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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雲天為褚浔組建的團隊非常專業,與制片方的溝通很順利。兩三日後,初步商定下進組日期,褚浔便可按原定計劃回國。

這天下午,褚浔自E.A.回到酒店。方走進大堂,身後便有人喊他名字。褚浔随口應着轉過頭,竟看到薛睿在國內的經紀人萬玉成。對這一位,褚浔卻是不曾留下過什麽美好印象。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聲音,向左右看一看,方皺起眉道:“是你在喊我?”

“是我是我!”萬玉成走上前來,神色不見絲毫尴尬,唇邊笑容熱情真摯,“薛睿交代我來向您道賀。恭喜褚先生成功拿下心儀的角色。”

褚浔愣了一愣,抵觸情緒稍減,點頭道:“多謝。”出于禮貌,又道:“薛睿的演技無可挑剔。只是也許不太适合這回的人物……代我向他問好。”

褚浔本次試鏡的電影,有暢銷多年的原著打底。他得到的角色雖是男二,但自小說問世便深受讀者喜愛,人氣長居各類調查榜單前列。是以這回試鏡,幾乎吸引了所有符合基本要求的優秀青年亞裔演員。進入最終試鏡的三人,除去褚浔與一位當紅韓星,最後一位便是薛睿。

機緣有時便是這般神奇。褚浔不願再與薛睿有太多牽扯,偏偏可遇不可求的一次試鏡,也能與薛睿撞個正着。萬幸他們只在試鏡最初階段碰過一面,也未被安排在同一場出現。不然兩人的發揮,怕是都要受到影響。

褚浔說完就要離開。萬玉成卻再次喊住他,“褚先生,其實……其實我還有一件事相求。”這回他的神情不再如先前那般從容,隐約透出為難,他道,“我想請您,請您去見一見薛睿。”

褚浔一挑眉,大感意外,“我沒有聽錯吧。你想讓我去與薛睿見面?”他與薛睿究竟關系如何,萬玉成跟在薛睿身邊多年,不可能毫不知情。既然心知肚明,卻還提出這等要求,褚浔不禁要懷疑萬玉成腦中是不是搭錯了神經。他擺擺手,語氣隐現不耐,“我跟薛睿沒什麽見面的必要。你回去吧。我只當今日沒見過你。”

“褚先生!”萬玉成急忙繞至身前,情急之下竟失态伸手去抓褚浔小臂。被褚浔冷眼瞪視,又讪讪收回手,“您跟薛睿畢竟曾是好友。他在這邊,連一個能講心裏話的人也沒有。上一次……在晚宴上,您又盡心盡力幫了他。他一直心懷感激,想當面對您道一聲謝。”

這話卻是講的好笑。想要道謝,時隔日久,卻連一個電話也未打過。若說記挂往日情份,晚宴上甫一碰面,卻又是出言羞辱。

褚浔嗤笑一聲,道:“你也說了,‘曾是好友’而已。時過境遷,薛先生早已看不上我。還是不去他跟前讨嫌了。”

褚浔一面說一面走進電梯。眼看電梯門就要合攏,萬玉成焦急跑過去,半點體面也不顧,擋住電梯門苦苦哀求,“……褚先生,實不相瞞,薛睿他病了多日,已經連下床都艱難。可他卻不肯看醫生。昏昏沉沉得,只說想要見見您。我也是沒辦法,才厚起臉面來求您……您就當日行一善,幫忙去勸一勸薛睿吧。不然再拖延下去,我真怕薛睿身體會受不住。”

褚浔額角青筋突突跳動,不止心頭惱火,更覺莫名其妙,“關我什麽事?如今我與他已是非親非故。上次幫他只因事态緊急。至于他平日心情如何、身體如何,全都與我毫不相幹。松手。不然我立刻報警!”

萬玉成還要懇求。褚浔怒喝,“我說松手!”

萬玉成垮下肩膀。電梯徐徐上升。

轉過身,萬玉成面上褪去焦躁之色。他絞盡腦汁思索接下去該如何做,一時站在原地沒有移動。身後“叮”得一聲響,傳來電梯打開的聲音。萬玉成無意回頭一瞥,卻見褚浔臉色鐵青走出來,雙眼并不看他,只仿佛賭氣一般生硬問道:“薛睿當真病得很厲害?”

萬玉成立時回神,點頭如搗蒜,“真的很厲害!如果不是着實想不出別的辦法,我也不可能貿貿然跑來找您!”

褚浔停了稍瞬,抿緊嘴唇,陰着臉當先向大廳外面走。

萬玉成不敢稍有閃失,急忙跟上褚浔。

薛睿在LA不只有一處住所。萬玉成帶褚浔去的這一處,比之上回奢華精致的公寓要樸素許多。

萬玉成打開門。褚浔踏進房中,環顧四周,陡然間竟覺似是回到了國內。室中陳設、裝飾,都仿佛似曾相識。褚浔凝眉細想,記起他還與薛睿交好時,薛睿那所租住在C城老城區的公寓,依稀也有類似寧靜而懷舊的味道。

萬玉成喊了聲薛睿,便去廚房為褚浔準備飲品。薛睿低低應了一聲,氣息聽去虛弱無力。應該是在陽臺的方向。褚浔循聲向前走,路過客廳陳列架,看到許多薛睿的舊照片,其中幾張還有自己的身影。褚浔腳步略頓,但并未停下。相框旁邊,還有一只用子彈殼制作而成的小坦克。褚浔目光一掠而過,緩步走上陽臺。

“容容……”

薛睿或許的确病着,面色異常蒼白,只有顴骨泛着潮紅。他見到褚浔,面上又驚又喜,擁着裹在身上的薄被,掙紮想要自躺椅上起身。可惜身體虛弱得厲害,略動一動,便咳得驚天動地。

褚浔先還冷眼旁觀,而後也只能緊皺眉心,上前走至他身邊,道:“別動了。躺着吧。”

薛睿微微眯起眼睛笑,柔和溫潤,依稀便似多年以前,“你能來,我好開心……”

褚浔移開視線,走到稍遠處的椅子坐下,“這種場面話就不必講了。先前你每次見到我,可不像是開心的模樣。行了,不必兜圈子。有什麽事?直說吧。”

萬玉成走過來送飲料,褚浔的是一杯咖啡,薛睿那杯汁液濃稠,飄散出苦澀中藥味。

薛睿道聲“抱歉”,伸手顫巍巍端起藥碗,喝到一半,彎下腰劇烈幹嘔。咳嗽又沖破他的喉嚨,一陣猛烈過一陣,簡直就要咳出血來。萬玉成連忙為他順背,反複勸說他去看醫生。薛睿抖着手擺一擺,只吩咐萬玉成再去抓幾副藥。閉眼緩了一會兒,咳嗽稍緩。薛睿睜開眼,眼尾挂着嗆咳出的眼淚,氣若游絲對褚浔道:“……其實沒什麽大事。氣管敏感,老毛病了。就是玉成……小題大做。”

他雖這樣講,仍有嘔出的藥汁自唇角滑落。褚浔眉間擰成一團,終是無法視而不見。去廚房取來清水及毛巾遞給薛睿,“去醫院吧。”

薛睿道了謝,用清水漱了口,擦幹淨面孔,“不能去……我現在,去不起。”

褚浔不解其意。薛睿也已轉開話頭,絮絮叨叨說一些往事。仿佛他與褚浔從未交惡,多年來情誼依舊。

褚浔耐下性子,聽他絮絮不休,眉間的結愈系愈緊。

不可否認,在得知喬伊之後,褚浔對薛睿已不似過往那般敵視。他們曾是交心摯友,又在感情中,被同一個男人打敗,落得凄涼出局的下場。冥冥之中的巧合,稀釋了褚浔心中的憤懑。偶爾甚至會讓褚浔生出,他們兩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

但他對薛睿的情份,也僅止于此了。不會再進一步,更不會回到從前。不見面、不糾纏、形同陌路,才是褚浔對薛睿的定位。

薛睿顯然不認同褚浔。他似沉湎在往事不可自拔。這讓褚浔焦躁又煩悶,終于耐性被磨破,褚浔曲起指節敲一敲玻璃茶幾,打斷薛睿,“我很忙,并不想跟你坐在這裏追憶曾經。何況那些曾經對我而言只有諷刺……年紀都不小了,感情攻勢便省了吧。你找我來到底有什麽事,直接講出來。還不肯講的話,我現在就走。”

褚浔一邊說話一邊就要起身。薛睿果然慌了伸,倉皇伸手來擋,又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斷斷續續艱難道:“別……別走。我,我有事……”

褚浔停住腳,居高臨下看他,“說。”

薛睿捂着胸口,許久氣息稍順。他擡眼看看褚浔,又垂下頭。如此反複數次,似是難以開口。褚浔不耐至極,擡腿便走。

薛睿“啊”地一聲,抓住褚浔衣袖自躺椅上滾下來。褚浔立刻回身去扶。薛睿死死抓緊褚浔,面上陣紅陣白,顫聲道:“容容,你……你把這次的角色,讓給我吧。”

褚浔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聽,确認問道:“你說什麽?”

薛睿将褚浔手臂抓的更緊,咬牙道:“……我說,你把這回的角色讓給我吧!”

褚浔氣極反笑,“讓給你?”他甩開薛睿站起身,怒火開始在胸口點燃,“你知道為了這次試鏡我和我的團隊付出了多少?你輕輕巧巧一句話,居然就要求我把角色讓給你?!”

“我的付出只會比你更多!”薛睿爬起來。大幅度的動作引為更為激烈的咳嗽。薛睿抓緊胸口襯衫,艱難嘶喊,“自從接到試鏡通知,我無數次調整演繹方式!為了更貼合人物,我又早早開始減肥……如果不是過度節食,我的病也不會拖到現在!就連最後一輪試鏡的前一晚,我還為了摸索人物情緒通宵未睡!論起付出,褚容,我比你付出的要多十倍百倍!!”

褚浔匪夷所思,甚至已經顧不得氣憤,“所以呢?因為你付出更多,我便必須要把已經拿到的角色拱手讓出?”

“并不是叫你'拱手讓出'。我只是求你幫幫我!”薛睿揪一把頭發,痛苦萬分,“容容,這次是我最後的機會……我已經輸不起了!”

《面具2》票房慘淡,原計劃中的第三部 被片方無限期擱置。《面具》之外,薛睿在好萊塢還拍過一部文藝片,同樣反響平平。甚至有毒舌的影評家,批評他演戲匠氣過重不夠聰明。他的好運,似乎在拿到上一屆金樽最佳男主提名時便已用完。背井離鄉、放棄愛人,如此沉重的代價,只換來一次又一次失望。好萊塢對華裔演員本就嚴苛。他的表現稍有瑕疵,冷酷的資本世界便迫不及待向他展示醜惡嘴臉。更可怕的是,Richard對他的興趣也在飛速減低。為了電影夢想,薛睿只能步步後退,忍受Richard日益過分的要求,讓自己的尊嚴底線被越踩越低。日日夜夜承受煎熬,獨自在異國苦苦支撐。犧牲至此,方又得來這一次試鏡機會。結果卻再次事與願違……

“容容……容容你現在風光無限。你不缺這樣一個男二演!不像我身處低谷,國內國外都接不到像樣的片子。而且你年紀也輕,運勢又足夠好。從入行到現在,總有貴人相助……”

“我運勢足夠好?”褚浔實在聽不下去,将垂落左臉的長發撥在耳後,讓那道猙獰傷疤正面對上薛睿雙眼,“薛睿,你看着我的臉再講一遍!我的運勢是不是如你說的那樣好?!”

薛睿瞳孔陡然收縮。只覺仿佛被一根長鞭迎面抽中。他肩膀輕微顫抖一下,目光倉促躲開。

褚浔放下頭發,勉強壓抑怒火,“你有你的難處。可我面對的困難,也絕對不會比你輕松。何況制片方選擇演員,是從多個方面綜合考量。一個角色給誰、不給誰,演員本身并沒有太多話語權……”

薛睿現下似乎稍微恢複理智,褚浔試圖再與他講一回道理。薛睿卻好似看到曙光,雙眼迸射異樣亮光,急切道:“不不,只要你肯退出,這個角色一定會是我的!我早就打探清楚,最後一輪試鏡,韓國人最早出局。餘下我們兩個,E.A.與導演猶豫許久。考慮到你最近的影響力,才最終選定你。容容……”薛睿又拖住褚浔的手,眼中急速湧出淚水,滴在褚浔手背,“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不顧顏面這樣求你……我的前程,就在你一念之間。”

褚浔看着薛睿,情緒起起伏伏,從最初的震驚,到而後憤怒,此時只剩下滿腔寒涼,“你早就打探清楚了……”褚浔嘴角抽動,似苦笑又似嘲諷,“所以你是一早編排好今日這場戲,要在我眼前演一出苦肉計……”薛睿驚覺失言,忙要解釋。褚浔擡手止住他,輕聲說:“我都明白了。薛睿,你吃定我嘴硬心軟,是個腦筋簡單的糊塗鬼。以為與我說一說過去,再流幾點眼淚,我便什麽都肯答應。薛睿啊……”褚浔眼眶微濕,目光細細滑過薛睿的臉,“原來我們那幾年的友誼,在你眼中,只是可以拿來利用的工具。或者,講得更清楚一點:你從未真正将我當做朋友。”後退一步,褚浔忍下眼中濕意,視線自薛睿面上移開,轉身往門外走。

薛睿在身後爆發驚天動地的咳嗽。褚浔不為所動,擡手拉開門。

“褚容!”薛睿聲嘶力竭,短短兩個字,聲帶仿佛都被撕裂滲出了血珠。“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你的第一部 電視劇是怎樣演下來的;第一部電影,又是怎樣到手的。我若從未當你是朋友,我見了鬼才會為你做那些事!”薛睿的聲音原本溫潤柔和,此時一字一頓,講出的話幹澀粗粝如同砂紙。

褚浔脊背明顯僵硬一瞬。但終究未再有任何回應,邁步跨出門去。

薛睿脫力跌在身後躺椅。萬玉成早已等在樓梯間,瞥見褚浔離開,匆忙跑回房間。薛睿團起身體,每咳一聲,從胸口到腹部,都好似筋脈抽搐一般疼痛。

萬玉成用力為薛睿拍打背部,聲音遲疑,“……今天喊褚容過來這一趟,能管用嗎?我看褚容他,好像跟過去不太一樣了。”

薛睿手指摳緊躺椅扶手,撐起一口氣強壓下咳嗽,緩緩擡頭,“不管有沒有用……”突然又咳一聲。薛睿面孔一陣抽搐,咬牙道:“他欠我,都必須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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