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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褚浔陡然呼吸加速,靜了數秒,猛然“啊”得一聲,掐住自己的左腿。

他用了十成的力道,手掌之下,被他緊緊捏住的部位,似乎當真傳來綿長而清晰的疼痛。那種會令人痛苦,又會令人感知到生機的疼痛。

心髒猛烈撞擊胸膛。褚浔又焦急按壓小腿與大腿。哪知方才尚覺明顯的痛感,似變作了一道淺淡灰線,在他指縫間徘徊游走,若隐若現。稍不留神,又會如同一尾狡猾游蛇,無聲無息溜走。

褚浔額頭沁出汗滴,又驚又怕,道:“怎麽回事?這到底是痛還是不痛?我怎麽都不敢确定了?”

傅驚辰抓起褚浔的手,果斷道:“去醫院!”

趕到醫院,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做完整套檢查,确定出現球海綿反射及□□反射。之後兩天,膝腱反射、跟腱反射亦相繼出現。主治醫師确診,褚浔的脊髓休克期已經結束。

“接下來,治療重點便能轉移到肌肉力量訓練與運動能力恢複了。”醫生目光欣喜,向褚浔道:“會有些辛苦,但必須堅持。嚴格遵守醫囑,從能完全恢複。”

“辛苦我不怕。但是……當真能徹底恢複?我是說,重新站起來,重新會走路。真的可以?”

自車禍到現在,整整三個月。褚浔本已對自己的雙腿不抱希望。忽然之間,卻又被天降幸運砸中。每一位為他檢查過身體的醫生都确切告訴他,只要訓練得當,他便可完全恢複行走能力。由大悲至大喜,轉換竟也如此突然。褚浔一時根本無法盡數相信。

醫生笑容和藹,耐心解釋道:“褚先生的脊髓休克期,的确較尋常患者更長一些。但你有一點特別幸運的是,除去脊髓水腫,神經細胞及纖維并沒有受到實質性損傷。所以褚先生不止可以重新站起來、重新會走路。還可以重新奔跑、重新跳躍。重新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喜悅漫無邊際,猶如洶湧的海潮源源不斷沖擊海岸。褚浔眼中淚花閃爍,除去連聲道謝,再講不出其他的話。

待醫生離開,褚浔尚全身繃緊,神情緊張而嚴肅。似怕稍微松懈,方才他聽到的一切,就會變成一場美夢。便如這數月以來,他時常出現的錯覺一般。一覺醒來,又要經歷一番幻影破滅重回原點的絕望。

傅驚辰在背後擁住褚浔,左右輕輕搖晃,便似在哄小孩子般,“謝教授是知名的神經外科專家,在國際上亦極有聲望。他說的話,不會有錯的。”

時值暮春。陽光明朗,天氣和暖。傅驚辰只穿了衣料輕薄的襯衫。溫暖體溫透過布料,徐徐傳遞到褚浔肩背。愛人的溫度如一只輕柔手掌,慢慢将滿腹焦躁撫平。褚浔握住傅驚辰的手,仿佛汲取力量般,讓兩人掌心相貼。他閉上眼睛,等再次睜開時,終于感受到那虛幻般的歡喜,真真正正落在了實處。

“小辰哥,”褚浔回抱傅驚辰,靠在他的肩膀輕聲呢喃:“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一定堅持不到現在。”

暴躁、敏感、任性、多疑。刻在骨血中的脾性,從未真正改變過。受傷之後,褚浔性情愈加陰晴不定。稍不順意,便要歇斯底裏大肆發作。他依賴傅驚辰,錯開一眼見不到人,便心慌惴惴寝食難安。同時卻又最苛責他。仿佛只有傷害他,讓他也感受到自己承受的痛苦,心中方能平靜一些。

愈是親密,愈是放肆。褚浔的性格中的缺陷,也只能對傅驚辰發洩。

“謝什麽呀。”傅驚辰撫一下褚浔的長發,溫言笑說:“我是你男朋友。陪在你身邊不是應該的嗎?”

怎會是“陪在身邊”那樣簡單。

傅驚辰左側眼角,還有一點顏色微白的疤痕。并不顯眼,墜在眼尾處,只有半顆芝麻粒大小。但褚浔總能一眼看到。那是他發了瘋,親手砸出的傷疤。再往前一分,或許眼球并不只是充血,而要被劃傷表面。

“對不起……”褚浔擡手摩挲那點傷疤,反複道:“對不起……”再靠過去一些,仰頭用嘴唇輕輕碰一下。一面道歉,一面用心反思,“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男朋友……”

“不。你錯了容容,”傅驚辰捏住褚浔下巴,将他稍微推開一點,好讓自己能夠望着他的眼睛,“你是最好的男朋友。”

戀人之間,最重要的莫過于堅守與忠誠。在傅驚辰先前的戀情中,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到——包括他自己。只有褚浔,年紀最輕,卻最固執、最堅持。縱使被傷害、被辜負,也從不肯違逆本心。

這樣好的男朋友,哪裏還能找得到第二個。

“容容是最好的……一直都是……”

傅驚辰聲音漸低,輕柔如在耳邊絮語。攬在褚浔背部的手輕微用力,将人圈在懷裏。嘴唇落在褚浔額角,這一次卻未點到即止。由眉心,到眼睛,再到鼻梁、面頰,最後,像終于找到歸巢的鳥兒,急切覆上褚浔的雙唇。

腦中瞬時一片空白。褚浔全憑本能,手掌猛然抓緊傅驚辰肩膀。心跳“砰砰砰”,擂鼓一樣響亮。頭暈目眩,眼前金星起伏明滅。

多麽神奇,他居然又吻到了他的小辰哥。在他幾乎已經忘記如何與人親近的時候。

似乎有些透不過氣,胸口也悶得難受。依稀聽到傅驚辰在大聲講:“張口呼吸!”

褚浔依言張開嘴唇,大口大口換氣。待到氣息稍緩,褚浔也已自昏眩中清醒。他立即扭轉局面,餓狼一般撲上去,兇猛叼住傅驚辰雙唇。口中的唇肉柔滑細嫩。褚浔吸吮舔舐,吻得纏綿癡迷。

耳邊卻傳來一陣輕笑。褚浔終是被推開。傅驚辰碰一下自己被咬破的嘴唇,打趣般道:“容容,你肚子餓了嗎?”

褚浔愣愣點一點頭,“是有一點。怎麽了?”

傅驚辰心中笑得停不下,表面卻只雲淡風輕。站起身揉揉褚浔發頂,“我去找一下醫生。複建方案要盡快确定。”

褚浔微微嘟一下嘴唇,可憐巴巴仰頭看傅驚辰,“我還沒有親夠呢。”

內心漸漸安定。褚浔以往的性情,似乎亦開始悄然複蘇。

傅驚辰心頭波瀾湧動,彎腰捏一捏褚浔面龐,着意逗他道:“不急。我要找點學習資料來給你看。等把基本技巧學會,再……”傅驚辰請輕咳一聲,“也不遲。”

褚浔仍舊懵懵懂懂。傅驚辰走到門邊,他才如夢初醒。旋即大吼一聲:“小辰哥,你竟然敢小看我的技巧!我有多厲害,難得你還不清楚?!”

傅驚辰面如冷玉,此時也禁不住紅暈微染。他虛張聲勢,擡手點一下褚浔,佯作兇狠:“等着瞧。這次我可不會再慣着你!”

褚浔做個鬼臉,沖已溜出門縫兒的人道:“想的美!一日為妻終生為妻!”

門板哐當一聲被大力關緊。

褚浔面龐也如被燒着一般,一面大笑,一面滾倒在床上。

雙腿恢複知覺,僅僅是康複的第一步。褚浔癱瘓三月有餘,因護理得當,肌肉未曾出現萎縮跡象。但到底脊髓休克期過長,影響到神經對肢體的控制力。重新嘗試站立、行走,他的下肢根本不聽使喚。有時甚至會有類似幻覺的情形出現。感覺已經邁出步子,實際還停在原地。或者終于成功跨出一步,腳尖卻是對着錯誤的方向。他便仿佛一只有運動障礙的蠢笨企鵝。傻呆呆撐在防護欄上,半日挪不出一步。用盡力氣邁出去,還不及感到喜悅,身體便已歪歪捏捏跌倒。

時間猶如被拖拽,飛一般流逝。再有一個月,央影的入學考試便要開始。《侵蝕》也确定會在國慶檔期上映。而褚浔,莫說如常人一樣行走,便是獨自保持站立,都還困難重重。

煩躁,以及對自己的失望,無法克制地自角落裏冒出頭,幽靈般在心底來回飄蕩。褚浔不想傅驚辰為自己擔心,更怕自己固态萌發,會再次情緒失控傷到他。一段時間過後,褚浔便找了借口,催促傅驚辰回雲天上班,不再讓他陪自己複建。

這些日子,習慣與傅驚辰形影不離。乍然分開,心口便似缺了一塊。但就算寂寞一點,也總好過會被傅驚辰看到自己肢體扭曲、笨拙僵硬的醜态。

這日過午,褚浔在教練看護下做完一組力量訓練。護士敲門進來,告訴褚浔有訪客。問她誰說,年輕的小護士笑道:“他讓我保密。說要給褚先生一個驚喜。”

自褚浔出事以來,傅驚辰嚴密封鎖消息,更拒絕任何人前來探視。左思右想,褚浔亦想不出會是誰得了傅驚辰的特赦令。

回病房沖了澡,換過衣服,褚浔讓護士将客人請進來。護士依言出去。片刻響起敲門聲。褚浔應允後,門板緩緩打開。一大捧郁金香色彩明豔,生機勃勃自門縫中竄出,将背後的人遮擋得嚴嚴實實。

褚浔一怔,随即驚喜大喊:“小風!”

沈蔚風拿開遮掩面孔的花束,皺起臉道:“你也太神了吧。這都能将我認出來!”

褚浔向他張開手臂,大大的眼睛笑成兩道縫隙,“你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能一眼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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