

千念和長情異口同聲的說道。千念擡着頭,乞求的看着殘雪,臉上水滴剛剛滑過的水漬還很清晰,朗眉星目,長得也是不錯。

殘雪好笑的看着他,問:“你要跟着我?你跟着我做什麽?”

“你是我師姐,我不跟着你,跟誰?”少年嗓音清亮,帶着淡淡的理所當然。

殘雪手心釋放一道風刃,打在河上,木船被風刃飛出去的反作用力推着往前走,風刃打在河上,濺起一道水花,水花彈在殘雪的手上,她捏了捏手心,轉向河岸的那一側。

風将她臉上的面紗掀起了一個角,殘雪悠悠道:“我自己現在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又怎麽帶你去?”

千念的眼睛緊緊的鎖着她露出的下巴,說道:“師姐,我們回夢裏水鄉吧,就像以前一樣生活在一起好不好?我們一起去踢水球,一起去降春雪......你不知道,自從你離開後,夢裏水鄉就再也沒有下過雪了......”

他說的踢水球,降春雪,殘雪一樣也不知道,那些回憶,都是微生長情的,和她沒什麽關系,所以她沒有任何觸動,背着千念的身子一動不動。船靠了岸,殘雪快速走下去,千念跟上去,拉着殘雪揚起的一角衣袍,生怕她扔下自己。

不是殘雪心腸硬,而是,她從見到千念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千念不正常。這個時間點,碰巧的偶遇,還是在那樣偏僻的小樹林,怎麽看怎麽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碼。

一個少年郎,對着一塊破舊的帕子做出那樣珍視的姿态,十分不協調。而且從一開始到現在,千念沒有一句話是過問殘雪誅魔荒的事情的,如果他真的是千念,又或者說,他真的很關心這個師姐,又怎麽會不過問一句?又怎麽會一來就問,長情師姐是你嗎,殘雪沒有釋放神識尚且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他又怎麽能一下問出這句話?

殘雪也不管他,獨自抱着胳膊,從街道沿着來時的路走回去,千念看她心事重重,也不敢搭腔,小心翼翼的跟緊了她。

回到水一方客棧的時候,殘雪才發現,尋七帶着純陽宮的人來到了江水南。她剛上二樓,就看見尋七身後跟着莫是莫非,從心月狐的房間裏退了出來。

殘雪帶着面紗,身上穿的衣裳也已經換了新的,雖然還是黑色的,可是她周身的氣息與那日剛從誅魔荒出來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她和尋七擦肩而過,尋七對她相視一笑,殘雪将頭別回去,莫非莫是看見殘雪這傲慢的樣子,心裏很氣,嘟囔着要為尋七出氣,尋七一個眼神就鎮住了他們。

千念不敢看尋七三人,低着頭,跟殘雪進了房間。

“師傅!那個女子也太無禮了!”等到殘雪進屋,莫非便憤憤說道。

尋七淡淡一笑,“何苦要因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影響自己的心情......”

莫是也點頭附和道:“師傅說的對,再說了,那女子帶着面紗,也看不見她的樣貌,興許她也對師傅笑了呢?”

“她才不會,你看她把頭扭得那麽快,一眼就看得出有多目中無人,師傅是純陽宮的尊者,其餘人想要見還見不到,她憑什麽那樣傲慢!”

尋七只是笑,沒再搭話,莫是後來同莫非說了什麽,她也不知道。

就在前幾日,她接到宮主的命令調查陽水村被屠村的事,跟着線索一路追到了江水南,正好師祖在江水南,她順道過來看看,也将師傅可能沒死的消息帶給了師祖,師祖看上去很開心,尋七也覺得很開心,雖然手上還有一樁幾百人的命案沒有頭緒。

這樁滅門慘案說來也奇怪,一村子的人在一夜之間全部被殺,一點聲響也沒有,要不是下山游歷的弟子經過那裏,看見河水都變紅了泛着血腥味,趕緊回去禀報,這案子恐怕要很久才能傳回純陽宮。

尋七一接到消息就去了陽水村,搜尋了整個村子,只看見血漬,沒有看見屍體,真真是奇怪極了。

這手法,像極了邪魔所為,可是她仔仔細細的搜查了一番,并沒有發現任何的魔氣。

她聯想到了更前一些日子,發生在山道的邪魔掏心事件。

據當時調查,陽水村的村民說,那日只有一位帶着小孩的黑衣婦人朝那山道走去,根據村民的描述,莫非莫是認出了村民口中的婦人正是偷偷躲在雪峰的魔物,尋七知道此事,本想壓下來,可是宮主非要調查清楚,她也很為難。

那魔物的字跡的确和師傅的字跡一模一樣,可是師傅怎麽可能會随意殺人?但那魔物如果不是師傅,師妹的分神怎麽會跟她走?

尋七冷靜下來,細細的思量了一番,最終還是決定先把此事告訴師祖,方才看師祖的樣子好像很有把握能找到那女子,尋七也為師祖開心。

心頭的一件大事已了,尋七帶着莫非莫是匆匆離開水一方客棧,然後連夜趕去鬼谷門,要與鬼谷門的掌門商量陽水村被屠村的事情,尋七在陽水村撿到了屬于鬼谷門的通行牌,這事和鬼谷門應當脫不了關系。

方才殘雪是不敢看尋七的,一看見尋七,她就想起了自己在陽水村殺害那些人的事,總覺得尋七一眼就會看穿她。

千念看出她有些心神不寧,出聲問道:“師姐,你也是想起了純陽宮滅我們宗門的事麽?

“嗯?”殘雪奇怪的看着他。

千念的眼中升起憤怒的火光,他捏緊拳頭,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群穿着道袍自诩要拯救蒼生的人是怎麽破壞夢裏水鄉,又是怎麽殘殺師父師兄還有......師姐你的!就算到如今,我只要一想起來,也是恨得牙癢癢!恨不得将他們那群不分是非黑白的道姑道長全部通通殺了,祭奠師父師兄們的在天亡靈!”

千念眼中迸濺出仇恨的火星,明明是一個青澀的少年,竟然露出這樣令人膽寒的目光,殘雪心中很不是滋味。

“千念,他們只是替天行道,怪只怪施邝宗門的人太陰險狡詐了,你不要恨錯了人。”殘雪寬解道。

她不希望千念仇恨純陽宮的人,方才與小七擦肩而過的時候,殘雪明顯感覺到了千念捏着她衣角的手在抖,當時她以為千念是在害怕,現在想來,倒覺得那是恨得渾身都在顫栗。

千念聽見殘雪這樣說,目光一滞,将想說的話咽進肚子裏,讷讷的點了點頭,“師姐不喜歡我說,我不說了就是。”

“我不是不喜歡你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分得清楚是非黑白。”看見他那悶聲說話的語氣,殘雪忍不住,多解釋了一句。

“是非黑白?”千念尖聲反問道,“在修真界,強者為白,弱者為黑,只要足夠強大,黑得也能說成白的,師姐經歷了那場宗門浩劫如今還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嗎?伊然姐姐還在等着你,師姐就打算這樣去見伊然姐姐麽?”

“伊然姐姐?!”殘雪冷笑,“她害得斷岱宗成了如今的樣子,你還叫她伊然姐姐?”

千念固執道:“伊然姐姐是有苦衷的,她一直在等你去,同你解釋。”

殘雪聽了這話,只想冷笑,苦衷?是什麽樣的苦衷會讓她眼睜睜看着愛她的人慘死?是什麽樣的苦衷會讓自己的父親害得愛她的人滿門被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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