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踏歌行》的道具着實考究。刀背猛力抽下去,褚浔手掌竟微覺麻木。肖钰銘的臉被打歪在一邊。白`皙面皮被刀背劃破,數到傷口觸目驚心。口中亦噴出淋淋血水,更有一個牙齒被拍落,随着鮮血一同被吐出來。
在場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俱都被這一幕震得心驚膽戰。實景拍攝的片場,一時間竟陷入凝膠般的死寂。直到肖钰銘悲痛欲絕,扭曲着腫脹的、沾滿血污的臉痛哭出聲,僵立成石像的人群才慢慢轉醒回神。
導演走至褚浔跟前,猶豫數次方開口道:“褚老師……能不能,先讓人送钰銘去醫院?”
肖钰銘撕心裂肺般哀嚎,眼看便要背過氣去。褚浔盯着他血水模糊的臉,靜靜看過一陣,将還踩在他胸口的左腳挪開。
導演終于暫時松開一口氣,火速與助手一同将肖钰銘搬進車廂,十萬火急往醫院趕。
褚浔站在原地,手中把玩那把幾可以假亂真的繡春刀。
魏儒晟臉孔陰雲密布,一步步行至褚浔跟前,問他:“你究竟想要做什麽?!”他雖已極力克制,話語中的濃烈怒氣,仍火星四濺爆發而出。
褚浔擡起頭,淡淡掃視魏儒晟一眼,“既然他堅稱我對他的臉蛋兒圖謀不軌。我若不做點什麽,怎麽對得起肖大少爺的良苦用心。”
“你幼不幼稚!”魏儒晟厲聲吼叫:“這樣做對你自己又能有什麽好處!”
褚浔微挑唇角笑了一笑,那笑意中的譏諷卻是再明顯不過。随即褚浔将繡春刀扔在魏儒晟眼前,冷聲道:“作案工具交給你了。若是想報警,請随意。我不會跑,也不會找人說情,就在這裏等着。”說完徑直轉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車。
陳勉與安雅立刻跟上去。安雅的助理本想拖住她,被她使力掙脫。兩人急急跑到褚浔車子旁邊。還未及張口講話,褚浔擺一擺手,疲倦道:“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安雅欲言又止,終是什麽也沒有講,親手為褚浔拉上車門。
車廂裏只剩下褚浔自己。他閉起眼睛,仰頭靠在車位上,放在身側的雙手輕微抖動。
自多年前失控将薛睿打成重傷,褚浔已有很久沒真正對人動過手。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涵養已經足夠好,對肖钰銘三番兩次的挑釁,都可以隐忍不發。事到臨頭才發覺,他其實從未真正改變。他仍然無法承受羞辱,也依舊化解不了憤怒。繞着成熟、理智、冷靜、克制轉了一圈又一圈,最讓他爽快的,還是簡單粗暴的拳頭與力量。
即便如同魏儒晟所說,他從中無法得到半點好處。
兇狠歹毒,不計後果。他天性便是如此惡劣。
或許會有人再次對他失望吧。想到這幾日傅驚辰頻頻發來的信息,褚浔眼眶微微酸澀。他在傅驚辰眼中,怕是永遠都不能變得更好了。
車門猛然被拉開。陳勉不由分說,将一只手機塞進褚浔手裏,“傅總的電話。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陳勉邊說邊拉開駕駛室的車門坐進去,立刻發動車子。安雅亦飛快上車,幹脆利落關好車門。保姆車一刻不停竄出去,剛好将兩三個剛剛自片場跑過來的人甩在身後。
安雅秀美緊皺望向車外,看到魏儒晟也跑出來,神色嚴肅與那幾人講話,更不時擡頭望一望他們的車子。女孩憂心道:“他們不會真的要報警吧。”
“報警還好說,就怕他們……”陳勉自後視鏡裏看一眼褚浔,将後半句話吞下去,改而催促褚浔,“褚哥,傅總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講。你快同他搭句話吧。”
褚浔神情還有些恍惚。盯着顯示正在通話中的手機,許久嘆一口氣,将手機抵在耳邊,“小辰哥……”
“容容!你認真聽我講,”傅驚辰氣息略為不穩,似乎正在快速移動,“你跟陳勉馬上回C城。中途會有人接應你們。路上你一切聽陳勉安排。我現在便搭專機回國。別怕,沒有事的。”
褚浔安靜聽完,又靜一瞬,卻是輕聲道:“小辰哥,對不起……”
“容容?”
“對不起……”褚浔以手掌撐住額頭,難堪重負一般,語氣中流露濃郁倦意,“對不起,我又讓你失望了吧。”
傅驚辰立刻否認,“怎麽會。肖钰銘的所作所為,陳勉都同我講過。你給他這點教訓,不過是他咎由自取。”若非顧及褚浔不樂意他過多抽手劇組的事,哪裏還能允許肖钰銘逍遙到今日。及至今天積怨爆發,傅驚辰也只怪自己先前顧慮太多,才叫褚浔受了這樣多的委屈。
“不……我毀了他的臉。對演員來說最重要的臉……”褚浔慢慢蹙起眉來,艱澀道:“再如何憤怒,也不應妄圖訴諸暴力解決問題。偏好暴力的人,是幼稚不成熟的,更是,令人厭惡的……”褚浔尾音抖動,似已難以講下去。深深抽吸一口氣,方能把餘下的話講完,“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裏……可惜雖然記着,卻依然于事無補……小辰哥,我好不了了……這麽多年過去,我還是這樣暴躁惡毒。”
傅驚辰越是聽下去,越覺心驚肉跳。到得最後,更如被一把利刃,在胸口開出一個空洞。冰涼寒風呼嘯着貫穿其中,讓他的身體一寸寸冰封。連想要解釋的話,都被冰凍在胸腔裏。最後只能吐出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容容……”
褚浔似已疲憊至極。他靠在車窗上,雙眼半合,“小辰哥,你不用再管我的。真的……我這樣任性妄為,早晚都要有報應。我一早便清楚。”
“容容!不是這樣……”
褚浔未再理會,直接挂斷手機。
當年褚浔打傷薛睿,下手比今日更要狠厲。薛睿那時被送入重症監護室,足足用了一周時間,生命體征方逐漸平穩。
傅驚辰應是從未想過,在他心中一向單純善良的男孩,行事竟會如此很辣。盛怒之下口不擇言,才對褚浔講了那一番話。他或許說者無心,時間長了,連自己當初說過什麽興許都已記不清楚。但褚浔不會忘記。哪怕他從來不敢認真回想,也永遠不會忘。
這些年遠在南城,褚浔一面嘗試淡忘傅驚辰,一面努力學習做一個理智、豁達,不會再受暴力支配的人。
現實卻告訴他,他做不到。不論哪一樣,他都做不到。
褚浔的頭歪在玻璃床上,面頰泛起潮紅。安雅試探着摸了摸他的掌心,驚道:“褚哥發燒了!一定是之前的病根還沒除。”
陳勉緊握方向盤,思索片刻,吩咐安雅道:“查一查距離最近的藥店,先買點退燒藥。我們要盡快趕回去。暫時不能去醫院。”
傅驚辰安慰褚浔,仿佛事态并不嚴重。實際連陳勉也心知肚明,沾上悅影,這樁事處理起來便不會多麽輕松。悅影董事長周博翰,據說年輕時混過江湖。之後洗手上岸,自岳丈手中繼承悅影并将之發揚光大。是以這幾十年來,悅影雖未做過太出格的事,作風卻總比普通的娛樂公司更彪悍霸道。這次褚浔動了周博翰的愛子。誰知他會不會一怒之下重操舊業,玩一回江湖手段?
買了藥,中途又換過幾回車子,三人抵達機場時,已有傅氏分公司的人手趕來支援。
為分散悅影注意力,安雅協同幾位保镖,搭乘一架國航班機先行起飛。陳勉則又帶褚浔兜一個圈子,到另外一個機場登機。
褚浔病情來勢洶洶,一路上神智昏沉。幾時上了飛機,幾時又落地,他全都模模糊糊。依稀似見到了餘懷遠。他應是來機場接自己。至于兩人是否講了話,之後又發生什麽,褚浔便全然不知了。
身體沉重雙眼燙熱。褚浔只想合起雙眼,躺下去直睡到天昏地暗。只是雖然睡着,卻總不得安寧。一時看到肖钰銘血淋淋的臉,一時又是魏儒晟壓在自己身上。在夢裏也是驚慌心悸。
不知過了多久,褚浔似醒非醒,眼睛艱難張開小小一條縫隙。視線搖晃混沌,卻似看到傅驚辰坐在他的床邊。褚浔只疑仍身在夢中,心裏卻也隐隐歡喜,耐不住氣若游絲喚道:“小辰哥……”
夢裏傅驚辰竟當真應了他,還緊握住他的掌心,伏下`身來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是我。容容乖,睡吧……”
褚浔心緒終于安定,重又合起眼睛。這一回再無噩夢糾擾,安然沉入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