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容容……”
傅驚辰掌心落了空。胸口也驟然空空蕩蕩,似是沒了依托。
褚浔的目光仍停在傅驚辰面龐,掙脫開的那只手,試探着慢慢靠近傅驚辰臉頰。傅驚辰閉起眼睛,感覺褚浔的手指,從面頰、額頭,再到鼻梁、下颌,仔仔細細撫摸過他整張臉孔。
“瘦了好多……”
褚浔的指尖更加冰冷。傅驚辰睜開眼,伸手覆住褚浔的手掌,緊貼着自己面龐,“也沒有瘦很多。一點點而已。”緩一下又試探問:“容容,回去嗎?”
褚浔鼻頭抽動一下,眼底有細微的情緒輕輕晃動,仿佛平靜水面波瀾微起。他的手指又碰了碰傅驚辰左眼眼角。那裏的傷痕已經痊愈,完全看不出痕跡。褚浔再次将手抽出傅驚辰掌心,整條手臂背在身後,躲避一般低下頭,輕聲說:“……不回去。”
他口上拒絕,眼尾卻暈開淺淡的潮紅。傅驚辰察覺到褚浔有所顧忌,隧用兩只手抓緊輪椅扶手,将褚浔困在自己懷裏,柔聲問他:“為什麽不回去?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褚浔的手掌在背後握成拳,指甲用力紮進掌心。過了許久方用極低的聲音道:“我控制不住情緒……會打人。”
傅驚辰想過無數種理由。厭倦、失望,對自身處境的擔憂,或是對他的不信任。每一個理由,都足夠褚浔拒絕再與他相處下去。他唯獨沒有想到,即使深陷身體癱瘓、精神狂躁的焦慮之中,褚浔心中最挂念的,竟還是他的安危。
要怎麽樣在乎一個人,才能在自身瀕臨絕望的境地,還記挂着他一道微不足道、早已愈合的傷口?
心口不知是何種滋味。酸脹苦澀、痛楚辛辣。像被一群螞蟻小口小口啃噬心包,又像被尖細的針一絲絲剝離心肌纖維。
傅驚辰身體前傾,輕輕拖出褚浔藏在身後的手臂,将他雙手合攏包裹在自己掌心,“不會的。容容的情緒控制得很好,偶爾才會發洩一次。現在面對壓力,大多數人也都是這樣……還有,”傅驚辰極力為褚浔寬心,向他承諾,“退一步講,若有下一次,我保證會及時躲開的。”
褚浔抿着嘴唇,沒有回話。
他這次入院,前後一概情形,早被傅驚雲透給了褚浔。傅驚雲既對褚浔心有芥蒂,難保不會危言聳聽。想到這一層,傅驚辰忙繼續道:“傅驚雲是不是對你講過什麽?不要放在心上。我住院是因為公司事情太多連夜加班。眼角的傷一早便看過醫生。沒有大礙。容容如果不信,等回去我拿診斷報告給你看。”
褚浔這才緩緩擡起頭來。漆黑的眼珠兒,浸在兩汪清水中。将先時那層淡漠表象融化、沖淡。他似還不能夠放下心,濕漉漉的眼神飽含憂慮。
傅驚辰便将褚浔兩只手掌攤開,引它們貼在自己面頰,“容容擔心我會變瘦。但你若不回去,我便沒有心情好好吃飯。怕是還要更瘦的。”
褚浔眼瞳輕微張大,似未想到傅驚辰會講出這種話,嘴唇抿一下,小聲道:“小辰哥,你耍賴。”
這一句話,無意間流露出隐約親昵。仿佛他們還在一起時,褚浔時常自然而然向他撒嬌。
此時思及過往,卻是讓心底的痛苦與悔恨愈加深重。傅驚辰忍着眼底酸澀,笑一笑,展臂擁住褚浔腰身,“嗯,我耍賴……容容不答應,我就不起來。”身體前傾,側頭枕在褚浔腿間。
褚浔低頭,目光落在他一側臉龐。傅驚辰着實清瘦許多,也狼狽許多。兩腮微微凹陷,眼睛下有濃重黑眼圈,唇邊淡青的胡渣,也未來得及修理。口上說愛他,他生病了、難過了,反而要離開他嗎?
心底的憐惜一層層湧動拍打堤防,先前再多決斷也有了松動跡象。待眼中的掙紮逐漸退去。褚浔摸一摸傅驚辰的發絲,道:“那……我回去。以後……如果我還要打人,你就把我綁起來。兩只手都綁起來。”
傅驚辰身體猛然震動一下。他沒有擡頭,也沒有立刻起身。環在褚浔腰間的手,不受控地輕輕顫動。沉默好一陣,傅驚辰忽然站起來。他一把将褚浔按在胸口,緊緊地,用力到像要把人按進自己的胸膛。一手不斷撫弄褚浔長發。低頭親吻褚浔發頂,“走了?”
“嗯。”褚浔悶在傅驚辰懷裏點一點頭。模樣乖巧柔順。
傅驚辰彎下腰,珍而重之,将人抱起來。
褚浔來療養院時日尚短,沒有多少私人物品。臨行前,他只拿了一只頗有厚度的文件袋。謹慎抱在懷裏,很珍視的模樣。傅驚辰随口問他文件袋裏有什麽。褚浔搖頭,“不清楚。”怕傅驚辰不相信,又解釋道:“我還沒有打開過。真的不知道裏面放了什麽。”
傅驚辰略加思索,又問:“是大哥拿來的?”
褚浔點頭,“大概半個月以前”。
傅驚辰便不再追問,揉揉褚浔的頭發,讓他更舒服地偎在自己懷裏。
餘懷遠将車子開得很平穩。傅驚辰失眠多日,直到接回褚浔,精神才真正放松下來。他在轎車微弱的搖晃中陷入睡眠,眉間的皺痕終于能夠展開。褚浔放下手中的文件袋,小心調整姿勢,改而将傅驚辰抱在自己懷裏。
餘懷遠在後視鏡中看到他的動作,笑着問道:“這次是和好了嗎?”
褚浔想了想,點頭道:“應該是和好了。”
餘懷遠如釋重負,嘆道:“早該這樣了。這麽多年……哎,不說了。以後千萬別再出事。你們兩個就安心在一起吧。在一起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褚浔垂下視線,片刻不離望着傅驚辰的睡容。
長長久久。白頭到老。這麽美好的未來,實在是保不準。
他只想再試一次。用盡全力,最後再試一次。哪怕最終他們還是要分開,他也能告訴自己:努力過了,不要再懷念。
褚浔擡起眼,窗外風逝的風景,在視網膜留下短暫而美麗的印記。
褚浔深深吸氣,仿若在讓自己鼓起勇氣,敞開心房接納懷中的人。
最後一次了,全心全意去愛。就像他們從來不曾分開,也從來不曾被傷害。
傅驚辰的長假剛剛開始。從療養院回來,他便一心照顧褚浔,日常護理以及飲食起居,全都親力親為。他甚至學會兩道褚浔愛吃的菜。初次嘗試正經下廚,手藝只能算差強人意。但褚浔雙眼放光吃得津津有味。傅驚辰便也備受鼓舞,躍躍欲試想要學完整套菜譜。
蹉跎多年再次走到一起,兩人之間似乎并沒有多少隔閡。或許是因為,他們從未真正放下過彼此。所以只要距離足夠貼近,兩顆心便會不由自主受到吸引,讓他們親密如同往昔。除了褚浔的雙腿仍然沒有太大起色,方才開啓的同居生活,舒适得近乎完美。
但在一周後,這份舒适陡然被打斷。
傅驚雲打來電話,告訴傅驚辰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消息:總部董事會通過決議,将傅驚辰重新調回雲天擔任總裁。
傅淵剛愎自用說一不二。先前下定決心接回褚浔,傅驚辰便已做好要被集團除名的準備。現下只是重回雲天任職,已令他頗為意外。想必傅驚雲從中周旋,定然費了許多心力才保住他。
傅驚雲聽傅驚雲講完,輕嘆道:“大哥,你不必再為我與父親起争執。你能擋住父親的人,讓我将容容平安帶回來。我已經感激不盡。至于能不能留在傅氏,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親兄弟,說什麽感激不感激。還有……驚辰,你既然是傅家的人,傅氏便是你的責任,”傅驚雲語調溫和,卻又隐含嚴厲:“不管它對你重不重,你都需擔起這份責任。”
傅驚辰沉默片刻,應道:“我明白。”
結束通話,傅驚辰繼續為褚浔修剪指甲。他在家中接聽電話,從不會刻意回避。褚浔聽出不妥,不覺有些擔憂,問道:“小辰哥,剛才的電話……你是,被降職了嗎?”
褚浔手指白皙修長,指甲圓潤飽滿,透出漂亮淡粉色。傅驚辰對這雙手喜歡得緊,修剪時格外用心。褚浔又問一遍,他才随意答應一聲。待到十根手指一一剪完,
再用小矬子将指甲邊緣仔細打磨圓滑。傅驚辰頗為滿足,反複端詳着褚浔的手指,微笑道:“還算不錯。再多練習幾次,修剪出的效果會更好。”擡起頭,卻見褚浔雙唇微抿滿面憂色。傅驚辰急道:“怎麽了容容?是哪裏不舒服嗎?”
他着急要查看褚浔身體。褚浔擡眼望住他,“我害你被降職了?”
傅驚辰怔愣一下,旋即放下心,依舊笑道:“別多想。哪裏是容容害的。是家裏的那位老爺子,原本便看我不順眼。”說到此處,心中忽然一動。傅驚辰收斂起笑容,認真看着褚浔,道:“容容,如果哪一天,我不止被降職,而是被傅氏除名,并被趕出家門。你會怎麽做?”
褚浔幾乎不假思索,“我跟着小辰哥啊。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心底輕輕掀起一道波濤。傅驚辰鎮定情緒,盯緊褚浔确認道:“不勸我認錯回去嗎?畢竟是要與家人決裂了。”
褚浔此時方才想到這一點。一時面有愧色。低頭想了許久,卻搖一搖頭,心虛道:“不想勸。我……我不想跟你分開。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想分開。”一面講着話,一面又覺這感情太過自私。鼻頭隐約泛紅,“對不起……我知道這樣想并不好。可是,我真的只想跟小辰哥在一起……”
話還未講完,褚浔被傅驚辰用盡力氣按在懷裏。他的胸骨幾乎要被勒斷。一側面頰壓在傅驚辰胸口,能夠清晰聽到他急促而激烈的心跳。
“謝謝你容容。謝謝。”傅驚辰聲音微抖,在褚浔耳畔一遍遍道。
不會因為任何理由退縮;不會以為他着想的名義放棄。自小到大,他一心一意所渴求的,從來都是這樣一份愛。直至今日,終于得償所願。
那一天接下來,傅驚辰分外開心。中午不僅做了午餐,還親手為絨花做了一餐自制貓飯。午睡後為褚浔分析劇本,一同靠在綿軟的床鋪上,也總會不知不覺黏在一處。
他們兩個,現在晚間雖睡在一起,但礙于褚浔的身體,并沒有過于親密的動作。今天卻似不受控制般,總想盡可能多得碰觸對方。
褚浔一面激動一面害羞。正不知如何是好,許倩敲開房門,驚喜道:“快上網!《侵蝕》發片花了!”
“什麽!”褚浔又驚又喜,手忙腳亂去抓電腦。
傅驚辰急忙擡手接住,打開電源點擊視頻網站。網頁頭版的位置,赫然便是《侵蝕》剛剛上傳的片花。
點擊開來。褚浔陰郁、冷酷的面孔,猛然跳躍而出。
房中三人,瞬時各個屏氣凝神,雙眼一眨不眨注視屏幕。
《侵蝕》的第一版片花,只有短短五十秒。剪輯幹脆明了,将劇中主要人物的情感關系,清晰地呈現給觀衆。
當屏幕中的褚浔強忍眼底淚光,對着鏡頭反複追問:“你沒愛過我?你說你從沒愛過我?”
傅驚辰只覺自己的心髒,被撕扯得生疼。
毫無疑問,這是一版相當成功的片花。短小精悍引人入勝。從短短兩個小時,已經突破百萬的播放量,足以證明它的吸引力。
片花播放完畢。傅驚辰與許倩不覺拍手鼓掌。許倩更興奮道:“天哪。我可算是見識到,什麽是天才演員了!”
褚浔半是得意半是矜持,面泛紅暈連連擺手,“沒有沒有,還有很大不足。”口中這樣講着,一下竟按捺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伸手抓住傅驚辰手臂用力搖晃,“啊!小辰哥,我快要高興瘋了!我的第一部 電影。第一部!終于要上映了!!”
傅驚辰自也無比歡喜,亦大聲笑道:“高興就大聲喊出來!一起喊:大吉大利!票房大賣!”
褚浔仰頭狂笑,果然放開喉嚨大聲喊。他一邊大笑歡呼,一邊激動地晃動身體,一時不備,将電腦桌摔倒床下。
許倩忙去收拾。
褚浔一手按住膝蓋,仍微蹙眉心大笑道:“哈哈哈樂極生悲了。腿撞得疼死了。”
滿室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許倩蹲在床邊,愣愣望着褚浔。
傅驚辰緊張到口唇泛白,他抓住褚浔芳放在左腿膝蓋的那只手,一字一字道:“這裏,有感覺了?”
褚浔陡然呼吸加速,靜了數秒,猛然“啊”得一聲,掐住自己的左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