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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大約一分鐘前,傅驚辰收到褚容回複初雪的郵件。腦中驟然似有一股旋風極速肆虐而過。傅驚辰失去理智,撥通褚容手機,質問般的話脫口而出:“你要交新男友了?”

一言既出,電話兩端俱陷入凝膠般令人窒息的沉默。傅驚辰猛然察覺不妥。不待他開口挽回,便聽褚容愠怒的聲音鑽進耳道,“你又派人監視我?!傅驚辰,你有完沒完!”

傅驚辰慌亂失措,“容容,我沒有……”

“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們已經徹底玩兒完徹底沒關系了??”傅驚辰的解釋被粗暴打斷。褚容語氣兇狠冷酷,完全不給傅驚辰開口的機會,“如果你還沒有清醒,我可以再跟你申明一次:傅驚辰,你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關系!沒有關系的意思就是,我幾時戀愛跟誰戀愛,你都沒有過問的權利!更沒有監視我、責問我的權利!立刻把你的人全部撤掉。不然我會馬上與雲天解除合約!”

“容容……”

電話幹脆挂斷。傅驚辰看着安靜下來的手機,神色迷茫無措。褚容從未用這種語氣同他講過話。他們兩次分手,第一次慘烈、第二次苦痛。每一次都在兩個人心頭刻滿血淋淋的傷痕。褚容亦曾情緒失控,用尖刻的語言歇斯底裏發洩怒火,或是竭力佯裝輕蔑,借以掩蓋內心傷痛。但無論何種情況,他都不曾這樣嚴酷地對傅驚辰講:他們徹底沒有關系了。冷漠、無情。好似他們是一對不共戴天的仇敵,彼此再無一絲感情。

再次嘗試撥打手機,褚容已将他的號碼拉黑。

腦後血管似被人用指甲掐住,瘋狂地突突跳動。傅驚辰用力按壓,劇烈疼痛仍迅速蔓延至整個大腦。手機自掌心跌落至病床下。傅驚辰不得不用兩只手掐按後腦,勉強将沖到唇邊的□□聲咽下去。

傅驚雲從外面回到病房,一眼看到傅驚辰的模樣,三兩步跨至病床前,“驚辰!”他伸手按下呼叫鈴,又看到床下手機與床上打開的平板電腦,陡然怒火沖天,“醫生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你現在需要完全、徹底的靜養!居然還敢開手機電腦?傅驚辰,你是活膩了嗎?!”

頭痛稍緩。傅驚辰深吸口氣,點開平板的屏幕。

傅驚雲氣到面色漲紅,“你再敢碰一下電腦試試!無需父親出手,我現在就能讓褚容不好過!”

“大哥!”傅驚辰又驚又怒,擡頭大聲道:“你不能像父親那般不講道理。我做的一切都與褚容無關!薛睿欺瞞我、利用我,沒有褚容我照樣會懲罰他。至于我發病……那是因為我原本便有先天帶來的病根,跟褚容更是毫無關系!”

“你說無關便無關?”傅驚雲冷笑一聲,慣常儒雅溫和的面孔,布滿狠辣戾色,“我不是三歲幼童。父親更不是!事實究竟如何,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自褚容出國拍戲,你們一次都不曾聯絡。也是自那時起,你便日夜颠倒思慮過度,恨不得下一秒便叫薛睿身敗名裂。你如此心急,難道不是為了能早一日為褚容出氣?若非你這般不顧及自己身體,原本已經穩定的病情,又怎會突然複發?驚辰,我明白告訴你,你若無事便罷,若是……”傅驚雲嘴唇顫抖,終是無法将最壞的結果說出口,只好截斷話頭,咬牙恨聲道:“你若想保褚容平安,最好老老實實聽話治療。不然,”傅驚雲俯身盯住胞弟雙眼,右手食指點住自己胸口,一字一句清晰道:“他讓我這裏難過一分,我必定讓他痛不欲生。”

傅驚辰回視兄長目光。那雙寧靜平和的眼,如今盡數被戾氣占據,自幽暗眼底醞釀令天地變色的海嘯。傅驚辰偏頭移開視線,握住平板的手指慢慢松開。傅驚雲當即将平板沒收。恰時醫生來到病房,為傅驚辰做過簡單檢查,注射一針止痛針後重又離開。

傅驚雲小心為傅驚辰蓋好床單,放緩語氣道:“驚辰,你放心。你只管好好養病,安心等待手術。你想做的事,我都會為你做好。褚容我也會替你好生照料,不會讓父親當真遷怒他。只要你能好起來,我們什麽都依你。”

傅驚辰閉上眼睛,沒有回應兄長的話。

傅驚辰在床前站了一陣,彎腰撿起手機。他唯恐打擾傅驚辰休息,踮着腳尖往外間小客廳走。剛到門口,忽聽傅驚辰又道:“哥,幫我給容容回封郵件吧。就回……祝幸福。”

褚容與傅驚辰再無關系。幸好,他還認初雪這個朋友。

傅驚雲回頭凝視小弟,看他面龐蠟黃,病號服內一副支離病骨。半年多前風華正茂俊美奪目的親弟弟,今時今日,卻似已蒼老頹敗。眼眶逐漸潮濕酸熱,傅驚辰輕輕點頭,柔聲道:“好。我馬上回複。”

回到小客廳,傅驚辰編輯好郵件發送出去。片刻功夫即收到回信,甜蜜無憂兩個字:多謝~

傅驚雲下颌線條徐徐繃緊。他将平板關機,扔進垃圾桶中。

一個月後褚浔回國。此前他托沈蔚風為他尋覓新住所。沈蔚風事必躬親,在近郊為褚浔選定一座獨棟別墅。別墅花園、泳池齊全。空間開闊,裝修精良。可随時拎包入住。

褚浔回國第二天,沈蔚風與安雅一同陪他參觀別墅。沈蔚風宛如盡職盡責的售樓先生,滔滔不絕将別墅誇得天花亂墜,以示自己品味超群眼光獨絕。褚浔與安雅一面偷笑,一面時時點頭附和。沈蔚風言辭雖略誇張,但別墅不論地理位置,還是結構布局,确實頗合褚浔心意。就算沒有好友盡心推薦,他也已決心購置。

看過下面兩層,上到第三層時,褚浔第一次提出建議,“我一個人住,時常來往的朋友亦不算多。頂層不需再有這麽多客房。我以為,不如将這一層全都打通,布置成一間舞蹈室好了。”

沈蔚風愣住。須臾眨眨眼轉過神,笑吟吟扭頭與安雅對視片刻。小兩口心有靈犀異口同聲大笑道:“哎呦喂,舞!蹈!室!”

褚浔莫名臉紅,連連擺手,“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沈蔚風與安雅那裏肯放過他,兩人一齊仿佛戲精上身,一問一答:“舞蹈室是給誰準備的呀?”

“當然是給美麗善良又大方的Dylan小可愛~”

“Dylan小可愛是誰呀?”

“當然是我們容容的親親小心肝哦~”

褚浔面上紅暈蔓延到脖頸,“什麽跟什麽啊!我跟Dylan還沒有開始……沒有開始!”

沈蔚風才不會理他。一切辯解皆是掩飾。他放聲大笑,握着安雅的手跑下樓,向湛藍天空大聲喊:“我們容容苦盡甘來了!”嘹亮呼喊傳出許遠。聽到隐約的回音返回,沈蔚風喉間驟然竄起一陣哽咽。他最珍視的摯友,終于掙脫過往的枷鎖,勇敢向新生跨出第一步。人世間,再沒有比苦盡甘來更美好的事。

安雅靠在男友肩頭,輕撫他手臂柔聲安慰,“會好的。褚哥那麽善良,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褚浔站在三樓窗口,低頭看花園中依偎在一處的兩位好友。依稀想起回國前,Dylan挽着自己手臂撒嬌。褚浔勾起唇角,低頭莞爾輕笑。

中午沈蔚風、安雅為褚浔接風洗塵。飯後安雅先行離開,留褚容與沈蔚風單獨聚會好講些“私房話”。

消磨半日,晚餐後兩人去了過去經常光顧的酒吧。之後又去江邊會所打桌球。沈蔚風球技出衆,一杆在握便沒有褚浔出手的機會。褚浔拿一杯紅酒,一面欣賞窗外江水夜景,一面與沈蔚風鬥嘴耍貧。沈蔚風不受幹擾,總也打不空。褚浔無聊,幹脆打開壁挂電視。

電視剛好在播送新聞,薛睿的大頭照占據整個屏幕。主持人以嚴肅急切的語氣播報:“最新消息。一周前被嫌犯薛睿砍傷的受害人鄧某剛,于上午九時許不治身亡。薛睿目前仍舊在逃。公安廳發布A級通緝令。對提供确切線索的個人與單位,将給予人民幣十萬元獎勵。警方聯系電話……”

褚浔按下遙控器,電視屏幕閃動一下關閉。

沈蔚風已直起身體,怔怔望着黑下去的屏幕,“還沒有歸案啊……”

褚浔心中有些亂,放下紅酒,問:“小風,究竟怎麽回事?他……怎麽會突然親自動手傷人了?”

沈蔚風皺眉思索片刻,将球杆扔在桌面上道:“這事,還真有些怪異。”

褚浔回國前,好萊塢爆出一則驚人醜聞。一位女演員在參加脫口秀節目時,突然爆出知名影業公司制片人Richard Harris,曾在三年前以提供角色為條件,對她實施性侵。脫口秀現場直播,電視臺熱線立即便被打爆。而這次突發事件,只是整樁醜聞的□□。随着事件在網絡上發酵,更多受害者站出來,指控Harris曾經對他們犯下的罪行。到第三日,Harris性騷擾事件的影響力已波及全球。受害人有女性也有男性,有歐美裔,也有亞裔與非洲裔。一系列侵害事件持續時間之久、受害者人數之衆,皆令世人憤怒震驚。

遠隔重洋,國內無論圈內圈外,原本只在靜觀其變,順路看一些熱鬧。豈料在事發一周之後,薛睿竟也突然被牽扯其中。且薛睿與其他受害者不同。他是唯一一個被Harris放出錄音,用以證明自己并非罔顧他人意志實施性侵,而是被有求于他的演員主動誘惑的“證人”。在他的“證據”中,薛睿向他自薦枕席,争取到出演《面具》男主角的機會。并在《面具一》上映獲得金樽獎提名後,成為Harris所在公司的去全約藝人。

消息甫一傳出,內地娛樂圈登時如被數十發導彈連環擊中,錯愕驚恐亂作一團。各大門戶網站,亦被連番突破極限的數據流沖擊至崩潰。在線下,更有極端睿迷控訴幕後黑手對薛睿栽贓陷害,留下血書,妄圖以自殺的方式向世人證明薛睿的清白。

嚴格而言,那段錄音并無法成為确定薛睿劣行的鐵證。但對一段八卦而言,目前流出的證據已經綽綽有餘。

薛睿瞬間陷入空前危機。品牌商紛紛單方面解約并起訴賠償。公司宣布解除Harris職務的同時,亦宣稱暫停薛睿所有活動與影視拍攝計劃。短短二十四小時,薛睿自萬衆仰望的雲端跌至深淵。黑壓壓的謾罵詛咒中,也有人對音頻真假提出質疑,或是為薛睿辯解,認為即便當真是他主動“□□”,亦是被這個行業的無處不在的潛規則所逼迫,不得已而為之。但這些聲音過于微弱,如碎石入海,連一朵小小水花都不能激起。

事發伊始,薛睿正在國內拍戲。待事态發展失控,劇組解散,拍攝被無限期中止。薛睿自始至終未曾出面。沒有澄清、沒有譴責,更沒有律師函。一絲一毫公關跡象都沒有,國內青年演員的領軍人物,就這般無聲無息,消失在公衆視野。

等大衆再次得知薛睿的消息,便是一周前警方通報的一起惡性刑事案件。薛睿将鄧志剛砍傷,而後畏罪潛逃。

沈蔚風将事件來龍去脈仔細捋順,而後補充道:“事後我聽人講,醜聞爆發後,薛睿身邊工作人員一哄而散,連一個小助理都未能留不住。最後留在他身邊照顧他的,正是被他砍傷的鄧志剛。”

褚浔靜靜聽完,一動不動,望着窗外江面出神。

沈蔚風斟酌良久,躊躇開口道:“容容,有件事或許牽連到你,我本不想再問。但我着實想不通,薛睿砍傷的那個鄧志剛,與當年割傷你面頰的鄧志剛……”

褚浔沒等沈蔚風講完,輕聲嘆息:“是同一個人。”

沈蔚風并不意外,點頭道:“我也覺得,不太可能是同名同姓。只是,這便更奇怪了。本來是你的偏激影迷,怎麽又會去照顧薛睿了?而且據說,薛睿砍了鄧志剛十幾刀,鄧志剛卻連躲都沒躲。那情形,簡直像在一心求死。”

褚浔頭一回聽到這些細節。他眉頭不經意跳動一下,流連江水的目光,被夜色印上點點近似憂郁的暗色。片刻自語般呢喃,“……也許,他本就是在放任薛睿發洩吧。”

事業盡毀,身敗名裂。單是經歷過前一樣,褚浔已覺不堪承受。十數年的天之驕子,陡然跌落神壇遭受無盡唾罵诋毀,薛睿外表溫和實際內裏高傲無比,必然無法熬過去。

想到此處,褚浔雖對薛睿有無限怨憤,也不由得心生悵然。

搖搖頭甩開諸多雜念,褚浔又問沈蔚風,“最近……你有沒有,有沒有……傅驚辰的消息?”

褚浔曾對傅驚辰說過,要自己向薛睿讨回公道。但現下局面已然如此,他無論如何都難以說服自己,傅驚辰當真聽從他的話暫時放過了薛睿。從Harris醜聞爆發,到薛睿畏罪潛逃,其間關聯千絲萬縷又似有似無。雲天與傅驚辰,可是又從中起到了某些作用?褚浔不願去想,卻又不得不想。他實在不願傅驚辰與這些事有所瓜葛。那畢竟,是他的小辰哥。

沈蔚風聽褚浔問起傅驚辰,面色微改,又拿起球杆,轉身避開褚浔視線道:“他……估計在休假吧。好久沒見他人,也沒聽到消息了。”

褚浔還要細問,手機響起歡快樂曲。他面上不自覺現出笑容,飛快接通柔聲笑道:“Dylan?演出結束了嗎……正在聚會?……我?我跟小風在會所打桌球……小風就是,我在《侵蝕》中的愛人……哈哈對,眼睛很大,非常擅長欺騙我感情的那一個……”

“喂!褚容我警告你,不許抹黑我的形象!”

褚浔向好友擠一下眼,繼續與Dylan煲電話粥。等挂斷電話,已是半個鐘頭以後。

沈蔚風雙臂抱胸,對褚浔搖頭嘆息,“慘喲,還沒在一起就要被查崗。我看那黃毛小鬼以後有得難纏。”

褚浔一條手臂環住沈蔚風頸項,作勢威脅道:“說誰難纏?想好再說。不然今晚讓你出去不這道門!”

“不是吧!這麽重色輕友?!”

“哈哈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嗎……”

兩人說說笑笑,瞬時忘下了煩心事。

又過幾日,Dylan有了大概一周的假期。他立刻飛國內來找褚浔。飛機下午落地。午休後,褚浔沒帶助理,自己駕車去機場接人。

車子将要駛出市中心,褚浔接到一通陌生電話。他接起來,聽到有人在話筒中笑着喊他的名字,“容容,好久不見。”

褚浔陡然一驚,急踩剎車将車停在路邊,“薛睿!”他抓起手機,用力按在耳邊,生恐是自己聽錯了。

薛睿口吻溫和,仍然在笑,“容容最近回國,勢頭很勁啊。我現在這樣,都能天天看到你鋪天蓋地的新聞。恭喜了,未來的國際巨星。”

“薛睿!”褚浔向話筒大聲喊:“警察正在到處找你。你快去自首,争取寬大……”

“褚容,”薛睿聲音陡然冷下來。褚浔身體一怔,聽他冷聲說下去,“咱們見個面吧。就現在,市郊新建的會展中心。只有我們兩個。”

褚浔匪夷所思,“我?跟你見面?”如今這種情況,他怎麽會單獨去見薛睿。

薛睿似早有預料,又笑起來,道:“你不去也可以。如果你不後悔,從此再也見不到你的小辰哥。那你就別去。”

薛睿說完便當即挂斷。褚浔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他又沖話筒喊了幾聲。反應過來,急忙打傅驚辰的電話。手機關機。再打公司座機,無人接聽。褚浔手指開始發抖。他找到餘懷遠的號碼撥過去。餘懷遠支支吾吾,最後低落到:“你們既然已經這樣了……驚辰的事,你就別再問了吧。”說完亦關了手機。

褚浔登時如墜冰湖,手腳冰冷大腦麻木,已然無法正常思考。他咬咬牙,發動車子向會展中心疾馳。不敢報警。他經不起讓傅驚辰有一絲一毫危險。好在會展中心雖地處偏僻,平日卻也有工作人員在。薛睿總是心懷不軌,也不至當場在那裏對他不利。

半個小時路程,褚浔只用了一半時間。他将報警電話設置好快捷鍵,甩上車門向會展中心大門飛奔。在中心內轉了幾遭,并未見到薛睿人影。褚浔又跑到樓上,仍然沒有人。他一頭霧水,疑心自己被擺了一道。走出中心,一面思索要不要報警,一面往自己停車的地方走。走到車子旁邊,褚浔做好決定報警。正解鎖屏幕,又聽人喊,“褚浔!”褚浔下意識擡頭。後腦突然被堅硬物體擊中。褚浔意識瞬時空白,合眼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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