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7章 花燈會

“我們躲在後面是為了保護伊然小姐和小少爺!”

殘雪聽見修士這話, 十分不解,“這是鬼谷門的地盤,誰敢害她?”

那修士道:“最近小姐被一位魔界的魔頭纏上了,那魔頭非得逼着小姐将微生姑娘你殺了, 說, 要是小姐不照做,死的就是她和小少爺, 小姐沒辦法,只好到哪裏都帶着我等和小少爺。”

“魔頭?”殘雪看向黑衣女子,有些懷疑她。

黑衣女子知道殘雪在想什麽,也不解釋, 任由她打量着自己, 手裏的劍卻又往前送了一些,那被劍尖指着的修士吓得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你看我做什麽?”黑衣女面對殘雪, 手裏握着的劍沒有收回。

“你是邪魔, 而且還是修為高深莫測的邪魔, 你應當知道那所謂的魔頭是何人。”殘雪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膽子, 竟然敢對黑衣女子這樣說話,她的修為比殘雪要高上不知道多少,要是一下惹得她不高興,随手就能解決了殘雪。

“我不知道。”黑衣女子淡淡道。

殘雪不信,“你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我看你年紀應當也挺大的, 應該馳騁魔界才是, 還會有你不知道的麽?”

黑衣女子沒有被殘雪的激将法激到,依舊是一句淡淡的,“我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殘雪那一聲哦,可謂是十分有深意,讓聽者不免誤會什麽,可是黑衣女子聽了并沒有惱怒,只是淡淡的站在原地,看着殘雪。

忽然,小孩伸手拉了拉殘雪的衣角,殘雪低頭,看見一雙很好看的鳳眼,問道:“怎麽了?”

小孩伸手指了指被殘雪放在欄杆上的施伊然,伸手豎起食指,輕輕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小聲說道:“娘親睡着了,你別吵她。”

殘雪沒想到,這小孩這麽懂事,竟然一點也不像是施伊然教出來的孩子。

伸手撫了撫他頭上的刷子把,殘雪嘆了口氣,終是沒說話。

微生長情從剛剛說完最後一句話以後就再沒聲響了,估計她現在正在為施伊然的死亡傷心難過,也可能和殘雪一樣,在思考,施伊然為什麽要給她培育一個孩子?

可能是微生長情死後她心懷愧疚?

愧疚?說不通,如果她會愧疚,當初就不會害得微生長情家破人亡。

而且,從她剛剛的樣子來看,她應當修行了邪門歪道,所以才能掌心凝聚魔炁,而且她很明顯是想要殘雪的混沌玉簡。

那麽,她為什麽修魔?

殘雪這邊正在探究施伊然的人性,那邊黑衣女子揮劍斥退那幾個修真者,見施伊然已死,那幾個修真者落荒而逃。

小毛孩看着遠去的修真者,伸手指着修為最高的那個男人,嘴裏輕輕喊了一聲:“叔叔。”

黑衣女子聽了這話,眼神一凜,蹲下來,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你喊誰叔叔?”

小毛孩将伸在半空的食指放進嘴裏,咬着指頭,嗫嚅着不敢說話。

黑衣女子聲音一冷,又問了一句,“你喊誰叔叔?”

小毛孩被她吓得快要哭了,偷偷伸手扯了扯殘雪的衣角,殘雪感覺到動靜,低頭一看,看見小毛孩眼睛紅通通的,出聲問道:“怎麽了?怎麽又要哭了?”

雖然黑衣女子帶着鬥笠,小毛孩看不見她的樣子,但是小孩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可怕的姐姐正利目看着他。一想到這,他趕緊搖了搖頭,忍住委屈和想哭,乖乖說道:“沒有,母親,我們出去看花燈吧……”

殘雪一愣,心裏蔓延起一股心酸。

他的娘親死了,母親也像是死了一樣,而他卻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疼愛他的娘親已經死了,也不知道剛剛他的母親親手殺了娘親,他還吵着要看花燈。

還以為會像以前一樣,有人疼愛他。

他很懂事,很乖巧,施伊然把他保護得太好了,他竟不知道死亡為何物。

正是不知道,所以更為可憐。

“你的娘親死了。”不知道為什麽,殘雪想殘忍的将他從美好的幻想中拉出來,想捏碎他的夢境。

“我知道,娘親說,死亡就是沉睡,死去的人會一直做夢,在夢裏實現所有不能實現的事,是很幸福的。”小毛孩天真無邪的眼神刺疼了殘雪的心。

殘雪想笑,笑不出來,“你可知道,你娘親死了以後,會埋在地下,被蟲子咬,日後化成一副白骨,你再也看不見她,再也沒人愛你,再也不會有人帶你去看花燈了?”

小毛孩被殘雪的話吓到了,他偏頭去看靜靜躺在欄杆上的施伊然,嘴裏輕輕說道:“你騙人,娘親說母親死了,要等到母親夢做醒了才會回來,你看,母親你不是回來了嗎?等娘親夢醒了也會回來的,她說過,最愛小愛了,她不會不要小愛的。”

最後那一句話已經染上了哭腔。

殘雪苦笑,沒忍心再說。

“施伊然的屍體交給我吧,我幫你問清楚是怎麽一回事。”黑衣女子從地上站起來。

“已經死了的人,還能問?”

黑衣女子聲音平常,道:“還有魂魄,如何不能問?修真之人的死亡未必是真正的死亡,也可能是新的開始……”

[尊者,我後悔了,我不該那麽快殺了她的,我應該多問幾聲,能不能幫我…… ]剩下的話,微生長情不用說殘雪也知道。

“我現在就要知道,可以嗎?”殘雪看向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搖了搖頭,将手指豎在鬥笠外,噓了一聲,道:“有人來了,我得走了。”

殘雪往身後看去,釋放神識,果然看見浮橋上空飛來了心月狐的身影。

“那我什麽時候才……”殘雪轉過頭,黑衣女子已經不見了,欄杆上施伊然的屍體也不見了。

小毛孩想要追上去,然而,黑衣女子消失的太快了,他怎麽追得上?

看見施伊然的屍體不見了,他忍了許久的難過猶如崩堤之水,轟然傾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姐姐把娘親帶走了,姐姐把娘親帶走了!要是娘親醒來了找不到我們怎麽辦?母親,我們快去追呀,母親……”

到最後,他已經泣不成聲了。

殘雪蹲下來,拍打着他的背,柔聲安慰道:“那個姐姐不是壞人,她是要帶你娘親去一個很美的地方,等她醒來了,我帶你去看她,給她一個驚喜,好不好?”

簡愛的雙拳原本揉搓着眼睛,此刻聽到殘雪這麽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問道:“母親你說的是真的嗎?”

殘雪微笑,“自然是真的。”

得到殘雪的答案,簡愛笑了,他高興的撲進了殘雪懷裏,抱着殘雪的腿,興奮的說:“太好了,那,母親我們一起去看花燈吧?”

此時心月狐正好從外面走進來,殘雪看見她,對她笑了笑,将簡愛抱起來,朝她走去。

“你為什麽那麽想看花燈呢?”

“因為娘親說,她和母親以前最愛去看花燈了。母親會降雪術,她最喜歡和您在大雪紛飛、燈火通明的街頭牽着手一起走,可惜,自從母親死去以後,這裏就再沒下過雪。”

“為什麽呢?”

“因為母親學會降雪術是為了娘親,江水南的雪也只會為了娘親而下,母親不在了,沒有人會為娘親降雪了……母親,待會我能看看下雪是什麽樣子嗎?”

心月狐伸手扶住殘雪,殘雪對她一笑,心月狐亦是一笑,扶着她,帶她走了出去。

“自然是可以的。”殘雪對簡愛說道。

簡愛開心得拍手,“太好了,母親你真好!”

殘雪沒再說話,示意心月狐一直往外走。

走到浮橋處,殘雪将簡愛放下來,雙手捏起法術,黑色的魔炁随着她雙手的變幻在空中劃出黑色軌跡,魔炁越聚越濃,最後大如甕,殘雪雙手一打開,黑色的魔炁纏繞在三人周圍,待到魔炁散去,面前的夢裏水鄉已經燈火明亮,恢複了以前繁榮的景象。

沼澤地不再是沼澤,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水域,清水可見底,水底青石斑斑,魚、螃蟹、蝦嬉戲于水底,水面上浮着睡蓮、棱角、荇菜,挺立着荷花、蘆葦、菖蒲,萬物争輝,看上去十分熱鬧。

遠處銅門上的八十一根銅釘锃亮如金,城樓上挂着一排又一排各種樣式的花燈,将紅牆綠瓦照得明晃晃的,漆黑的夜空上懸浮着各種小型的花燈,有兔子燈、獅子燈、螞蚱燈……千百只精美而又明亮的燈籠像是星星一樣,遍布夜空。

從城門上垂落下鮮紅的綢緞,風一吹,紅綢緞迎風飛舞,就在這個時候,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下來,綢緞與雪花纏繞在一起。

面前這座城,恢複了原來那繁榮奢美的景象,在大雪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莊重威儀。

簡愛看見這一幕,開心的張開手接住雪花,興奮的喊道:“母親,真的下雪了,母親,真的下雪了!好漂亮啊!”

殘雪看見他一掃方才悲傷的陰霾,心想,小孩子果然好哄,她不過使了個障眼法,就讓他如此開心了。

“雪兒,下雪了。”心月狐也伸手接住一片晶瑩的雪花。

殘雪雙手環胸,看着心月狐,笑了,“是啊,下雪了。”

兩人相視而笑,就好像回到了她們以前的日子。

心月狐當初之所以将純陽宮的地址選在那處,就是因為她以前和弄冰是在那一片修行的。那個時候,她、弄冰、華胥宓,三人在那裏度過了一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看見紛飛的大雪,殘雪總是會将她和華胥宓摟在懷裏,問她們冷不冷。

後來長大了,她再也不将她們摟在懷裏了,而她,原本最愛護的師妹也開始視她如仇人。

雪越下越大,行走在夢裏水鄉的人越來越多,城門大開着,這是作為護佑這一方的斷岱宗特別的恩惠,八月十五這一日,花燈會,允許大家進入夢裏水鄉觀賞宗主住的城池。

這一天,水澤夢鄉的所有修士都會前來觀看夢裏水鄉的花燈會,聽說,斷岱宗主請了嗓音最好的戲班子,嘴皮子最厲害的說書人,最變幻莫測的把戲團來到夢裏水鄉,只為,與民同樂。

宗主的女兒,一個叫長情的姑娘,還會在花燈會最熱鬧的時候,降下飛雪。

這一晚,是水澤夢鄉最美的時候。

大雪逐漸迷離了殘雪的眼,在熱鬧璀璨的燈火之中,在大雪茫茫的夜晚中,殘雪好像看見兩個女子,牽着手,在人群泱泱的街道悠閑行走。

越走越遠,其中那個穿着綠衣的女子好像趁機吻了吻穿藍衣的女子的臉龐……

猶記得,當初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一晌貪歡,夢裏花落知多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