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走到外面的時候才發現, 這外面的風雲已經突變,黑色的烏雲凝聚成龍卷風,越聚越大,像是要壓下來似的。
金色的雷電在空中相撞, 發出噼裏啪啦的巨響, 随着那一聲一聲的巨響在空中炸開,金色的雷電開始擊中遠處的高山, 我親眼看着高山應聲倒塌,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我腳下站着的這塊土地也在震顫!
這是天罰的前兆!
我知道,方才是神君驅動的仙梭, 在場的四個人裏面, 除了我,也只有她有這樣的能力, 用自己的意念驅動仙梭了。
用意念驅動仙器和神器, 這還是她教過我的。
她似乎是感知到天罰的來臨, 瘦小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她的小手捏緊了我的衣裳,整個人往我懷裏縮了一縮。
她在害怕。
她應當不記得以前受罰的情形了,可是現在,她卻下意識的在害怕。
天罰有多令她恐懼,竟然會讓她在忘記所有之後還如此害怕?
我将她緊緊摟在懷裏, 從芥子中拿出當初天暝給我的笛子, 着急的吹了起來。
天罰已至, 以神君這孩童之軀,定然承受不了。
我沒辦法,只能吹響玉笛。
玉笛聲起,猶如飛花片片,散落人間,天暝身穿金色铠甲出現在這風馳電掣的天地之中,表情懊惱的朝我飛來,“你這個女人,怎麽如此不讓人省心!”
我廣袖一卷,将神君卷入懷中,不與他多說,只是簡短的說道:“你小心些。”
天暝無奈的看了一眼我懷裏的神君,雙手在周圍撐起一道結界。
結界的表層泛着金光,我光看着,就覺得這一方土地是一個固若金湯的安全之所了,直到第一道雷劫朝我懷裏的神君劈來,而天暝飛身上來擋了這一雷!
雷劫猶如鋒利的刀刃,插進了天暝的背上,鮮血往我臉上濺來,我下意識就捂住了神君的眼睛,抱着她,往旁邊一閃。
往旁邊閃的時候,我的眼神瞟見了竹門旁的一個身影,是小狐貍!她驚恐的抓住竹門,對我說話,雷聲太大聲,我只看見她的口型,隐約是小心兩個字。
我閃過去,雷劫緊追不舍,就是要劈在神君身上才罷休,天暝也只能追着我,趕在雷劫劈在神君身上之前替她擋這一擊。
我以為這樣堅持下來就會安然度過去,可是沒想到,小狐貍以為那雷劫要劈在我身上,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要為我擋雷劫,我顧不得手裏還抱着神君,将她往地上一放,轉身就抱住了小狐貍。
生死關頭那一刻,我想的就一件事,不能讓小狐貍死!
神君左右還有天暝護着,要是小狐貍受着一點雷劫,估計就灰飛煙滅了,我不能冒這個險,所以我把小狐貍緊緊的抱在懷裏。
也不知道天暝怎地,偏生沒接住那一道雷,那道雷直接就把神君劈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她閉上眼睛前的那一刻還難以置信的望着我。
我的身體渾然猛烈的顫抖起來,我把小狐貍放在地上,要伸手去抱神君,卻只摸到她冰涼的身子,她的身子軟的很,一點力氣也沒有,我甚至不敢用力去碰她,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弄傷了。
“涯兒,你醒醒。”我的聲音在顫抖,眼淚掉落在她的傷口上,順着她的鮮血一起流到了地上,地上瞬間開起來大片大片的浮沉花,我又喊了她一聲,“涯兒……”
涯兒,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如果你出事了……如果你出事了……如果你出事了……
我心慌得很,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手裏突然一空,神君已經被人搶走了,我慌張的擡頭,只看見一副憤怒的面孔,是天暝,他雙手抱着神君,憤怒的看着我。
“生死關頭,你救的竟然是別人!你不配碰神君!”天暝瞪着眼睛,憤怒的吼我。
吼完這句話,他抱着神君就消失在我面前。
我還沒來得及說一聲,就已經看不見他和神君了。
有天暝的照顧,神君應當不會有事了。
我一下坐在地上,渾身就像是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也提不上來。神君的鮮血滲到了泥土裏,我伸手觸了一下開得正盛的浮沉花,腰間忽然滾燙得像是被鐵烙烙着一樣,伸手壓住腰間的印記,連手心也在發燙。
一雙冰冷的手覆上了我的額頭。
“你流汗了,你很難受嗎?”小狐貍小聲的問我。
我擡頭看她,看見一雙閃着淚光的明眸。
“我沒事……剛剛……你看見涯兒的傷口了嗎?”我捏了捏拳,終究還是把觸摸到浮沉花的手給收了回來。
小狐貍搖搖頭,“我沒看見……我只怕你受傷……”
我伸手摸了摸小狐貍的頭,“沒事,我們回去吧。”
神君暈過去時那難以置信的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晃,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一晚的景象。
婉茹自打醒了以後一直追問我神君的下落,我沒轍,只好用泥巴捏了一個假人,變成神君的樣子,好讓婉茹安心。
泥人很乖巧,不像神君一樣,老是跟着我,我去摘野果、砍柴、散心,她從來不會過問一句,也不會要跟來,只是坐在門前,呆呆的看着院子裏的浮沉花。
泥人是我用帶有神君鮮血的泥土捏的,沾染上了神君的精血,它和神君相像到了骨子裏。只是,它看我的眼神很淡漠,淡漠到讓我覺得寒冷。
我不敢看它,也不敢讓它看到我,所以我想盡辦法躲避它。
我不知道它為什麽總是喜歡坐在門前看着浮沉花發呆,我偶爾見到過幾次,它都是撐着下巴,看着院前的花,它的眼神流露出孤單和期盼,就像是在等什麽人。
我不知道它在等誰。
它可以等誰?
它坐在竹門前等人,我坐在隔壁腐臭的房子裏,從沾灰的窗戶往外看,我在等神君回來。
屋子裏陪着我的,還有一個瞎子。
他是神君的父親。
自打那晚以後,他就被關在這個腐臭的小房子裏,沒日沒夜的嚎叫。他瞎了眼,雙手也斷了,坐在一張帶有靠背的竹椅上,發出孤魂野鬼一樣的哀嚎聲。
不知道為什麽,聽見他的哀嚎聲,我心裏痛快的很,一直積壓在我心裏的抑郁會得到釋放。
我踹了一下瞎子坐着的竹椅,問他:“看不見的滋味怎麽樣?”
瞎子停了嘴裏的哀嚎聲,嘿嘿一笑,面露猥瑣之相,說:“瞎之前能看到你的身子,死也值了。”
我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微微一笑,“看來沒讓你死是我錯了。”
被仙梭傷過的凡人,很難活着,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救他,總覺得,他還活着的話,我就可以當做之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我沒有為了救小狐貍放棄神君。
神君也沒有被天暝帶走。
坐在竹門前的神君不是泥人,她只是不愛我了而已。
我寧願她不愛我,也不願意承認我放棄了她這個事實。
“美人兒,你是不是舍不得老子死?”瞎子下流的腔調黏膩的很,換做以前,我肯定是受不了要打人,可是此刻,內心一點波瀾也沒有。
“你這樣活一輩子,有沒有覺得對不起涯兒?”我問他。
“對不起一個小女娃?”瞎子好像聽見了什麽難以置信的事,“她遲早要嫁人,老子管她那麽多作甚!要是你願意給老子生個兒子,老子倒願意好好對你!”
我伸手把窗戶破爛的窗紙一點一點撕下來,漫不經心的說道:“舍不得你死,這不可能,我只是害怕天譴,你不值得涯兒受雷劫,也不值得我暴露身份。你放心,你不會死,我會讓你一個人在這裏活到一百歲,沒有人能聽見你的嚎叫聲,你也不能看見任何人。”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了起來,瞎子有些慌張,也想站起來,卻動彈不得,我呵呵一笑,走出了屋子。
泥人還坐在門前看着浮沉花發呆,我原本沉靜的心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又亂了,轉身想要離開,卻被一雙小手拉住了。
“你又要去哪裏?”小狐貍的聲音小心翼翼。
我轉過身,對小狐貍微微一笑,“我出去走走。”
“你最近經常出門。”
“嗯,怎麽了?”
小狐貍皺眉,“你心情不好?”
我微笑,搖頭,“沒有。”
“你騙我,昨晚你是睜着眼睛度過的,我都看見了,這幾天你總是不在家,我想找你,但是找不到你,我,我有點害怕,你是不是不想看見我?”小狐貍說這話的樣子委屈極了。
我想,不僅僅是小狐貍,婉茹應當也看出了我的變化,所以她才會故意與我說笑,逗我開心。
只是小狐貍的性子本身就很沉靜,她不會刻意講笑話逗我開心,有什麽委屈和擔心,都放在肚子裏。
如果不是害怕極了,她應當不會同我說這些。
“我真的沒事,最近我在想一些事情,沒有想清楚之前,我想一個人靜靜。”我摸了摸小狐貍的頭,轉身要走。
她站在原地,盡管我沒回頭,卻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山群之間。
懦弱的人不敢直面已經發生的事情,只能一個人站在山頭,看着滾燙的落日從山頂上往下垂落,直到天空漆黑,夜鳥叫,還是站在山頭。
早晨的露水打濕了我的肩膀,我依舊睜着眼睛。
今早的朝陽和昨日的落日看起來并沒有什麽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