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4
八十六
那版被修改到面目全非的劇本,斷斷續續拍了一周左右。一周過後,劇本又換回第一版。
安雅年紀尚輕,經歷亦相對單純,初始驚喜道:“咦,悅影良心發現了?不錯啊。這公司還算有底線。”
旁人沒有她這般好糊弄。第二天在片場等戲,便有幾個平日與肖钰銘親近的演員、場工,圍在一處竊竊私語,更不時向褚浔這邊瞥一眼。肖钰銘更不必說,接連幾天,臉色都陰沉得能夠擰出水來。
安雅便也逐漸了然。但她混不在意,依舊笑嘻嘻道:“有關系不用,才是腦筋不好。大家都在圈子裏混。走點人脈怎麽了?就只許他姓肖的投了個好胎嗎?”
話雖如此講,關系與關系之間,卻也有天壤之別。
褚浔便笑一笑,繼續專心看劇本。那日他氣急敗壞,在電話裏與傅驚辰嗆聲争吵,極怒之中也不知講過多少過分的話。過後冷靜下來,褚浔便想到,事态遲早都會發展到如今這一步。傅驚辰看去斯文冷淡,實質卻是說一不二的性子。他甚至比褚浔還要固執,行事從來不肯遷就,只憑心意喜好。當年他們在一起,傅驚辰自然也是溫柔體貼。平日甚至可稱得上言聽計從。可但凡涉及褚浔事業規劃、學業安排之類“大事”、“要事”。褚浔身為當事人,卻毫無發言權。傅驚辰将決定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而褚浔只需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走下去便好。彼時褚浔沉溺愛河,只當這是傅驚辰愛他寵他。及至而後褚浔因薛睿理智盡失,逼迫傅驚辰将原屬薛睿的電影給了自己。他兩人那段緣分,也便走到了終點。
或許,兩個同樣倔強、霸道,自以為是的人,注定不能走到一起。更何況,他們從未真正相愛過。
還好,一切都已是前塵往事。這些年,褚浔也算經歷過些許風浪。現下劇組裏這點非議,他還不至于看不開。退一步講,他既選擇要将戲拍完,第一版的劇本,總比肖钰銘特供版要好了千百倍。褚浔清楚,适合他演的戲,拍一部便少一部。如此想來,他卻是應該謝謝傅驚辰的自作主張才是。
褚浔埋頭拍戲,對周遭或窺探或好奇的目光視而不見。他态度一如既往。因少了顧慮,戲也演得越發精湛。不過幾日工夫,褚浔敏銳察覺,劇組的氛圍在慢慢恢複正常。
肖钰銘終究心有不甘。每逢與褚浔對戲,總要存心刁難。褚浔耐下性子陪他演。一遍、兩遍……反反複複。褚浔長了記性,輕易不肯再動氣。多演幾次,他便将私下設計的不同表演方式,全都一一嘗試。更趁機練習感情首訪。肖钰銘演戲卻是一板一眼。演來演去,也只那幾個固定套路來回搬用。NG的條數多了,到不知究竟是在折磨褚浔,還是在折磨他自己。
又過幾天,悅影的總裁周琦親自前來探班。周琦看似只是因公路過,臨時起意來劇組看一看。他只逗留十幾分鐘,與肖钰銘也未單獨見面,之後即匆匆離去。臨行前,吩咐助理請全體劇組喝熱飲。又許了劇組半天假期。
褚浔與安雅坐同一輛保姆車回酒店。女孩一路眉飛色舞,對周琦贊不絕口,“相貌好,性情也好。跟肖钰銘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惜,”安雅搖搖頭,分外惋惜的模樣,“就是不得寵。”
褚浔的好奇心被勾起,不由問道:“你說周琦不得寵?”
“嗯。稀奇吧?”安雅壓低聲音,湊在褚浔跟前分享八卦,“周大少爺樣樣都好,但偏偏不得周老先生歡心。據說,若不是肖钰銘實在難當重任,”安雅看看前方的司機,幾乎用氣聲道:“悅影的總裁,還不一定會是誰呢。”
“哎,”說完安雅長嘆一口氣,“想不通啊想不通。一個風度翩翩才貌雙全;一個傲慢自負徒有其表。有人竟能讨厭第一個喜歡第二個……簡直匪夷所思嘛。”
車廂颠簸。褚浔在輕微搖晃中,不禁想到王猛與王铮。自他與王猛相識,便見王猛對王奶奶千依百順、孝敬有加。王铮劣跡斑斑,一旦毒瘾發作,對王奶奶亦非打即罵。就是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兄弟,王奶奶真心喜愛的,卻竟然是王铮。
人的感情,從來便是這般不講道理。
回到酒店,褚浔洗過澡,正要開電腦追新更的《夜游人》。內線電話響起。竟是周琦親自打來,請他去隔壁酒店一聚。
褚浔深感意外,但也未曾想太多。他只猜測,傅驚辰應是走了周琦的關系調換劇本。如此,周琦若是看了傅驚辰的面子,想與他私下見一見,似也能說得通。
褚浔不好拒絕,挂斷電話,匆匆換好衣服趕去約好的酒店。
周琦助理守在包房門外。見褚浔趕到,立刻将房門拉開。
褚浔走進包房,見裏面已到了三個人。一個周琦,一個肖钰銘。另一個年級略長的,雖有些面熟,卻想不起是誰。
周琦忙起身将褚浔迎至上座。姿态溫雅可親,言談舉止都令人極為舒服。彼此謙讓一番入席坐好。周琦指一下褚浔下手那人,介紹道:“魏儒晟魏大制片。悅影的元老級功臣。也是我的良師益友。”
金牌制片魏儒晟。這般響亮的名號,褚浔自然是聽過的。他若未記錯,魏儒晟入行已有二十餘年,手中捧紅過衆多電視明星。只是近幾年,熒幕上已鮮少能看到他制作的劇集。
周琦頗為善解人意,又向褚浔解釋道:“魏大制片功成名就,如今流行的題材,沒多少能入得他的眼。這次我也是磨了許久,才請得動他出山擔綱《踏歌行》的制片。”
褚浔微微一怔,立時醒過神來。魏儒晟顯然與周琦私交甚密。由他換下《踏歌行》原本的制片,這部劇便全然由周琦一手掌握了。
褚浔禁不住擡眼去看對面的肖钰銘,果然見他眉心緊皺神色不豫,随時随地都要爆發一般。
褚浔收回視線,只管轉頭與魏儒晟寒暄問好。
魏儒晟鬓邊微霜,看去四十出頭。笑容與周琦一般和煦親切。
“久違了,”魏儒晟以自己的酒杯,碰了碰褚浔的,“多年不見,褚先生風采依舊。”
褚浔微露疑惑,“魏先生,我們以前見過面?”
魏儒晟垂眼看一看杯中紅酒,輕輕笑起來,“貴人多忘事。雖只匆匆見過一面。鄙人可從未忘記過褚先生。”
難怪他見魏儒晟亦頗為眼熟。褚浔抱歉道:“不好意思。是我記性不好。”
魏儒晟目光閃亮,似燃起星點火光,“無妨。只要褚先生以後不要再忘記就好。”
菜品上齊。賓主一面閑聊一面進餐。若忽略掉肖钰銘,氣氛還算融洽。
待到酒席将散。周琦放下酒杯,沉下臉色面向肖钰銘道:“钰銘,向褚先生道歉。”
到了此時,才是這場酒宴的重點。
肖钰銘眼也不擡,冷哼一聲,敷衍道:“對不起。”
周琦面色鐵青:“站起來!去褚先生面前,斟酒道歉!”
褚浔還未及拒絕,肖钰銘猛然起身,“讓我給他斟酒道歉?憑什麽!”
周琦拍案道:“父親的話你也不聽了?!”
“父親只讓我道歉,沒讓我斟酒!”肖钰銘面紅耳赤,似受了天大的屈辱,“他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傅驚辰的一個寵物,竟還想讓我……”
“啪”得一聲脆響,一只酒杯摔在地板上。杯中的酒水,盡數潑在了肖钰銘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