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 145 章
明天就要手術。傅驚辰術前想見一見絨花。餘懷遠去他公寓取貓。小東西極其警覺。餘懷遠用各種玩具逗了許久,才将絨花哄進貓包。
“你家這位小祖宗可不太像布偶。上蹦下跳活潑得要命。險些把我折騰死!”餘懷遠自貓包将絨花取出,小心翼翼送進傅驚辰懷裏。
傅驚辰伸手去接。絨花先時還在尖叫掙紮,等到貼近傅驚辰胸膛,小鼻子在他衣領處嗅了嗅,慢慢便安穩下來。細聲細氣喵喵叫着,小腦袋頂着傅驚辰胸口蹭動。
傅驚辰眼目溫柔,一只手輕撓絨花下巴,道:“絨花怕生人。它對熟悉的人,還是很親的。”
餘懷遠看那一人一貓膩膩歪我,聳聳肩膀:“我看它是成精了。”
傅驚辰梳理絨花皮毛。小東西眯起眼,在他掌心發出舒适的呼嚕聲。傅驚辰仿佛怕驚擾了絨花,聲音放得很輕,“懷遠,麻煩你跑一趟。明天我手術後,你替我将絨花送去紐約給二叔帶吧。以後……我怕是不能好好照顧它了。”
傅驚辰腦中那根畸形的血管,長在大腦深處,位置實在不夠好。之前那回發病,醫生建議保守治療,便是擔心手術會破壞腦組織,愈後留下後遺症。數月前第二次顱內出血,傅驚辰昏迷兩天兩夜方才蘇醒。且一側肢體麻木,大約□□日後方逐漸緩解。手術不能再拖。傅家請來數位國際知名腦外科專家。經過多次會診,專家對手術效果仍舊不甚樂觀。直言以傅驚辰的病情,會有極高概率留下後遺症。失語、情志失調、智力衰退,或者行動受限……種種狀況皆有可能。三十五歲,正值黃金年華。未來的人生,卻有極可能要依仗輪椅、拐杖生活。
餘懷遠面皮緊繃,努力數次勉強擠出一絲笑,道:“哪有你想的那樣嚴重。養只貓還成問題了?你只管相信醫生。其他不要想太多。”
傅驚辰便不再說話。絨花在他懷裏待膩了,敏捷一躍跳上近旁窗臺。毛絨絨的大尾巴向後甩動,将窗臺一只細頸花瓶碰倒在地上。餘懷遠俯身收拾。傅驚辰看着被吓到的絨花,微微笑一笑,緩慢說道:“我是怕,自己以後會虧待了它。手術之後,萬一我性情大變不再喜歡它。那這小東西,豈不是要受苦了。”
餘懷遠停下動作,隐覺呼吸不暢。他起身扔到手中碎瓷片,故作不耐道:“行了行了。還性情大變……做個手術而已,你當自己在修煉邪功呢?你不就想罰我熬紅眼班機跑一趟嗎。都依你。行了吧?”
因這場病,傅驚辰個性反倒和緩許多。他不吝微笑,仰頭注視餘懷遠道謝,“謝謝……”頓一頓,又補充說:“還有容容……以後,你也關照些。”
“這還用你說?”餘懷遠不經意皺了下眉,“我的藝人我自然負責到底。”
說話間手機響起。餘懷遠低頭看屏幕,面上微微變色。他向傅驚辰示意一下,去病房外接聽。不足半分鐘便講完回來。傅驚辰又把貓抱回床上逗弄。餘懷遠走過去,一同陪絨花玩耍。
過了些許工夫,又有電話打進來。這回是未保存的號碼,餘懷遠随意接起。那邊甫一開口,他猛然跳起來,脫口而出:“薛睿?!”
餘懷遠驚覺失言,立刻挂斷電話向病房外跑,手腕卻已被傅驚辰牢牢抓住,“手機給我!”
餘懷遠不敢用力掙紮,焦急安慰傅驚辰,“我現在就去聯系警方。驚辰你放心,這回一定不會再讓他跑掉!”
傅驚辰神情恢複冷冽,雙眉緊皺用力掰餘懷遠手指搶他手機。餘懷遠大喊,“傅驚辰!別忘了你是個病人!”
傅驚辰一步跨下床,握拳向餘懷遠腹部全力一擊。餘懷遠登時如被折成兩半,撞在床角一動不能動。
傅驚辰拿到手機回撥,屏息聽了一陣,一張臉孔時青時白。等對方挂斷。他迅速自衣櫥翻出一件西裝外套,再拉開床頭櫃,抓起一只江詩丹頓戴在腕上。“對不起……”傅驚辰彎腰握一下餘懷遠肩膀,“我走以後馬上報警。我身上帶着追蹤器。你們跟着信號追上來!”
餘懷遠疼得視力模糊,吸着氣喊:“不能……你不能去!”
傅驚辰抓緊手機,幾步跑出了病房。
後腦隐隐作痛。似有一只毒蜂藏在顱骨下,不時被它叮咬一口。褚浔視野晃動,努力想要看清不遠處的人影,胃部便耐不住幹嘔。
“對不住,請你來的人太粗暴了點。我會扣他們酬勞的。”
褚浔忍耐暈眩,艱難睜大眼睛。他應是被綁在一棟爛尾樓中。四周都是裸露的水泥牆壁。凹凸不平的地上,堆滿廢棄建築材料。距他不遠處,站立着有一道幹瘦人影。視線模糊搖晃。褚浔用力閉上眼睛再張開,看着那道幹瘦人影慢慢走到跟前。一點一點,他終于能看清那人的模樣。幹枯亂發,黑黃面皮。整個人似被吸血鬼吸幹精血,只剩一張皺巴巴的人皮,包裹着瘦伶伶的骨架。但那雙眼,卻像饑餓的狼一般,放射異樣的亮度。
褚浔不禁深吸口氣,“……薛睿?”
薛睿沉沉笑起來。笑聲悶在喉嚨裏,有一種詭異扭曲的氣息,“還是容容貼心,居然還能認出我。我現在的造型……”薛睿舉起手機,對着屏幕左右照一照,“連人臉識別系統都有點認不出。只有容容,一眼就看出是我。這可真讓我開心。”薛睿心情很好的樣子,伸手去捏褚浔臉頰。
褚浔猛然扭頭躲開,又引發一陣暈眩。
薛睿冷笑,緩緩收回手去,“不讓我碰?也好。”薛睿一面說話,一面自矮筒皮靴取出一只匕首。拔出匕首,用銳利鋒刃輕拍褚浔面龐,“等你的心上人到了,我要在他跟前,讓他仔仔細細看着我'好好'碰你!你說好不好玩兒?哈哈哈哈哈……”薛睿突兀大笑。抵在褚浔臉側的匕首随他身體晃動,在褚浔臉龐劃出一道細細血痕。
“我要在他面前,好好地碰你。”
這句話仿佛一道強力電流,在褚浔腦中炸開一陣劇烈顫栗。巨大的恐懼驟然攫取心髒,冷汗大滴大滴流下額角。
褚浔看懂了!薛睿的用意,他全都看懂了!薛睿不僅僅心有不甘,想要報複自己。他分明是在演一場戲!
《侵蝕》最後一幕,安臣綁架謝文夏的女友,最後在謝文夏面前将女孩淩虐至死。那一幕戲,便是發生在一處爛尾樓!而現下褚浔入目所見,俱是裸露的水泥牆、環形的天井樓臺,還有散亂的建築垃圾,以及綁架人質的挑高廊柱。所有場景,幾乎與電影中相差無幾。最為重要的是,薛睿已經念出了安臣的臺詞!
褚浔的身體,被用一圈圈鐵鏈牢牢束縛在廊柱上。他極力想要平複情緒,聲音仍可止不住顫抖。“薛……薛睿,”如此簡單的兩個字,卻艱難地似要被咬碎在口裏。褚浔猛然咬住下唇,銳利的痛疼讓他稍微冷靜,“你……你清醒一點!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你不要混為一談……”
“你錯了!”薛睿大聲喝止,伸出一手點住褚浔。他衣着邋遢形容狼狽,姿态卻仿佛高高在上的國王。眼中狼一樣的光,越發兇狠炙熱,“我早就說過,我就是安臣!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安臣。除了我,也沒有人可以演出安臣的精髓!可惜沒人信我……結果怎麽樣?”薛睿雙眼怒張充血,他盯着褚浔,好似毒蛇鎖定自己的獵物,“你搶走我的安臣,卻又演不好他!一而再再而三……你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如果不是你,我定會憑借安臣拿到金樽獎。若是拿了獎,驚辰絕對不會與我分手……如果我們沒有分開,那我便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臆想的人生愈美好,現實便愈凄涼。薛睿面孔漸漸扭曲。他狀若癫狂,高聲嘶喊,“是你,全都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你怎麽還不去死!”抓過牆邊一根廢棄鋼管,用盡全力抽在褚浔肋下。
數根肋骨似被齊齊打斷。劇痛飛速擴散。褚浔被綁在柱子上,連彎腰稍稍緩解痛楚都做不到。冷汗流進眼睛。每吸入一口氣,都宛如吞進一把刀子。褚浔視線一團模糊,脖頸慢慢垂下,全身抖動着茍延殘喘。
薛睿眉心糾結扭在一處。他扔下鋼管,上前捏住褚浔的臉孔左右搖晃,“這就受不住了?說你沒用,你還真是廢物到底。我陪Richard開心的時候,可比你強多了。”
褚浔雙眼都被冷汗糊住,勉強張開一條縫隙,模模糊糊地,看到薛睿面目全非的臉。腦海中閃過薛睿幹淨羞澀的笑容。那時他們方才相識。每一個都青春稚嫩、清澈透亮。一線酸澀萦繞上心間。褚浔嘴唇輕顫,聲音細弱,“薛睿……你就這樣恨我嗎?恨到一點餘地都不留……”
“誰說我不留餘地?”薛睿吃吃笑。他用衣袖擦去褚浔滿臉汗水,在将褚浔面孔擺正,“我心心念念挂着你,連我人生最後一場演出,都允許你出鏡。我對你難道還不夠好?”
隐隐約約,樓下傳來細微跑動的聲響。薛睿面孔猛然放亮,歡快道:“來了!我們可以開機了!”說完轉身向前方走去。
褚浔茫然看他走出十數米,停在一個黑色支架之後。此時褚浔才發覺,在那支架上固定着一臺DV。
樓下的腳步聲更加清晰。褚浔似乎還聽到,來人一邊奔跑,一邊在喊薛睿的名字。等到分辨出那人的聲音,褚浔突然揚聲大喊,“小辰哥你不要來!不要來!”
薛睿打開DV,取景框對準褚浔,“來,容容,今天我們三個,好好演完這場戲。我保證,這将是一場無與倫比驚世駭俗的演出!”薛睿綻開刺目的笑。他按下拍攝按鈕,打一個響指高聲道:“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