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 130 章

六月底，LA難得接連下了兩天大雨。第三日天空放晴。

褚浔站在落地窗邊，看夕陽漸漸沉落在高樓背後。如果今天仍舊無法接到E.A.制片公司電話，褚浔便确定，他已最後一輪試鏡被淘汰。

大概一個月前，葉導的新電影殺青。褚浔意外收到來自E.A.制片公司的試鏡邀請：一部典型好萊塢商業大片的男二號。亞裔，冷漠、俊美、高智商，屬性介于正邪之間。這類人物有一定發揮空間。又可借助影片本身強大的影響力，将自己推向全球熒幕。于絕大多數青年演員而言，都是一次不錯的機遇。

雲天極為看重這次邀約，當即組建一支專業團隊，陪同褚浔前往美國參加試鏡。二十餘日，經過五輪層層篩選，褚浔自數百人中脫穎而出，成為進入最終決選的三位備選演員之一。三日前，這場漫長考驗終于畫上終止符。最終結果沒有當場公布。褚浔回到酒店等待，今晚已是最後期限。

褚浔略微偏頭，看了看小圓桌上頑固保持靜默的手機，默想或許他現在便應該開始整理行李，以便可以搭乘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國——畢竟他已經耽擱太多時間，國內的工作也已堆積如山。

橙紅色的殘陽終于完全沉入城市天際線。褚浔回身走到衣櫥旁邊，打開櫃門拿出行李箱。房門忽然被大力撞開，助理大喊褚浔的名字跑進來，聲音因為過于興奮而變得尖銳，“褚先生，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你拿到了角色！”

褚浔一時竟無法相信。他有優勢，但面上傷疤及語言，亦是他明白無誤的劣勢。褚浔眉峰微挑，确認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助理跑至褚浔身邊，将手機遞到他眼前，“剛剛E.A.打了電話通知，同時亦發送了郵件過來。你看！”

褚浔接過手機，從頭至尾一字不漏将郵件看完。喜悅之情慢慢染上眼角眉梢，褚浔歡喜道：“竟然真的成了！”

團隊其他人此時也已收到消息，紛紛前來祝賀。褚浔與每個人擊掌慶祝。一番歡鬧過後，衆人更激動到将他舉起抛高。氣氛熱烈如同過年。

晚餐一行十幾人去中餐廳吃慶功宴。一衆行業精英都扯下平日斯文外衣，喝酒劃拳、胡吹海侃，鬧鬧哄哄直到十點多鐘才散。

回到酒店，褚浔精神仍然亢奮。他毫無睡意，洗過澡又去酒店內設的酒吧放松。酒吧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每日的節目演出，都會适當展現各種不同種族、民族的傳統風俗。今日舞臺上表演的，是菲律賓傳統舞蹈。褚浔點一杯朗姆酒，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卡座看得津津有味。

表演結束時，沈蔚風的電話打進來，一疊聲向褚浔道喜。褚浔笑道：“消息這麽快便傳回去了？”

沈蔚風洋洋得意，“你也說過啦，好歹我是瀚星的少東，哪能沒點自己的門路。”過完嘴瘾，又問褚浔什麽時候回國。

褚浔雖已确定拿到角色，但暫時還不能簽約。合同條款尚需團隊要與制片方詳細協商敲定，這個時間大概需要一到兩周左右。褚浔之後也要親自與制片人以及導演、編劇見面，至少還要耽擱三四天。

“這些都好說。我現在比較擔心左臉的傷疤，”褚浔向好友坦承，“之前以為會徹底轉做幕後，更怕萬一整形效果不理想反而愈加失望，所以一拖再拖。現在突然又有一次機會，我才曉得後悔。”

沈蔚風安慰他，“沒事啦。E.A.既然選擇你，他們便一定對你的狀況有所考量。或者除疤，或者化妝，再不濟還有特效技術做彌補。你不要吓自己。”

褚浔聽他這樣講，的确感到寬慰許多。沈蔚風講完正事，又開始八卦。追問褚浔在美多日，可有遇到令自己心動的美人。

褚浔笑罵他：“你還真是夠八婆。我來這邊試鏡，天天被人翻來覆去比較挑剔，緊張到要發心髒病。怎麽可能還去留意自己的對手裏有沒有美人？”

“沒讓你在一同試鏡的演員裏找啊。就你酒店樓下酒吧裏的那位'小王子'，我看就很合适。”

“喂喂喂！”褚浔立刻截斷他，“比較聊得來而已。你不要亂說！”

沈蔚風所說的小王子名叫Dylan，是酒吧一位常駐舞者。許是因為有一半華人血統，Dylan的外形特別符合中國人審美。褚浔一個月前初次見到他，毫無防備，心中着實驚嘆了一回。Dylan是古典芭蕾出身，但在酒吧，他主要表演爵士舞。他有一頭淺棕色及肩長發，身體舞動時，發絲仿佛綢緞随肢體流動，奔放而美麗。Dylan的個性像他的舞蹈一樣熱情。他很快注意到褚浔一衆黑發黑眼的中國人，演出結束後主動走過來，用略顯生硬的漢語向他們打招呼。這個舉動無疑飛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自那以後，每次褚浔來酒吧，若碰巧有Dylan的演出，兩人都會閑聊幾句。

褚浔與沈蔚風聯系時，曾無意間提到Dylan。不想他竟記得這樣清楚，還将八卦精神發揚光大，即便遠隔重洋，亦不妨礙他執着于拉郎配。

“哦～～比較聊得來而已，”沈蔚風拖着長音，模仿褚浔的腔調，“……然後你就将人家的照片放好友圈。容容，你很有手段嗎。”

褚浔冤屈到極點，“那是Dylan在讓我教他使用微信！”

“哎呦，已經發展到私人教學階段！這樣看，小王子對你也很有些意思嘛。什麽時候辦酒席？我跟安雅好趕禮啊。”

“你真的好煩！挂了！”褚浔不再聽他耍貧，當機立斷終止通話。

褚浔收起手機，再擡起眼，酒吧經理出現在舞臺，向在座顧客說道，酒吧一位舞者将要離職，決定今晚加演一場同大家告別。

悠揚樂聲響起，場下細碎喧嚣逐漸平息。褚浔輕輕啜飲酒水，看到高挑纖細的舞者踏着舒緩舞步，徐徐走上舞臺。

是Dylan。不同于以往前衛時尚的裝扮，他今晚的舞衣，是一件天青色及膝長衫。舞蹈動作舒展優雅，肢體流動含蓄美感。竟然是一支中國古典舞。

褚浔大感意外，屏氣凝神，盯住舞臺中央的Dylan。

告別演出跳一支并不擅長的古典舞。小王子的心思，常人實在無法猜測。

舞蹈并不長。Dylan很快鞠躬致謝，臺下掌聲混贊歡呼，還有陣陣口哨聲。Dylan面容姣好、舞技精湛，在酒吧固定演出一年，已收獲衆多粉絲。當即便有人上臺獻花，争相要與Dylan擁抱，甚至索吻。Dylan一一說笑着避開，捧着手中花束跳下舞臺，徑直向褚浔走過來。

褚浔露出笑容起身迎接。Dylan小跑幾步來到褚浔身前，雙眼星光閃爍，“浔，我跳得還好嗎？”

“非常棒！”褚浔真心稱贊，“看你方才的表現，還以為你是自小學起。”

Dylan先前并未曾涉獵古典舞。反倒是褚浔，年幼時出于愛好學過幾年。但他那時不懂堅持，半途而廢棄舞從武。結果便是兩樣都未學透。只在年長以後，對古典舞及長拳仍舊頗為偏愛。

Dylan笑容明媚，堅持用不甚流利的中文與褚浔對話：“你能喜歡我很高興！上次你說到古典舞，我回去就找出視頻學習。今晚告別演出，我就想你能看到我，完整跳出來。真好……你剛好來了。看到我跳舞。”

Dylan這番話若被其他人聽到，興許便要誤會他是特意跳這支舞給褚浔看。好在褚浔清楚他的漢語水平，不至于心生歧義。只依舊鼓勵他，“真的非常厲害。不愧是技藝高超的專業舞蹈家。”

Dylan一半面孔埋進懷中鮮豔的玫瑰花束。仿佛沾染了花瓣的顏色，他的雙頰似乎也綻開微微紅暈，“浔，”Dylan在花叢中望着褚浔，“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裏。我要去紐約，參加城市芭蕾舞團的面試。”

褚浔這回着實意外，他因驚訝輕微張大眼睛，随之又覺理應如此，由衷為Dylan感到開心，“恭喜！你這樣出色，一定可以通過面試！”頓了頓，他亦向Dylan道：“再過幾天，我也要離開了。”

Dylan似是并不意外，他眨動眼睛，問一句，“浔，你是大明星嗎？”

他應是知曉了什麽。褚浔便也不再隐瞞，笑一笑糾正他，“不是大明星。是演員。”

“哦，是的。浔是專業而偉大演員。”Dylan慧黠一笑，壓低聲音繼續問道：“那麽，浔通過試鏡了嗎？”

褚浔雙眼彎起，輕輕點頭。

Dylan驚喜歡呼，撲上前抱住褚浔，“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會做到！”他的擁抱火熱真摯。褚浔猝不及防，怔了片刻，輕笑擡手拍拍Dylan肩膀。Dylan湊近褚浔耳邊，小聲要求，“浔，送我一件臨別禮物好嗎？”

褚浔立時點頭：“好，你想要什麽？”

Dylan聲音更低，“……閉上眼睛。”

褚浔不明所以，但也依言合起雙目。微熱的呼吸慢慢靠近頸側。褚浔不能想要後退，一點柔軟已印在面頰，一觸即離。

褚浔猛然睜開眼。Dylan已懷抱玫瑰大笑跳開，“分我一些你的好運，祝我成功吧！”又向褚浔抛一個飛吻，便回身與其他相熟的顧客貼面親吻告別。

褚浔無奈又好笑，搖一搖頭，向Dylan喊道：“Good luck！”他離開卡座，往酒吧門口走去。Dylan又喊住他，高聲道：“浔，等我被舞團錄用，我就去找你。好嗎？”

性情相投，雖然相處不久，或許Dylan也已将他視作好友。

褚浔笑得眯起雙眼，點頭道：“好，我等你。”

睡前褚浔最後看一眼手機，發現沈蔚風早前發來的一條信息：你不覺得小王子跟你一樣，都是貌美如花的類型嗎？

褚浔啼笑皆非，又罵一聲“八卦”，将手機塞進枕頭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