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
一周後,傅驚辰如期啓程,去國外各分公司巡視。臨行前接到傅淵的電話。他的父親沒有交代任何工作相關,只語氣冷硬警告他:“你給我聽清楚。跟薛睿分手後,別想再有第二個小明星妄想得到傅家的承認!”
幾乎是無意識地,褚容的面孔在腦中一閃而過。傅驚辰甩甩頭,同樣冷淡道:“您想多了。”
挂斷電話,傅驚辰登上飛機。伴随巨大的引擎轟鳴,飛機騰空而起。窗外的城市逐漸變得渺小,最終被隐沒在雲層之下。傅驚辰塞上耳機,Casablanca熟悉的旋律在耳中響起。他在歌手憂郁的吟唱中閉起眼睛,慢慢陷入沉睡。
傅驚辰在國外的行程緊湊忙碌。公務繁忙,便少有餘力顧及私事,亦讓他沒有太多精力想到褚容。這樣倒也不錯。起碼在他每次克制不住,想要飛回去打擾褚容時,會有層出不窮的公事綁住他。
在他抵達歐洲的第二周,一天清晨起床後,酒店服務生為他送來一大捧芬芳濃郁的紅玫瑰。
傅驚辰打開花束中的卡片,雪白的紙面上只有短短五個字:給我的摯愛。字體潇灑俊逸,是傅驚辰極為熟悉的。怎麽可能不熟悉。他與薛睿,畢竟已共同生活過那麽多年。
傅驚辰将花束随意丢在茶幾上,卡片直接扔進垃圾桶。在他這次出國前,薛睿便曾發來長長的郵件,在其中詳細向他解釋,之所以不計後果也要接下《面具》的前因後果。薛睿博覽群書,本就頗有幾分文采,郵件更是寫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包含深情與忏悔。在郵件最後,薛睿寫道:你是我所有的光與熱,是我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失去你,我便會像離開太陽的植物一樣,枯萎、死去。他直言要追回傅驚辰,用他絕對的忠誠與愛情。
傅驚辰匆匆掃過一遍,将郵件删除。更像處理薛睿的電話號碼一樣,将他的郵件地址也拖入黑名單。随着年歲增長,傅驚辰為人處世,不再如年輕時那般絕情,絲毫不給人轉圜餘地。但這層表象,掩不住他冷酷自私的本性。一旦真正決定放手,他便不會再有留戀,甚至連心也會跟着冰冷起來。從他提處分手到現在,不足兩個月而已,再想到薛睿,兩人曾有過的溫柔缱绻,竟也已經開始模糊暗淡。
傅驚辰站在窗前飲一口咖啡,心中暗想:他果然從來沒變過。從來沒有。
又過一個半月,歐洲的行程全部結束。傅驚辰飛抵最後一站美國。傅家發跡于此,分公司遍布美國東西海岸各大主要城市,規模僅次于國內總部。傅驚辰甫一到達,便在波士頓分部耽擱将近一周,而後才抽出兩日假期,前往紐約看望二叔。
傅驚辰自幼在紐約曼哈頓區的一棟別墅長大。二叔結婚後,便搬離傅家別墅,與二嬸在另一個街區租住公寓。二嬸家中是開中餐館出身,一手粵菜做得風味十足。佩姨廚藝雖好,仍難望其項背。那時傅驚辰與喬伊放學後,便時常跑去二叔家蹭飯。
當年租住的公寓,早已被傅沄買下。清晨叔侄兩人坐在花園陽臺用早餐,傅沄随口問傅驚辰:“不去那邊看看了?”
往常傅驚辰回來,總要去對面街區的別墅看一看。特別要去喬伊的卧室待一會兒,親手收拾一番。每次都認認真真,似是還未能死心,在固執等待那個早已故去的人歸來。
傅驚辰放下手中果汁杯,默了一陣,道:“不去了。”他目中仍有牽挂,遠遠隔着層疊的樓宇,往別墅的方向望一望。但依舊搖頭說:“以後……都盡量不去了。”他被往事囚困太久。為此傷透了別人的心,也錯過了自己重獲新生的機會。他要真正學會走出來,學會放下、學會轉身,學會不在旁人身上,去尋找喬伊的影子。
傅沄露出微笑,輕拍傅驚辰肩膀,“這就對了。你走出來了,喬伊在天國,才能安心。”
傅驚辰點點頭,繼續吃早飯。
薛睿的鮮花如影随形,傅驚辰走到哪裏,第二天必定會有火紅鮮豔的玫瑰送上門。
傅沄擡擡頭,看一眼嬌豔欲滴的玫瑰,道:“很用心嘛。”
傅驚辰咽下口中的食物,回說:“是很用心。我的秘書團隊,看來要大換血了。”
傅沄便笑笑,垂下眼專心擺弄平板電腦。
傭人聽從傅驚辰的吩咐,将玫瑰的花朵剪下,埋進陽臺綠植的土壤下作肥料。
傅沄的平板電腦開始播放一檔娛樂節目。主持人采訪一部電影的主創人員。報出的電影名稱一下讓傅驚辰僵住。
《侵蝕》。他離開C城,來到相隔萬裏之遙的國度,仍然聽到了《侵蝕》的名字。
許是傅驚辰的目光太過炙熱,傅沄看着他笑道:“怎麽了?二叔看個葉導的電影采訪。有什麽好奇怪的嗎?”
傅驚辰記起來,傅沄是葉導的影迷。每當葉導有新片拍攝,這類有關電影創作的采訪,傅沄都會找來看。
傅驚辰搖頭,“沒有。很正常。”他雙眼注視電腦屏幕,一秒鐘不敢錯開。在葉導與編劇的訪談之後,終于等來主要演員的采訪。
傅驚辰的心口猛然砰砰跳動。下一個瞬間,便看到褚容笑容明朗,揮手向觀衆打着招呼,出現在屏幕上,“大家好,我是安臣。”
傅驚辰連呼吸都急忙克制住,唯恐錯過褚容說出的每一個字。傅沄卻突然道:“這個孩子,演戲很好。”
傅驚辰過了好一陣,方才反應過來,“二叔看過……他演戲?”
“知道他演《侵蝕》的主角後,我就把他的作品找出來看過了。”傅沄微微側首,仿佛是在回味,“這孩子演的片子不多。兩部電視劇,一主角、一配角,還有一部沒拍完的電影,只能找到零星片段。不過,”傅沄撫摸下颌,面上的贊賞顯而易見,“雖然只有這麽多,但他的表演天賦已經展露`無遺。不得不說,演員這份職業,天賦靈氣實在重要。用句老話說就是:天生老天爺賞飯吃。只是可惜了……”
後面半句話,傅沄沒有講完。傅驚辰的眼神黯淡下來。他比誰都清楚,褚容左臉上的那道疤,能把他難得的天賦全部打得粉碎。
褚容與沈蔚風一同接受采訪。兩人互捧互損、打趣逗樂,讓整個采訪過程充滿歡笑聲。傅驚辰在屏幕外看着,唇邊慢慢勾起笑容。這才是褚容,明朗風趣、落落大方。只要他出現,便能綻放不輸給任何巨星的耀眼光彩。
采訪的最後,主持人提問褚容,《侵蝕》拍攝将近六個月,走過三個城市。他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褚容沉思過後,回道:“D市吧。那座城市不大,但有山有水,空氣清新,生活節奏也不快。很适合我這樣的人。”
主持人便打趣地問:你這樣的人是什麽樣的人?
褚容挂起一抹似真似假的笑,故意道:“精神分裂的人啊。适合我修養。”
又惹得衆人放聲大笑。
采訪到此結束。主持人說完總結語,祝福劇組三天後的殺青大戲拍攝順利。
傅驚辰忙看一眼腕表,這才發現,《侵蝕》殺青在即。采訪視頻是前兩天在網絡同步直播。說是三天以後,實際便是明天了。
腦中忽然竄出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促使傅驚辰猛地站起身來。他站了一陣,轉頭便往公寓門外走,邊走邊道:“二叔,我回去一趟。”
傅沄在調看回放,随口答應,“好,”察覺不對,抓着平板追出來,“你要回去哪裏?”
“回國。”傅驚辰摔上房門,匆忙跑向電梯。
後天《侵蝕》便要殺青。褚容這一生的戲,或許也就要随之殺青。他要回去,在旁邊陪着褚容,演完他的最後一場戲。他不會打擾褚容,不會與他見面。他只想在最後的時刻,能夠守在褚容身後。
傅驚辰沒有驚動任何人。飛機在國內落地時,已經是第二天淩晨三四點鐘。南方正值雨季。大雨瓢潑一樣連綿無際。
《侵蝕》殺青戲的拍攝地點沒有機場。趕過去還需要五六個小時。傅驚辰提前租好一輛車,下機後便加緊往鄰市趕。半路雨實在太大。傅驚辰的右腿多年前受過傷,此時氣溫轉低,右腿隐隐作痛。傅驚辰不敢逞強開心去,只好去附近一家酒店休息,等雨勢稍停再走。
這家酒店地處附近的風景區,天氣雖惡劣,酒店門前仍停滿車子。傅驚辰打着方向盤,正要将車子開到大堂門前。一輛凱迪拉克越過他,在大堂前急剎車。駕駛室的門打開,一位金發的外國男人走下來,繞到副駕駛前拉車門,車內的人方才姿态從容下了車子。
傅驚辰眯了眯眼睛,看清并肩走進大堂的兩個人,不覺笑了一下。
薛睿。如果他沒有看錯,另一個,便是Richard了。
他曾經的枕邊人,實在是個很有趣,很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想到這幾個月來從不間斷的玫瑰,傅驚辰笑意更深。他搖搖頭改換方向,繼續上路。這種情形下,他不能與薛睿出現在同一個地點。萬一又被哪家“膽大包天”的八卦雜志拍到,他與薛睿之間,只會被更多人誤會。
雨勢稍小。傅驚辰輕微放下心。他謹慎操縱方向盤,将速度一直控制在安全線以內。
拐過一個彎道。對面一陣瘋狂鳴笛。兩束雪亮遠光,直直打在傅驚辰面上。他眼前頓時一團白茫,下意識往旁邊猛打方向盤,同時急踩剎車。右腿劇痛傳來。車子還未避開,大貨車攜風帶雨,将傅驚辰的車子掀翻出去。
褚浔陡然張開眼,大喊一聲,捂住胸口自床上翻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