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傅驚辰疾步走進電梯,手機撥通葉導的電話。“我等你過來。”葉導應是早有準備,不等他開口便搶先說。傅驚辰便也不再多言,直接切斷電話。
車子一路飛馳,大約兩個多小時後,駛入C城下屬的一座小縣城。縣城東部的老城區,零星散落着幾個年代久遠的居民小區。傅驚辰将車子駛入其中一個小區停下。葉導的助理早早等在外面,傅驚辰剛剛将車停好,助理即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傅驚辰面色冷厲,助理便也一言不發,微微低頭,謹慎地走在前方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小區側面一排平房外。助理向傅驚辰指一下左側一扇房門,示意葉導就在裏面。他正要上前敲門,傅驚辰已搶先伸手推開`房門。沈蔚風的愠怒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褚容的表現明明很好!他是有不足。可是演員如果處處完美,那還要導演做什麽!他已經在很努力地去貼近角色了。進步也非常明顯。怎麽就不能再多給他一些時間!”
“我也想知道,”傅驚辰站在門邊,冷聲道:“為什麽不能多給褚容一些時間。”
沈蔚風與葉導一同轉頭看過來。
葉導向傅驚辰點頭寒暄,“來了。”态度平和冷靜,似乎只是平日偶遇,極為尋常地打聲招呼。
沈蔚風的反應倒更大一些。他視褚容為摯友,自然對傅薛二人全無好感。以往若無意碰上,他定然不會給這兩個人好臉色。現下明知傅驚辰匆忙趕來是為褚容求情,仍舊忍不住向傅驚辰翻個白眼,又冷哼一聲,方才滿面不屑走出去。
傅驚辰将房門關緊,直視着葉導的眼睛,慢慢走到這位享譽世界的大導跟前。他面相天生帶一點冷,五官又偏于秀麗,臉色沉下時,便似一尊冰雪雕就的人像,眼珠兒裏都凝着寒氣。旁人的視線與他對上,總要有些不舒适。
葉導見慣大風大浪,卻不為傅驚辰氣勢所動。看他走過來,便從容打開身邊一臺筆記本,點開放于桌面上的一個視頻,将屏幕轉向傅驚辰那邊,“你自己看吧。我相信看完你會明白。”
傅驚辰轉頭看向視頻,卻見那是這些天褚容所拍鏡頭的粗剪合集。他立刻坐在桌前,專心看下去。
褚容進組将近兩周,所拍劇情大多集中在安臣與謝文夏的大學時代。那時安臣對謝文夏暗生戀慕,礙于諸多顧忌不敢言明。他偷偷思戀好友,每次兩人相約聚會,安臣都情難自禁,暗自流露滿目柔情。
視頻中,褚容凝視沈蔚風的背影。面上神情溫和淡然,唯有一雙眼睛隐含深情,于眼睫交錯間,偶爾洩露一絲對好友的熾熱愛意。
這視頻合集,只是将褚容的鏡頭簡單剪輯在一起,并不考慮劇情的邏輯性及連續性。傅驚辰認真看下來,卻隐隐對視頻中的沈蔚風生出些微情緒。看到後來,傅驚辰甚至不自覺在想,謝文夏那樣的人,并不值得安臣的付出。
毫無疑問,他入戲了。被褚容不着痕跡的表演牽引,進了劇情,更踏入了人物內心。
離開片場六年,仍能做到這一點,褚容無疑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優秀演員。
傅驚辰看一眼葉導。飽經風霜的導演只擡手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視頻持續播放,進展最後一幕劇情。謝文夏向安臣攤牌,他重新愛上一位女孩,并坦言,即便與安臣在一起時,他也始終未曾忘記過已故的未婚妻。
劇本中的這一段劇情,安臣從哀傷絕望,逐漸轉為憤恨、暴躁——“他撕扯頭發,不停走來走去,像一頭準備撲咬獵物的獅子”。
也是在這一場戲裏,安臣的第二人格,初次在謝文夏面前顯露端倪。他歇斯底裏地發洩心中噴發怒火,并失去理智,失手打傷謝文夏。
傅驚辰一瞬不瞬,看着視頻中褚容的表現。随着劇情推進,傅驚辰的下颌線條慢慢繃緊。播完這一段,視頻即完全結束。傅驚辰拖動進度條,重新将這一幕再看一遍。看完之後,又看一遍。
反複數次,葉導終于嘆息一聲,伸手将筆記本按下,“看明白了吧。我承認褚容是一個靈氣逼人的戲劇天才。但你也要承認,這個天才,如今已經演不出這種瘋狂宣洩感情,甚至有些暴戾成分的戲。”
傅驚辰顯然不滿意葉導的武斷,“他不可能演不了!他只是不适應。多給他點時間,等情緒到位,這一段他可以很出彩。”
褚容的個性爽利尖銳,他的爆發戲向來是一大亮點。如今,他既然已能将靜水深流的內心戲表現得絲絲入扣,那些大開大合、濃墨重彩的戲份,自然更是不在話下。
“葉導,”傅驚辰站起來,語氣急切,“你以前便指導過褚容演戲的,并且對他極為認可。你應該很清楚,感情飽滿、沖突激烈的戲,正是褚容的優勢所在。多給他點時間,他會讓你滿意……不,是會讓你驚喜!”
傅驚辰與褚容還未徹底分開時,曾斥巨資為薛睿其量身定制一部影片,國內頂級班底,并請來葉導做監制,将目标鎖定當年兩岸三地最高電影獎項的最佳男主。褚容得知後勃然大怒,每日蠻橫吵鬧,逼迫傅驚辰撤換掉薛睿。除了傅淵,傅驚辰從未被任何人這般強逼威脅。他怒火中燒,之後雖按褚容之意換下薛睿,卻也因此越發冷落褚容,并最終下定了決心決心,要與褚容分開。
當時薛睿已進組一周,表現可圈可點。褚容替換薛睿進組,起初亦頗受冷待。但只一周後,先前對褚容成見最深的葉導,便改換口風對褚容贊賞有加。甚至毫無顧忌對媒體直言,褚容感情豐沛,情緒富有爆發力,比薛睿更适合影片的男主角。
若沒有之後的意外,那部電影,本應可以成為褚容塑造的第一個經典角色。而在褚容出事之後,葉導心情低落,辭去監制一職。劇組軍心不穩,不久即宣告解散。那部原本被業內極為看好的影片,終是落得一個半途而廢的下場。
葉導對優秀的電影,有着非比尋常的熱情。當年那部片子他雖只是監制,但卻耿耿于懷抱憾多年。傅驚辰此時提及他與褚容的一點過往,他自然便會想起,那半部仍塵封于庫房的電影。
果然葉導輕輕眯起眼,似在追憶懷念。口中亦不覺低聲重複:“多給一些時間……”
傅驚辰心頭燃氣些微希望。片刻過後,卻見葉導卻仍舊搖一搖頭:“傅總,你知道就這一個鏡頭,劇組已經拍了多久?”他向傅驚辰伸出一只手掌,“五天。整整五天。”
傅驚辰微微驚訝。
“前面七天,拍了十幾頁劇本。後面五天,都用來打磨這一個鏡頭。效果你已看到。坦白說,我仍然不滿意。”
褚容的表現,或許放在其他任何一位導演眼中,都已堪稱精彩。但對葉導而言,還遠遠不夠。距離金樽獎,更是相去甚遠。
葉導又嘆一聲,“我不是花不起時間去磨。這部片子雲天主投,傅總既然已放過話,《侵蝕》的投資不設上限,那我還會有什麽顧慮?只不過,”葉導清瘦的臉布滿皺眉,深刻的皺褶裏顯露出沉重無奈,“劇組裏的人磨不起。褚容更磨不起。”
傅驚辰臉色驟變。
葉導點燃一支煙,目光延伸向窗外,“拍這一幕戲,我能感覺到褚容很痛苦。是褚容,不是安臣……他強迫自己投入,可腦中始終有一根弦緊繃着,要将他拉回去。反反複複,褚容就像被懸在半空,進退都沒有方向。”
傅驚辰胸口急跳一下,手掌按着桌面,慢慢坐回去。
“昨天褚容主動提出要退出。我去找他聊了一夜。那時我發覺,果然如我之前所料,褚容演不出安臣的第二人格,不僅僅是因為技巧,更是因為他的不認同。”
“他不認同安臣的感情。特別是第二人格覺醒之後的安臣,讓他感到荒唐、殘忍,甚至可笑。我問過他,為什麽最初看劇本時沒有這種感覺。褚容說,因為那個時候,他還是他,安臣還是安臣。他們是界限清晰的兩個人。當他開始入戲,沉入道到安臣的情感之中,他逐漸成為安臣。腦中那根弦便繃緊了,不斷提醒他,他的所作所為、他的愛情、他的憤怒、他的絕望,都是荒唐的,沒有意義的。為此去傷害其他人,更是不可饒恕的罪過……”葉導皺緊眉頭,似也在奇怪這其中的緣由,“說實話,我拍了這麽多年電影,還是搞不懂褚容的想法。我只能理解為……他的內心深處,對安臣這個角色有極大的抵觸。他抗拒表現安臣的感情。認為安臣的愛情是一個……”葉導擰着眉,極力尋找一個恰當的詞彙,須臾道:“錯誤?對,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一定觸及到了褚容的某個底線。他突破不了,所以當他更深地觸摸到安臣的內心,他會下意識去批判,而不是徹底融入安臣……體現在表演上,就是他被這種批判套入了枷鎖裏,難以釋放自己的情感。”
葉導順着自己的思路,一徑分析下去。傅驚辰聽到後面,心口已紮滿尖銳的刺。他也終于想明白,再見面時,褚容為何對自己謹小慎微,與以往判若兩人。
只因在褚容心中,他們兩人的過往,是一個不應發生的錯誤。那錯誤令褚容悔恨,亦令他負疚。
将近中午,葉導送傅驚辰離開。在賓館樓下,葉導尚嘆息道:“演員不認同角色的情況,其實也很常見。但像褚容這麽排斥的,我确實從未遇到的。不知道他這些年,都經歷了些什麽……不過也還好,修身養性嘛。褚容現在性情平和,安安穩穩的,倒像是活得更明白了。就是有點可惜……”
可惜一位演員,無法在角色中釋放情感,他的藝術生涯,便注定要提早終結。
返程時,傅驚辰的車子開得很慢。回到市區,他将車停在江邊。暮色将沉,璀璨燈光開始亮起。沿江一線的商業大廈上,與樓身等高的明星海報,在燈火下俯視整座城市。
“小辰哥,你看到沒?”傅驚辰閉眼靠在座椅上,聽到褚容歡快跳脫的聲音在自己耳邊說:“這些海報上的明星,總有一天,全都要換成我!”
如今那些海報上,有沈蔚風,有薛睿,有斯嘉麗,有唐尼,有有許許多多國內國外的一線明星,唯獨沒有那個曾經雄心勃勃的青年。
遠離喧嚣與繁華,在一個寧靜小城度過六年時光。否定自己的過去,徹底埋葬掉那段“錯誤”的感情。安穩平和修身養性,讓自己的心,活成了一口波瀾不興的古井。只偶爾在醉酒之後,在無人的江水邊,偷偷懷念一下,多年前的、身為演員的自己。
這便是褚容想要的生活?他今日選擇退出,是确定自己,再不會後悔?
他還能有多少機會?錯過安臣,他又要等多久。
褚容在昨晚已回到市區,仍舊在先前的酒店落腳。等明天一早,便要搭飛機返回南城。
傅驚辰猛然張開眼,手指抓緊,幾乎要将方向盤掰斷。等夜色黑透,他忽然發動起車子。很快,銀白色的卡宴在酒店門前停下。傅驚辰乘電梯上到三樓,穿過長長的走廊,在一扇門前停住。
空無一人的走廊靜悄悄的。
傅驚辰默立許久,擡手按下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