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心髒跳得又快又急,像是稍不留意,便要直接撞碎胸骨竄落到地板上。褚浔用力壓住胸口,張開嘴唇大口喘息。他胸膛很痛,仿佛被心髒敲擊得太狠,骨頭都被震出裂縫。等疼痛稍緩,褚浔艱難翻過身,仰躺在地面,黑沉沉的天花板似要撲壓下來。褚浔周身一顫,手腳并用,艱難撐着床鋪爬起來。
上一次心口這樣疼,是在奶奶去世那一天。那日他如往常一樣,在課堂上昏昏欲睡。老師的粉筆頭扔過去,擊中褚浔的額頭。他打個機靈醒過來,下意識捂住額頭,卻在胸口感到撕裂開血肉般的痛。
褚浔推開書桌,不理會老師的斥喝,撒開腿往教學樓下跑。跑出校門,姑姑已趕到學校門外,兩只眼睛浸飽淚水,紅腫得桃子一般。褚浔手心沁滿冷汗,緊握住姑姑的手,戰戰兢兢往醫院趕。但終究是晚了一步。奶奶突發心梗去了,沒能見到褚浔最後一面,便合眼去了。
褚浔爬回床上,在枕頭邊摸過手機。他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将屏幕滑開,調出王猛的號碼撥過去。萬幸王猛回說南城一切都好。王奶奶病情也已好轉,近日都在家中休養,一日好過一日。
褚浔挂斷電話,心口卻仍舊不得安寧。他也想不起要開燈,攥緊手機困獸般在床邊兜兜轉轉。窗外的雨還在下。噼啪落雨的聲響飄入耳中,似鼓點聲聲敲擊顱腦。褚浔狠狠咬住下唇,完全無意之間,忽然想到傅驚辰這個名字。他自己先愣住,片刻立時打開手機。将通訊錄從頭至尾翻過一遍,褚浔才想起來,早在兩人上次見面後,他便已将傅驚辰的電話删除。說來傅驚辰的私人手機號,六年來也不曾更換過。褚浔原本背得爛熟,删與不删原也沒多少區別。哪知此時要用,他竟是連第二位號碼也記不起了。
“13……15?到底是什麽?究竟是什麽?”大腦像插入一根鐵杵,每個腦細胞都似被搗成了粉末。記憶随之被破壞,變作雜亂無章的塵埃漫天飛舞。褚浔用盡全力,仍是無法将它們抓住。
“到底是什麽?!”褚浔揪緊頭發,攥在掌心的手機被大力摔出去。
硬質塑料撞擊瓷磚地面,“啪”得一聲脆響,清晰地在黑暗中擴散開來。
褚浔似被這聲音驚了一跳。他大口喘着粗氣,怔怔站在原處,雙眼一眨不眨,望着被自己扔出去的手機。
他似有些莫名,看看自己的手,又愣愣地走到手機旁邊,發呆一般,垂下頭盯住黑暗裏手機模糊的輪廓——他剛剛,為什麽要摔手機?
太陽xue猛然針紮一樣疼痛。褚浔□□一聲,雙手抱住頭部蹲下`身去。
想不起來。什麽都想不起來。
為什麽要摔手機?為什麽頭會這樣疼?為什麽心跳這樣快。
全都想不起來了。
怎麽辦?他還要演戲,他還有最後一場戲沒有演完。他到底該怎麽辦?
褚浔牙齒咯咯打顫,冷汗一串串滴下額頭。
功虧一篑……不能。他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再次發生。
褚浔一下跳起來,跑進客廳拉開小冰箱,從整排啤酒背後,翻出一盒注射用鎮靜劑。褚浔拿出針管掰開針劑,動作熟練地将鎮靜劑注射入手臂靜脈。仿佛有一股溫熱暖流,同時被推送進了體內。褚浔拔出針頭扔掉注射器,踉跄地倒在沙發上,合眼昏睡過去。
淩晨四點,褚浔被早叫電話吵醒。
《侵蝕》的最後一場戲,在城郊一棟爛尾樓拍攝。今天清晨難得停了雨。劇組要搶光線,必須盡快趕過去。
褚浔癱坐在沙發上,意識仍不甚清醒。甩一甩頭,抹一把臉站起身,看到茶幾旁垃圾桶內的注射器,褚浔心口猛然一跳。
昨天,他又失控用了鎮靜劑。這種東西,沾上了便實在難戒。還好電影殺青在即。等過完今天,他便能做回褚浔了。
褚浔去衛生間洗澡。吹幹頭發後站在鏡子前。鏡面裏映出他的臉。褚浔的頭發又留長了一些,恰好垂在肩膀。因劇情需要,造型師有意将發型處理得淩亂潦草。襯托他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還有兩只堪比大煙熏的黑眼圈,這幅模樣,與那些行屍走肉的瘾君子,似也沒什麽差別。
褚浔突兀地笑了笑,轉頭走出去。
沈蔚風已經等在褚浔房門外,見他出來,便自然伸出臂膀摟住他。側臉仔細打量褚浔一番,道:“昨晚沒睡好嗎?”
褚浔略略點頭,“嗯,雨太大。”
“是啊,南方的雨真是……都有點吓人呢。還好今天停了。”
旁邊有工作人員走過去,邊走邊聊天,“聽說昨晚在風景區那邊有人出了車禍……”
褚浔隐約想起一些事,他停住腳步問沈蔚風,“今天早上,有沒有什麽新聞?車禍、事故之類?”
沈蔚風摸不着頭腦,“事故?誰啊?容容,你這是聽說哪個明星或者名人出事故了嗎?”
褚浔便安下心來。如果傅驚辰當真有事發生,媒體應該不會毫無反應,沈蔚風更不會這樣沉得住氣。
一個小時後,褚浔與沈蔚風趕到片場。化妝師見到褚浔,玩笑道:“褚老師今天不用上妝了。”
通常拍攝電影,并不會按着劇情順序。但《侵蝕》趕得巧,殺青戲正是劇的最後一幕。
安臣綁架謝文夏的新女友,引誘謝文夏只身趕來與他見面。又在謝文夏面前,将女孩淩虐殺害。他恨謝文夏恨到極點,見他為女友絕望崩潰,更恨不得也将其千刀萬剮。至此,兩個自小一同長大,又曾深愛過的人,終于變作了你死我活的仇敵。
劇情進展到這裏,安臣形容枯槁、精神癫狂,被第二人格完全主導的他,已是一個十足十的瘋子。
褚浔昨晚,只約略睡了不到三個小時。無論面色、精神,都幾與安臣如出一轍。
沈蔚風又歪頭認真審視褚浔。這回他眉心皺起來,道:“容容,我怎麽覺得……你有點不太對勁。”
褚浔扭頭看他,忽地一笑,挑起一側眉峰:“哪裏不對勁?”
沈蔚風眨眨眼,便又展顏而笑,道:“沒有沒有。你笑一笑就正常了!”
演員上妝完畢,片場亦布置完好。葉導在開拍前,特意向褚浔道:“不必太入戲。收一點。”
沈蔚風在一旁哀嚎:“什麽嘛!葉導,你也太偏心了!容容可以'不必太入戲',到我就變成'你是謝文夏!該死的你是謝文夏到底懂不懂'。我也太可憐了點吧?”
葉導瞥他一眼,直截了當:“你的感情并沒有太到位。不能收。”
沈蔚風急忙捂住臉,“給點面子好不好啊我的大導演!”
拍攝開始。葉導坐回監視器前。
女友殘破的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扔在肮髒的石料堆旁。謝文夏涕淚橫流,拖着被捆綁的手腳,一寸一寸向前方挪動,想要離女友近一些。
每當他将要挪到近前,安臣便一把将他拖回原位。一次又一次,貓戲老鼠般其樂無窮。
謝文夏嘶吼嚎叫,哭喊到喉嚨發不出聲音,始終沒辦法靠近女友一步。他只能跪在安臣跟前,不斷向他磕頭道歉:“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求求你,讓我把她埋了吧……”
八月的天氣,屍體很快開始腐敗。空蕩蕩的爛尾樓裏,已經能聞到屍身腐爛的臭氣。
安臣踢一腳女孩的屍體,讓她仰面向上。女孩曾經秀美的臉,腫脹可怖,正自傷口流出散發惡臭的濃水。
謝文夏雙目瞪大,身體瑟瑟顫抖,忽然俯下`身一陣陣幹嘔。
安臣抓緊他的頭發,強迫他擡起臉,“她美嗎?好看嗎?她的眼,她的唇,還那麽迷人嗎?”
謝文夏淚流如注。
安臣靠近他耳邊,“想不想再吻她一次。嗯?”
謝文夏猛然掙開安臣,縮緊角落裏,深深埋下頭去,不再向女友的屍體看一眼。
安臣哈哈大笑,走到女孩屍體跟前,擡腳其踢到樓梯下面。
“你的愛情,不過如此。”
安臣點燃一支煙。等太陽完全升起,他開始興致勃勃,籌劃自己與謝文夏的結局。他熄滅香煙,臉上露出愉悅的笑。走過去将謝文夏拉出牆角,開始一件件剝去他的衣服。
謝文夏似已被吓到神智不清,他任安臣為所欲為,木偶一樣毫無生氣。但在安臣哼起一首歌時,他眼中微光一閃而過,呓語般輕聲跟唱。
安臣緩下動作,擡頭看他,“你還記得這首歌?”
謝文夏眼中淚光浮動,“……嗯,從高中起,你就最喜歡這首歌。”
安臣慢慢抿緊雙唇。他會喜歡這首歌,不過是因為謝文夏說過自己喜歡。
一首熟悉的老歌,牽連出無數熟悉的記憶。他們像一對心無芥蒂的老朋友,坐在一起回憶過去的時光。安臣眼中的瘋亂逐漸退去,溫柔寧和的神色,不知不覺回到他的面上。
當他回想到大一寒假與謝文夏的出游,偷偷割開繩索的謝文夏,猛然抓着匕首刺過來。
安臣驟然驚醒,跳起來與謝文夏撕扯打鬥。兩人扭動翻滾,匕首在的刀尖不斷改換方向。安臣的體力、武力,遠非謝文夏所能及。不久他便完全占據優勢,下一秒便要将匕首紮進謝文夏身體。可他卻猶豫了一秒。只有那一秒。謝文夏毫不遲疑,翻過安臣的手腕,将匕首推進安臣腹部。
安臣難以置信地眨動眼睛。謝文夏又用力抽出匕首。血液狂湧而出,溫度也洪水般流出體內。
安臣跌倒在水泥地面,他仰着頭,一雙眼睛仍舍不得離開謝文夏,“你……你就真的……真的沒有,愛過我嗎?一點點……都沒有嗎?”
謝文夏嘴唇抖動,扔下沾滿血匕首。他沒有回到安臣的問題。只飛快跑下樓梯,将女友腐敗的屍體抱在懷裏,珍寶一樣,輕輕吻她。
安臣呵呵輕笑,笑着笑着,眼淚流出來。他艱難移動手臂,抓過地上的匕首,将刃口紮進自己的脖頸。
随着執行導演的一聲“卡”,《侵蝕》最後一個鏡頭落下帷幕。
沈蔚風立刻跑回去,将滿身血漿的褚浔拉起來。所有人都在慶祝歡呼。沈蔚風緊緊擁住褚浔,“容容,你的三金影帝要到手了!”
他擁抱過褚浔,又跑去與其他工作人員慶祝道別。
褚浔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點起一支煙,靜靜看四周喜形于色的人群。
一場大戲正式落幕。安臣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一切都該結束了。
有人走到近前,也想與褚浔一同慶祝殺青。褚浔站起身走到一扇空洞窗口,将人尴尬地晾在一邊。
窗口之外,是大雨過後晴爽明朗的天氣;窗口之內,是歡聲笑語如釋重負的劇組。
每個人都喜氣洋洋,期待着盼望已久的假期。
只有褚浔,只有他,并不知道今後的生活,還能有什麽期待。
無邊的寂寥忽然籠罩住褚浔。他聽到沈蔚風大聲喊他的名字。褚浔回過頭,看沈蔚風正向他走過來,一面笑着一面說:“今天去玩兒通宵?一起吧!”他身邊跟着一個女孩,正是演謝文夏女友的女演員。
腦中忽然一聲銳響,仿佛一列火車拉着汽笛轟隆駛過,将他勉強支撐起的理智飛速碾碎。褚浔腦中烈焰騰空。那些屬于安臣憤怒和不甘,仿佛一瞬間在他心中複活。
褚浔冷冷盯着沈蔚風,在他将要走到跟前時,褚浔兀地一笑,舒展身體向後仰到,像一只斷線的風筝,自窗口跌出去。
“容容!”沈蔚風怔了一怔,發出尖銳的嘶喊,撲到窗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