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褚浔走到松林邊。斑斑夕陽透過樹梢落在林間小徑,并未見到其他人的蹤跡。轉念再想,就算當真有人,在這不限人流的公墓也實屬正常。
褚浔轉頭走回去,只覺自己自電影殺青便情緒敏感,太過疑神疑鬼。
褚浔不能在家鄉久留。他已決定正式轉行做導演。此前葉導亦曾向他許諾,只要他跟得上進度,以後再開機拍新片,會将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這機會千載難逢,褚浔自然要牢牢抓住。但他做演員還算合格,要做專業導演,還有許多短板要補。且葉導年事漸高,近幾年拍片量驟減。《侵蝕》剪片完成之後,新片至少要到明年年底方會開機。褚浔便有心先行報考央影導演系。如此等葉導新片開拍,他也不至于全無準備。
第二日離開家鄉,回C城的途中路過北京,褚浔又特意去爬一回長城。
他第一次爬長城,是在小學畢業時與父母一起。第二次是與傅驚辰。這次正值初秋,一個人自山腳爬至頂峰,從烽火臺向遠處眺望,松柏楓林随風濤搖擺起伏,滿目蒼翠嫣紅如浪潮翻湧直達天際。
美景如畫。褚浔久久注目,一時只覺心湖澄澈寧靜。那些遮蔽在心頭的陰霾,似乎也被碧空秋水沖洗滌蕩,正悄然消失在廣袤天地。
風将褚浔的長發吹拂在面上。褚浔雙手攏在嘴邊,放開喉嚨大聲呼喊。聲音飄過山林、拂過草地,伴随長風飄散至目力不及的遠方。他縱聲大笑,胸口泛起輕微暖意,似是被黑暗掩埋許久的心扉,重新照射進了陽光。
褚浔張開雙臂,讓更多的太陽光灑在自己的身體。他總算又想明白,人生短短數十載,再沒有什麽比活得快意自在更重要。或許他不夠幸運,這一生,都無法再遇到一個能夠讓自己甘願用生命去珍愛的人。但這又何妨?即便沒有愛情,單是這遼闊天地、雄渾山河,都已足夠令人愉悅迷醉。更何況,他還有全心熱愛的電影。哪怕他真的瘋了、癡了,都無法割舍的電影。
褚浔仰起面孔。他仿佛看到一道暗淡的影子,從自己的身體裏飄蕩而出,在燦爛陽光下,破碎、湮滅。
“再見。安臣。”褚浔迎着刺目的光,輕輕地說。
回到C城,褚浔便在央影附近租下一間地下室。《侵蝕》殺青後,褚浔回過一趟南城,留了一半片酬給王猛,叫他存起來以備給王奶奶看病用。之後他又四處游蕩,更在D市一氣扔出去半年房租。這一番花銷下來,褚浔手裏的錢已所剩不多。
說來也頗有些心酸。褚浔淡出娛樂圈多年,影響力幾近于無。加之他先前也并未留下多少作品。按現今的行情,他的身價幾與新人無異。拍攝《侵蝕》不過能拿到十幾萬片酬。
殺青那日,除開打入他卡中的十五萬,雲天的財務另外給他一張兩百萬的支票。褚浔不必去想,也知這是誰的吩咐。他推辭幾次,雲天的人不肯收回。褚浔便嗤笑道:“你既不肯收回去,那便是說,你家老總看上我了。對不對?”
那人眼睛陡然張大,結結巴巴,“什……什麽?”
褚浔趁他懵住,将支票折起,塞進他胸前的西裝口袋,“回去告訴你家傅總,就這點錢,可買不了我。”
褚浔走出門口,那人方回過神,急忙喊道:“褚先生誤會了。我們傅總并沒有那種……那種意思!”
那時褚浔尚沉陷在安臣的情緒裏,聽那人多說一句都覺厭煩。這時再回想起來,倒是已能覺出幾分好笑。
簡單收拾好房間,褚浔仰躺在床上略作休息。他摸出傅驚辰的手機,滑開屏幕,便看到一只漂亮的布偶貓。
沒想傅驚辰也開始養寵物。他過去對小貓小狗,向來不太有耐心。以前褚浔想養只薩摩,他都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可見人總是會變。包括褚浔,包括傅驚辰,都不會一直保持他們相遇時的模樣。褚浔心裏十八歲的傅驚辰,或許早就已經不存在。
這念頭在腦中閃過,褚浔便一陣胸悶氣短。他忙扔下手機,翻過身閉目假寐,将那些雜七雜八的心思竭力趕出腦海。
回到C城這些天,褚浔都盡量避免想到傅驚辰。他心知自己雖已想開許多,但以他目前的定力,尚無法對傅驚辰真正做到心平氣靜。既然如此,褚浔便不去想他,更不去見他。且除去備考央影,褚浔還要設法先将酒瘾戒除。有這許多事等他去做,褚浔也着實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計較其他了。
睡到傍晚,褚浔慢慢轉醒過來。他起床去洗了臉,之後做了碗清湯面當作晚飯。飯後褚浔拿出複習資料,看了十幾頁,喉嚨漸漸幹癢發澀。褚浔起身在屋子裏走了兩圈,先後從水果盤裏拿了三塊硬糖吃下去。坐回書桌前,重新翻開書。書中那一行行印刷字,卻似都變成一道道繩索,争先恐後勒住褚浔咽喉,讓他簡直連氣都喘不過來。
褚浔面孔漲紅,又忍耐片刻,終是扔開手中書本,急匆匆出門尋到一間酒吧沖進去。
幾杯酒水灌進胃裏,喉嚨間的癢意漸漸平複。褚浔又開始後悔。雖然如此,卻仍放不開手中的酒杯。褚浔不斷對自己講:最後一次,今晚絕對是最後一次。重複幾遍,便也覺心安理得。既然是最後一次,自然要盡興一些。一來二去,褚浔又一直喝到酒吧關門。
他醉眼朦胧,走路到還算穩。出了酒吧往回走,不過走了幾步,便看到兩個男子,在拉扯一個年輕女孩。那女孩喝得爛醉,勉強還有一點意識,不肯跟那兩人走。但她口齒不清,已是連拒絕的話也說不出。男子嘻嘻哈哈,将女孩拉到路邊一輛轎車旁,打開車門便要塞進去。
褚浔大腦遲鈍,後知後覺想到,莫非是遇到了撿屍?
女孩被推進車子,眼看便要被人帶走。
褚浔一下清醒過來,急步上前拉開那兩名男子,“幹什麽呢?”
那兩人揮開他,張口便罵:“滾蛋啊,別管閑事!”
這話反倒證實了褚浔的猜測。他沉下臉色,厲聲警告:“識相的話趕快走。我還能饒過你們。”
兩個男子不屑大笑。其中一人看清褚浔面容,雙眼一時放出邪光,竟伸手來捏褚浔下巴,“喲,這還是個大美人呢!怎麽着,是想跟小爺一起玩玩兒……啊!”
伴随一聲慘叫,那人手腕幹脆利落折在褚浔手裏。
另外那人一驚,怒罵着撲上來。
褚浔飲了酒,本就一身戾氣。此時被人挑釁,更是收不住力道。那兩只草包,沒兩下便被他打得癱在路邊動彈不得。
褚浔雙眼充血,神志幾近失控,仍舊一拳一拳擂在那兩人身上。直到有人将他拉開,褚浔方回神停下手。再看那兩人,一臉血紅趴在地上,活似兩只血袋。
褚浔上前探一探氣息,皺眉道:“死不了。”
扛起早已睡熟的女孩送到附近派出所,便回家去睡了。
第二天,褚浔睡到中午方醒。宿醉頭痛欲裂。褚浔翻箱倒櫃,連止痛藥都找不到一粒,只好出門去買。
出了小區不遠,便見對面七八個男子一齊向自己這邊走來。褚浔起初并未有防備。又走幾步,腦中忽然警鈴大作。褚浔回身便跑。那七八個男子抽出身後砍刀,窮兇極惡緊追不舍。
褚浔尚未完全醒酒,腳下虛軟無力。身後一人眼看就要追上來,明晃晃的砍刀削去褚浔一角黑色風衣下擺。
“操!”褚浔使出全力,步子卻再也快不了。
街角突然轉出一輛車子,一個急剎停在褚浔身前,副駕駛門同時被推開,“上車!”
褚浔想也不想,抓住車門跳進去。
車門拉上的瞬間,一記砍刀哐地巨響劈在鋼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