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此時傅驚辰與薛睿只相距四五米,可以清晰聞到自薛睿身上飄散開來的濃烈酒氣,依稀還夾雜着煙草的味道。
這顯然不是傅驚辰所熟悉的薛睿。印象中他從不嗜酒,身體原因也不會吸煙。更不會衣衫不整、頭發蓬亂,醉醺醺地盤腿坐在別人車子的引擎蓋上。
薛睿還在沖着傅驚辰發笑。眼底布滿血絲,目光亦混沌失焦,全無平日的男神風度。“我等你很久了。”他說,“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就是在這裏。那時候,你每周都會來蘭亭看一次畫展。我做了好多功課才……”
“我要回去了。”傅驚辰打斷他,“麻煩讓一下。”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薛睿口唇半張仰頭看傅驚辰,須臾埋下頭吃吃笑。一面笑一面道:“真是無情……分個手而已,就要做仇人了……”
傅驚辰眉間皺痕更深。
薛睿拍拍手跳下車子,腳下微晃,勉強穩住身體,“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面具》二下月正式開機。我後天就要飛美國了。”
“恭喜。”傅驚辰随口客套。
“還有,”薛睿緊接着說下去:“我的經紀約也改簽給了那邊的公司。如果沒有意外,以後……以後我都會在那邊發展,不能經常回國了。”
傅驚辰點點頭,未發一語走到車門旁。眼看他伸手去拉車門。薛睿急道:“你就再沒話要對我講了嗎?”
傅驚辰頓了一頓,回說:“祝前程似錦。”
六年相伴,只換回這樣冷冷淡淡的五個字。
酒精徹底淹沒理智。薛睿咬牙切齒,沖過去扯住傅驚辰衣領,氣急敗壞吻下去。
兩人嘴唇剛剛碰觸。左臉傳來劇痛。薛睿踉跄後退,狼狽跌在地上。
傅驚辰面色鐵青,右手握拳青筋暴漲,“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薛睿捂着左臉,肆無忌憚大喊,“我早就瘋了!從你說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徹底瘋了!”
停車場幽暗空曠。薛睿的喊聲凄厲而尖銳。一波`波回聲,尖刺一樣紮進耳道。
傅驚辰心知這時根本毫無道理可講,拿出手機想要撥打電話。薛睿跳起來,擡手打落傅驚辰的手機,更一腳将電話遠遠踢開。
“薛睿!”
“你今天必須跟我把話說清楚!”薛睿比傅驚辰還要氣憤。他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眼中恨意勃發,“別把自己心安理得擺在受害者的位置,別以為只有我犯了錯!傅驚辰,我們兩個這段感情裏,你不比我幹淨!”
他壓抑太久,終于抛開顧忌撕開一道豁口,滿腹憤怨、委屈,争先恐後傾倒而出。
“你怨我貪圖名利,出賣身體換取演出機會。可如果不是傅淵對我圍追堵截,我死都不會去國外搶《面具》!”
“我在國內被你父親用盡手段封殺。你在哪裏?你在非洲不聞不問!”
傅驚辰太陽xue隐隐跳動,壓低聲音向他解釋:“當時我并不清楚國內的情況。你也沒有對我講過……”
“我敢講嗎?!!”薛高聲嘶喊,“你父親的人天天鬼魂一樣纏着我。我連電話都不敢主動給你打。那些情況我敢對你講嗎?只怕我多說一個字,西陵江裏就要多一具無名浮屍!”
傅驚辰在非洲那一年,薛睿與今日尚有天壤之別。他拿過兩個新人獎,演技漸被業內認同。但也僅此而已。《黃昏下的渡橋》,那部一舉為他收獲兩座最佳男主獎項、奠定他超一線地位的影片,還只剛剛在院線上映。文藝片,劇情晦澀沉郁。上映一周票房慘淡。影評口碑也還未來得及發酵。薛睿每日精神緊繃。又有傅淵步步緊逼。短短數日,他的代言、片約便掉了大半。
“傅淵讓我選,要麽與你一刀兩斷,要麽徹底滾出影壇。可是憑什麽?憑什麽我只能選這兩項!”薛睿目中滔天憤恨,連成一片翻湧熾熱的火,“我要你,也要電影。愛人與事業,我一個都不會放開!”
他從來不得上天嬌寵。全憑自己歷盡艱辛、費盡心思,千辛萬苦才得來如今的所有。便是有槍口抵在他額頭,他也不能輕易放手。
停車場陷入沉寂。片刻之後傅驚辰道:“所以你就去找了Richard。”語調清晰冷靜,沒有過多波動。傅驚辰用一句簡單陳述,為薛睿的控訴畫下終止符。
“對……我去找了Richard……”薛睿面孔抽搐,突然雙手掩住面龐,淚水從指縫流出來,“可是,……可是我只愛你一個人……我只是走投無路。驚辰,我的心裏,從來都只有你一個。真的只有你一個……”他慢慢蹲下`身,将臉埋在臂彎,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先前那些憤怒、憎恨,還有想要撕毀一切的勇氣,仿佛都只是一場突如而來的幻夢。
傅驚辰靜靜站了一陣,走到遠處撿起手機。手機屏幕裂開幾道紋路,幸好還能用。傅驚辰打給助理,輾轉接通萬玉成的電話。沒過多久,萬玉成匆忙趕來。他明顯被眼前的場景吓倒。足足愣了十幾秒,才慌慌張張向傅驚辰道歉。之後才跑至薛睿身邊,将他抱住輕聲安慰。
經歷過一場鬧劇,傅驚辰異常疲憊。他坐進駕駛室發動起車子。車輪緩慢向前滑動。
薛睿猛然推開萬玉成,撲上去抓緊車門把手。他的舉動魯莽而瘋狂,絲毫未顧忌自身安危。
萬玉成手忙腳亂抓住他,“薛睿!”
“停車!”薛睿拍打車窗,像一個完全喪失自控力的狂躁症患者,“停車!我還有話要說!”
車子尚未完全發動便又停下。少頃,半面車窗徐徐降下。
“我可以不去的!”薛睿臉頰流滿淚水,但他的眼睛仍燃燒着狂熱的渴望。他扒住車窗,話語固執而堅定:“我們都犯過錯……就當多給彼此一個機會吧。驚辰,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不去美國不拍《面具》。我可以永遠不再與Richard 見面。拿不到金樽獎也沒有關系……只要你願意……我,我可以不再拍電影……”這是他最大限度的退讓。為了挽回深愛的人,他可以嘗試割舍珍愛無比的事業。過去或許還沒有太多體會。随着離別的日期逐漸逼近,在經受數月被摯愛無視的痛苦煎熬之後,薛睿的心理徹底崩潰。他丢掉尊嚴、不顧羞恥,哪怕是讓他跪地祈求,他也要留下眼前這個男人——他唯一真正深愛過的人。
傅驚辰眼底蘊滿倦意。今晚的情景,會讓他不自覺想到多年前,與褚容正式分開的那一夜。這讓他在厭倦之外,生出了些微的憐憫。他無法再像當年那般冷酷。讓褚容痛苦離去的悔恨,教他學會這一點點溫柔。
“不可能了,”傅驚辰看着薛睿流淚的眼,平靜對他道:“你忘了嗎?我們早就已經正式分手。”
“那不重要!”薛睿按着車窗,用力到幾乎要将玻璃掰斷,“我還愛着你驚辰!只愛你!這才是最重要的。”
深濃的疲憊感再一次襲來。傅驚辰緩慢搖一搖頭,“你愛我,同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不再愛你。”
薛睿嘴唇抖動。他張大眼睛,繼而不斷搖頭,似乎不願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而且,我最近方才發覺,我應該是在更久以前,便已經無法再愛你。”傅驚辰語調冷靜,細細品味,卻能察覺隐匿在平靜之後,那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在你接下《面具》之前。”
薛睿不覺松開抓緊車窗的手。他渾身打着冷戰。瞬間茫然過後,陡然厲聲責問:“因為褚容?”
傅驚辰閉緊嘴唇,沒有再回應。他向萬玉成點點頭,“照顧好他。”而後踩下油門。車子快速駛向前方。
薛睿被萬玉成困住,仍在不住掙紮,“你會後悔的!傅驚辰,你一定會後悔的……”
後視鏡裏,薛睿的身影漸漸變做一個小小黑點。傅驚辰移開視線,駕駛車子往江邊駛去。
江風夾雜水汽,撫平他前額的熱度。
這一晚,他被迫跟随薛睿的節奏,憶起他們共同渡過的這些年。他越發看得清楚,自己的內心,究竟在渴望什麽。而他渾渾噩噩,又究竟錯過了什麽。
薛睿那句話,确沒有講錯——在這段感情裏,他們兩個人都有錯。
錯在不該開始。錯在太晚結束。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餘懷遠的名字,出現在碎裂的屏幕上。
傅驚辰接起電話,聽那邊講,已為他約好與周總的會面。心髒忽然湧入一股動力。傅驚辰振奮起精神,語氣輕快道:“好,到時你一起去。把雲天新建影城的資料書帶上。周總會感興趣的……”
銀灰卡宴飛快駛遠。将一頃江水落在身後,在夜風中翻湧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