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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金樽獎的頒獎時間,比國內三大主流電影獎項都要早。二月初,農歷新年還未到,金樽獎最終入圍名單已經确定。華語影片《侵蝕》,共獲得最佳外語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男主角,以及最佳攝影、最佳剪輯,共計六項大獎提名。

時隔上一部華語影片被提名金樽獎最佳外語片,時間已整整過去二十年。若考慮到所獲提名獎項數量之多、分量之重,無需等待頒獎,《侵蝕》已書寫下華語電影最新紀錄。

對兩岸三地的華語電影人來說,這無疑都是一份令人精神振奮的新年禮物。随着年味兒一日比一日濃重,電影人的歡樂亦在圈中持續發酵傳播。這份歡樂很快蔓延開來。于是在這一個新年,無論是打開電視、扭開廣播、登錄網絡,或是與好友相約聚會,《侵蝕》都成為最受歡迎的話題。

如此盛況,只有兩年前薛睿憑借《面具》獲得金樽獎最佳男主提名可與之一較高下。但于國內影壇而言,薛睿雖突破華語演員提名零記錄,助其斬獲提名的影片卻是正宗西語大片。兩相對比,《侵蝕》對于華語電影的意義,自是更加重要。

作為《侵蝕》第一男主角,褚浔的知名度,無疑借助提名飙升到新的高度。加之《踏歌行》如期播出,電影、電視互為助力,乎一夜之間,令褚浔再次品嘗到驟然爆紅的滋味。慢慢地,《侵蝕》帶來的熱度,似也不知不覺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這份歡樂的熱鬧,便在影壇狂歡、營銷推動,以及萬千觀衆的積極參與下愈燒愈旺,直至徹底掩過兩年前薛睿的風頭,直接在“華語青年男演員第一人”的桂冠上,刻下了褚浔的名字。

薛睿仰躺在柔軟沙發上,一手夾煙,一手捏一份畫報,一字一句地讀:“他的表演層次分明、情感細膩,沒有一處不貼合安臣的情緒變化。在那一刻,褚容便是安臣,安臣便是褚浔。毫無疑問,褚容是為安臣而生。包括他左臉的傷痕,都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上天的安排……上天的安排。哈哈哈……上天的安排?”讀到一半,薛睿突然失控大笑。那笑聲充滿譏諷而尖利的意味,聽去頗為神經質。

萬玉成走進房間,猶豫片刻,輕聲勸道:“薛睿,你的氣管不好。最好不要吸煙。”

薛睿仿佛并未聽到萬玉成同他講話,他勉強收住笑聲,又深吸一大口煙,抖開另一本娛樂雜志,繼續用那副略顯滑稽的腔調冷冰冰讀道:“我們都知道,演員是一份嚴重依賴天賦與靈性的職業。欠缺天賦的演員,也可通過經年勤奮打磨,成長為合格、甚至優秀的表演者。但真正撼動人心的表演,卻未能擺脫對天賦的貪婪。沉寂六年之久,褚浔震撼回歸。時光令他愈加美好。他的身體、他的聲音、他的面孔,乃至他的傷疤,都是那樣得恰到好處。他在影片中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在向我們展示他那令人可怕的偉大天賦。”

薛睿的聲音突然卡住,拿在手中的雜志,被慢慢收緊的手指攥出道道深刻皺褶。

萬玉成一直守在旁邊,發覺薛睿情緒不對,立刻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剛剛想起來,今天上午又收到一個新劇本。薛睿,你要不要看一看?”

最近半年,薛睿的脾氣變得愈發陰晴不定。但他對電影的熱愛始終未改,只要提起劇他總能抽離出一分心思。可這一回,百試不爽的靈丹妙藥竟然失去效力。薛睿目光兇狠,瞪視手中那篇用詞誇張至極的新聞稿,面孔逐漸緊繃到漲紅。片刻身體抽搐般顫動一下,薛睿雙手陡然發力,咬牙切齒将整本雜志撕碎。如此尤不解恨,仿佛魔障了一半,蹦起身用力踩踏已被撕破的雜志紙張。

“天賦?偉大?靈性?”薛睿似将滿地紙屑當作了不共戴天的仇敵,使盡全力要将它們碾作碎屑,“那種只靠一張臉混日子的垃圾貨色,明明連人物小傳都無法獨立完成,有什麽資格談天賦!”

薛睿狀如瘋魔。萬玉成追随他多年,自認對他知之甚深,此時亦不覺心驚肉跳。他僵立牆邊,不敢再随意講話,目光落在被薛睿扯碎的雜志封面,勉強看到“漢槐專題點評”幾個黑體字。萬玉成思緒不覺一滞,頓時暗嘆一聲,心道:原來如此。

兩年前薛睿榮獲金樽獎最佳男主角提名,贏得國內外媒體交口稱贊。但在紛至而來的贊譽中,卻也有一位知名影評人與衆不同。那人不止對薛睿吝于贊美,更将犀利言辭字化作解剖刀,分絲析縷挑剔薛睿的演技,斷言薛睿乃是靈氣不足、以勤補拙的典範,篤定他的表演雖已達到一定水平,但終之一生,都無法企及爐火純青的境界。

那一位樂與衆人唱反調,但又在圈內頗具威望的影評人,正是漢槐。

漢槐素以毒舌、嚴厲聞名,當代可入得他眼的演員,海內外加起來也沒有幾位。彼時薛睿受他指摘,也只風度翩翩回一句:多謝漢槐老師指點。他溫文有禮的回應,還成為當年一段佳話。

誰能想到,這位刻板嚴肅,仿佛永遠無法被人讨好的影評人,竟在兩年後對首登大熒幕的褚容褒獎有加,且字裏行間感情充沛,毫不吝啬自己的喜愛之情。

難怪薛睿突然失去理智。誰讓得了漢槐青眼的人,好巧不巧,剛好是褚容呢?

怎麽就偏偏是褚容……

萬玉成又暗暗嘆息一聲,眼見薛睿情緒持續激動,呼吸越來越急促。他陡然靈光一閃,大聲道:“薛睿,就在上午,傅總的人來過了。”

“傅總”兩個字,果然準确無誤被薛睿捕捉到。他先是一怔,繼而不确定地看向萬玉成,“傅總?你是說驚辰?驚辰來過我這裏?”

“不是傅總本人。是他派來的人。”

薛睿目中迸射出驚喜,他立時放開腳下的仇敵,快步走到萬玉成面前,“驚辰有帶話給我嗎?他說了什麽?”

萬玉成視線來回移動,話語含混,“他,他……”

傅驚辰會差人來,不過他有一天在周醫生的診所外,險些被一輛黑色越野撞到。剛好那輛車子,便是薛睿在國內的座駕。傅驚辰輕易便查到薛睿身上。萬玉成花費許多精力,方才讓傅驚辰相信,薛睿那天傍晚飲了酒,意識不甚清醒,并非有意沖撞行兇。

特意遣人過來,本就是要興師問罪,哪裏會有好話帶給薛睿。萬玉成思緒飛轉,萬幸在薛睿變臉之前,被他想到一個說辭,“小奇身體康複,已經返回加拿大。傅總差人來向你道謝。感謝你曾在醫院陪伴小奇。”

若非薛睿執意堅持,萬玉成也不願他過多在意傅驚辰的動向。是以小奇與佩姨的情況,萬玉成并不會及時告知向薛睿。

薛睿不清楚小奇早已離開,聽了萬玉成的解釋,哪怕尚有些微疑惑,仍然甘願信以為真。他怔愣片刻,唇邊慢慢浮起笑意,“他沒有忘記我……我就知道,他不會忘記我……”薛睿反複呢喃,一面笑,一面在眼角滲出星點水光,“我一早就清楚,驚辰不會那樣無情……他待我,一直都是很好的。”

萬玉成胡亂答應,試探道:“是,傅總待你,總歸是不同的……薛睿,不如再去睡一會吧。你昨晚又一夜沒睡好,身體會受不住的。”

薛睿擺擺手,沒有回卧室。但他也已平靜下來,垂眼看了一下地板。萬玉成立刻會意,忙将保姆喊進來收拾滿地狼藉。薛睿躺回沙發上,一只手臂擡起遮住雙眼。等保姆打掃幹淨離開。薛睿又點起一支煙,吐出一口煙圈,回味般輕聲道:“有時候,真的有些後悔……如果當初沒有選擇《面具》,如今我跟驚辰,是不是便不會分開?”

與傅驚辰分手後遠走異國他鄉,迄今為止,這是薛睿第一次開口說“後悔”。萬玉成一時心潮起伏,坐在近旁沒有回應。

薛睿一徑追憶下去,“驚辰這個人,始終冷冷清清。但他也會對人好。我若身體不适,他都肯花時間陪我。我感覺得到,他待人有真心。不似國外那幫把持電影圈的權貴大佬,往往只将演員當作玩物……”薛睿說到此處,面上的憎厭與瑟縮一閃而過。他又吸一口煙,倉促間被煙霧嗆到,劇烈咳嗽之下,眼角的水光變作一道淚水滑落在鬓邊。

萬玉成心中不忍,輕聲道:“薛睿,不要再想了。現在的低谷只是暫時的。等《面具三》開拍上映,一切都會好起來。”

“《面具三》……”薛睿短促一笑,“誰知道還會不會有《面具三》……外國人,總歸是靠不住……”說到這裏,他似也覺太過無趣,閉上眼睛又睜開,向萬玉成道:“你之前說了什麽?可是有新劇本找上來?拿過來吧。我要認真看一看。”

萬玉成自是樂見他重新振作,急忙站起身,“稍等,我馬上去打印出來。”

萬玉成走出去。薛睿不必再克制自己,一時不受控地咯咯輕笑,一時又淚流滿面。他一面咳嗽一面大口吸煙,眼睛隔着淡青的眼望向虛空,視線裏都是傅驚辰的臉。

失去才知有多麽珍貴。票房失利,遇人不淑。當初在國內如何艱難,也好過如今在Richard身邊千百倍。

他為何竟能那般輕易放棄傅驚辰,明知道他的眼裏,容不下一粒微塵。

不,或許傅驚辰對某個人,還是會有所不同。

薛睿又想起那天在診所看到的一幕。他分明已對褚容講得足夠清楚,那兩人也明明已經分手,但卻仍在糾纏不清。為什麽?與自己分手時,傅驚辰便能那樣狠心?他哪裏竟比不過褚容?!

沙發前的矮桌上仍餘下一本完好的雜志,褚容放大特寫的面孔呈現在封面上,左臉傷疤清晰可見。

薛睿心頭怒火複燃。他伸手抓起雜志,目光如尖刀,一下又一下,戳刺在褚容面龐。

“就是這張臉!”心底有個聲音大肆叫喊,“一切都是因為這張臉!奪走本屬于自己的榮譽和愛人。只是因為這張臉!”

香煙火星落在雜志封面,褚容的面孔被燒出一個小小空洞。薛睿猛然一呆,繼而大聲狂笑。他幹脆将指尖的香煙碾熄在褚容左臉,看那片柔膩肌膚,逐漸被火光與煙灰吞噬。

一道傷疤還不夠。那麽如果那張臉,當真變成這副樣子,還有人會對他戀戀不舍、會盛贊他演技驚人嗎?

薛睿大笑不止,将褚容面目全非的臉孔,輕輕放在唇邊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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