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
褚浔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他走走停停,有時乘汽車,有時又換回火車。遇到順眼的城市,便下車停留幾日。待得厭煩了,便再随意買張車票,随便車子将自己帶去哪裏。
一日過午,褚浔在火車輕微的晃動中醒來。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直射他氤氲着酒氣的雙眼。褚浔擡手遮蔽陽光,視線順勢落在一旁的車票。他盯着到達地的名字看了許久,恍然驚覺,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往家鄉行去。
褚浔頓時坐立難安。他習慣被酒精麻痹的大腦,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思考過。當那些浸泡在酒水裏的腦細胞,緩慢而艱難地恢複思維運轉,第一個竄出腦海的念頭,是讓他立刻逃走。
家鄉雖已沒有親人在,但如今這般落魄狼狽,仍叫褚浔自覺無顏回鄉。他想要起身下車,買一張回程的車票,好擺脫這突如其來的慌亂和挫敗感。但無論他怎樣想,身體卻似被釘在位子上,根本移動不得。火車停下,複又啓動。沿途一個又一個車站,都在褚浔的猶豫中與他擦肩而過。等列車抵達終點站,再沒有下一個車站可供他掙紮選擇。褚浔身體僵硬,目不轉睛望着站臺上熙攘往來的行人。直到車廂的乘客都走空,乘務員前來催促。褚浔才不得不站起身,笨手拙腳出了車廂,再一步步随着人流走出了車站。
走到站前廣場,褚浔慢慢停下腳步。他環顧四周,深深吸入一口空氣。僵直四肢似乎突然變得靈活起來。還有鼻腔中,也仿佛瞬間充滿了紅腸和格瓦斯的濃郁香氣。這香氣如同冬日裏,那一天一地晶瑩剔透的冰雪,是自小便镌刻在褚浔的血肉裏,永遠都無法磨滅的,關于故鄉的記憶。
從這一刻起,褚浔才真正感覺到,他終于又回到了故鄉。他的雙腳,再次踏上了故鄉的土地。
十六歲離家,到如今二十六歲。在外漂泊的漫長光陰裏,自從與傅驚辰分開,褚浔再沒回來過。六年時間,已讓這座褚浔曾無比熟悉的城市,顯出幾許陌生。
他循着記憶的軌跡,找到自己與父母親的家。十二歲之前,褚浔都生長在這個家裏。十二歲之後,父母在旅游中遭遇地震亡故,只有褚浔被傅驚辰救回一條性命。從那時起,他被奶奶帶到姑姑家中生活。雖然姑父總嫌棄他是個小災星,很少給他好臉色,但他從來心大,又有奶奶和姑姑疼愛,對姑父的冷言冷語,一貫也不往心裏去。照樣神氣活現威風八面,依仗他的江湖義氣和過硬的拳頭,被一幫小跟班簇擁着,在街區和學校做他不可一世的小霸王。
那時的褚浔,便如被衆星拱月,每日過得沒心沒肺。他唯一的煩惱,似乎便是青春期以後,那些慢慢在心底滋生,讓他覺得羞愧又倍感興奮的,對傅驚辰難以啓齒的渴望和沖動。
十四歲到十七歲,褚浔每一年生日的願望,都是能夠與傅驚辰重逢。十八歲到二十歲,這個願望變成盼望傅驚辰早日愛上自己。二十歲到如今——褚浔仰望經歷過拆遷重建的小區,目光在一棟棟嶄新樓宇間,尋找自己那早已不存在的家——他只期盼,能夠再過一遍當年的日子。期盼父母也逃過了地震,奶奶也沒有離世。哪怕被姑父多罵幾句讨飯鬼也沒什麽。他只想一家人團圓平安,平平淡淡過完一輩子。
可惜,這對旁人而言再微小不過的願望,與他已是癡心妄想。
褚浔在小區外流連。直到保安覺得可疑上前盤問,褚浔不得不離開。前些年在南城,褚浔便輾轉打聽到,姑姑已陪同表妹出國讀書。有心去看看姑父。想到當年他被毀容入院,姑父雖也曾跟姑姑同去醫院探望,卻仍是一副厭煩他給人添麻煩的模樣。褚浔頃刻便冷下心,打消了這個自作多情的念頭。
在小區附近找到一家旅館住下。褚浔盡力克制,晚上只喝了兩小杯白酒。他酒量原就不俗,這幾個月又酗酒成瘾。兩杯白酒對褚浔而言,幾乎與白開水沒什麽兩樣。
褚浔在床上翻來覆去,不止毫無睡意,明顯感到情緒亦越來越煩躁。不得已,他又爬起來吃下一顆鎮靜劑。如此反複折騰,過了淩晨四點才略睡了會兒。
早晨起床後,褚浔又出門,去自己讀過的小學、中學轉一轉。他讀書算不得刻苦,不過有點小聰明,成績尚且過得去。父母過世後,着實用功過一段時間。中考發揮出色,進了市重點高中。姑姑喜不自勝,還帶他去廟裏燒香還願。可惜好景不長。高二下學期褚浔便闖下大禍。似是無緣無故,他便将教導主任打得頭破血流。事後學校出面調查,褚浔不發一語,連事發緣由都不願說明。校方責令他寫檢查,并在全校學生大會上,當衆向教導主任道歉。褚浔亦不肯聽從。不認錯、不服軟。學校似覺褚浔不可救藥,最終将他開除并取消學籍。
姑姑因為這樁事,情緒幾度失控。打了褚浔許多次,也無法撬開他的嘴。姑父還要見縫插針,天天對褚浔冷嘲熱諷,跟姑姑吵鬧争執。家中氣氛一日冷過一日。
褚浔忍受不下,幹脆斷絕了念書的想法,學人去外地打工。他抱着一點微渺期望,選擇C城做落腳地,不想卻果真遇到傅驚辰。
歲月沉浮,十年也不過彈指之間。事到如今,褚浔也未後悔與傅驚辰重逢,更未後悔過愛他。但褚浔也禁不住會想,若他當年沒有被學校開除,他也不曾去C城打工,而後的一切,是否便可盡數避免?
越是思量越是煩亂。褚浔閉目搖搖頭,将這無聊的念頭甩出腦海。到了中午放學時間,學生紛紛跑出校門尋覓午飯。褚浔在學校對面的小超市拿了一瓶水,去收銀臺結賬時順便問老板,十多年前在學校任教導主任的譚希培現在怎麽樣了。
老板五十出頭,想了想道:“你說譚主任啊。高升了。大概四年前,調到市教育局做官了。”
褚浔一怔,須臾咬牙低聲道:“……那個人渣。”
老板仔細打量褚浔面容,“小夥子,你……你是不是叫褚容?”
褚浔容貌過于出衆,雖只在高中讀了一年半,卻也聲名遠播,校內校外無人不識。
褚浔忙低下頭,“你認錯人了。”轉頭離開超市。
之後幾天,褚浔四處走走逛逛,将整座城市都重新看過一遍。将要離開的前一天,他方去墓園掃墓。
褚浔有六年不曾親自回來祭拜。剛與傅驚辰分手時,身體與精神狀态實在糟糕。之後逐漸恢複,面頰的傷疤卻除不掉。心中哪怕再想念,也攢不起勇氣趕回來。每年祭祖,都只能在南城遙遙燃一炷香。
但家鄉畢竟是家鄉,至親畢竟是至親。當他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住,只有這座城市,只有安眠于此地的親人,才能給予他動力,讓他能夠重整旗鼓再次出發。
并非清明,墓園中甚為冷清。褚浔六年未回,姑姑也遠在國外。爺爺奶奶與父母親的墓前,卻是打掃得幹幹淨淨,甚至在墓碑前,還各有一束鮮花。
褚浔微微動容,暗想,或許他的姑父,也不似他想象的那般自私刻薄。
褚浔擦淨墓碑,擺出祭品與鮮花。而後坐在墓碑前,與父母和奶奶講了許多話。這些年的經歷、遇到的挫折,所有不能向外人講的苦處,全都細細說出來。傾訴到最後,眼眶中的酸澀化作淚水流出來,心頭的郁結,似也被眼淚沖刷走些許。
“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任性嚣張的脾氣,也總是改不了。表面再平和,心底還是恨。所以才會陷進安臣的情緒走不出來。爸,媽,”褚浔透過淚水,向父母親的遺像笑一笑,“我這副壞脾氣,都是你們寵的。”
遺像中的人,向他回以微笑。那笑容如記憶中一般,透露着欣悅與慈愛。褚浔似乎又看到,他與同學打完架回家,母親摸着他的發頂,溫言與他講道理,“容容,當年爺爺給你取名叫褚容……”
“我知道!”年幼的褚浔舉手搶答,“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父親哈哈大笑,将褚容抱起居高過頭頂,“對對對,褚容的意思,就是我兒子最好看!當年整個産院,都找不出比我兒子更好看的小家夥!”
那些歡聲笑語,匆匆浮現,又匆匆消逝。
褚浔擦幹眼淚,含笑向父母道:“我明白的。容容的意思,是要寬容平和。我懂。我會改。”
人活一世,難免會遇到許多不公、許多坎坷。寬容待人、平和對事,絕非懦弱畏怯。只因許多時候,唯有放過別人,方能真正放過自己。
“……還有,我做錯了事。以後再不會犯了。”
十四年前,父母為保下他雙雙亡故。他的性命不只屬于自己,更是父母親留在世間的唯一遺願。是以無倫遭遇多少艱辛,他都沒有資格放棄自己。何況只是因為一部電影而已。拿安臣為借口伺機發作,不過是他心底的不甘在趁機興風作浪。只要徹底放下傅驚辰,什麽入戲、什麽瘋魔,便統統都會煙消雲散。
褚浔定下決心,又俯身向父母磕頭道別。将起身時,忽聽身側松林似有腳步聲傳來。
褚浔回過頭,“誰?”
松濤陣陣,鳥鳴啁啾。卻是不見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