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周琦出了宴會廳,徑直下樓取車。他速度很快。褚浔追到樓下,只看到周琦遠去的汽車尾燈。
陣陣夜風拂過額頭,褚浔自方才的情緒中平複下來。此事頗多蹊跷。現下他處境仍舊艱難,行事需加倍謹慎,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錯。褚浔想一想,返回宴會廳向張總告辭,而後立刻回到住所聯系沈蔚風。
沈蔚風聽完褚浔講述,亦頗感意外。悅影被雲天吞并後,周博翰入獄服刑,肖钰銘吸毒致死。餘下一個周琦下落不明。傳言被魏儒晟及周家故交合力帶到了國外。沈蔚風原以為,他會去澳洲投奔魏儒晟。沒想到竟然也在新加坡。
“他為什麽會在新加坡我并不關心。甚至他為什麽幫我,都可以不去理會。”褚浔來回踱步,眉宇間焦急外露,“我只想搞清楚,他的手裏會不會也有那段視頻。”
“雲天放出的那段視頻?”沈蔚風這下大吃一驚,“你以為周琦也有備份?”
褚浔嘆道:“懷疑而已……或者說,我倒希望周琦手裏能有一份。”
雲天剪切放出的視頻,只能是通過魏儒晟拿到手。如果視頻當初落在肖钰銘手裏,無需等到現在,褚浔早已應被肖钰銘下死手整治教訓。以此推定,魏儒晟應是已在事發之初便将一切料理妥當。後續或是魏儒晟又被雲天抓住把柄,才至視頻流出,更在采訪中赤口白舌作下僞證。結果不僅害慘了褚浔,他自己也深受到牽累,過街老鼠般被人叫罵喊打。
如若這番猜測成立,以魏周兩人的交情,魏儒晟也許便會在周琦這邊藏下備份,以作日後為他自己洗刷冤屈之用。
沈蔚風在電話那邊沉吟片刻,道:“不是沒有可能。但幾率很小。我總覺以傅淵的老謀深算,定然會把原件和所有拷貝一網打盡。不至遺漏過于明顯的漏洞,留給魏儒晟日後翻供的機會。容容,你不要着急。”沈蔚風又切切囑咐褚浔,“魏儒晟藏身的地點曝光後,我一直設法與他溝通。他這人貪財又好色。既然能被雲天威逼,自然也能被我利誘。給我點時間,我定能撬開他的口還你清白。”
褚浔忙道:“好,我不急。只是……小風,連累你為我如此費心,我實在……”
沈蔚風立時佯作惱怒打斷褚浔,“你竟然還跟我講這些?你是想惹我發少爺脾氣嗎?”
褚浔失笑:“不敢不敢。”
兩人又商議一陣。決定對周琦暫時靜觀其變。等在魏儒晟處打開突破口,再專心處理這邊的狀況。最後沈蔚風又照例向褚浔通報傅驚辰的消息。彼此道過晚安收線。
與好友通話之後,褚浔情緒安定許多。時間尚早,他又打開電腦查看初雪的郵件。與以往不同,初雪如今的回信間隔變得很長。通常褚浔發出一封郵件,總要等待七八日,甚至十數日才有回音。起初褚浔以為初雪事務繁忙,或是的确對他一身醜聞心懷芥蒂,便主動提出不再打擾。初雪卻又不肯。兩廂争執下,初雪方向褚浔透露,他的眼睛出了點問題,前段時間剛做完手術。如今尚在恢複期,只能遵照醫囑減少上網時間。褚浔登時為初雪擔憂不已,暗中又不免為自己多心感到慚愧。好在初雪說自己有助理,恢複狀況也極好。他們便約定每十日聯系一次。實際褚浔為讓褚浔安心休養,已經不再主動發送郵件。
這回初雪的郵件,寫了很短了的一場戲。是他先前同褚浔提起過的,促進男女主破鏡重圓的轉折橋段。初雪文筆一貫精煉。只一幕場景,兩三句臺詞,即勾畫出深埋女主角心底的一段往事。正因這段往事,女主對已經故去的前男友無法忘懷,始終難以正視自己的內心。以致與男主角一再錯過。
寥寥兩百餘字,褚浔盯着屏幕,足足半個鐘頭一動未動。看在眼中,是劇本中男女主角的愛恨糾葛。落在心口,全是他與傅驚辰的過往種種。劇本的初稿,原就脫胎于褚浔與傅驚辰的戀情。現下劇中女主不願吐露的隐秘被揭開。褚浔心湖波瀾微動,不可避免被觸動心弦。模模糊糊生出一個癡傻念頭:假如傅驚辰也守着同樣的一個秘密,他們會否也能如劇中主角一般,再嘗試給對方與自己一次機會?
褚浔起身走至窗邊,點一支香煙,對夜色中燈火點點的城市吞吐煙霧。待香煙吸盡。褚浔自衣袋中拿出錢夾,打開來,在最深處的卡袋裏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傅驚辰笑意溫柔,還是十七八歲的稚嫩模樣。褚浔更是瘦瘦小小的一團,縮在他懷中,面對鏡頭神情略顯畏怯。但一雙手掌緊攥傅驚辰衣袖,顯然對他極為信任依戀。這張照片,是傅驚辰将褚浔自廢墟救出後,兩人留下的唯一一張合影。
褚浔輕輕撫摸傅驚辰面龐,神情溫柔似春水。将照片收回卡袋,褚浔走回書桌關閉電腦。
這世上沒有假如,他也不需要假如。一晃十七年飛逝而過。鬥轉星移、物是人非。唯有他與傅驚辰的這段情義,永世不能磨滅。比愛情更深刻,比親情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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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褚浔進組。這部電影是新風尚重點項目。開機那日張總親臨劇組,與演員一同參加開機進香儀式。在稍遠的地方,褚浔又看到周琦。他不參加儀式,也不同旁人交談。察覺到褚浔的視線,淡漠回望過來,并遙遙向褚浔點頭致意。褚浔按捺驚疑,不動聲色點頭回敬。
一旦正式開機,張總便未再出現。周琦反倒又獨自來過片場幾次。仍是遠遠站在一旁,不聲不響,沉默好似透明人。但褚浔覺得出,他在時刻觀察自己。只是他既按兵不動,褚浔便也繼續觀望。
褚浔戲份不多,兩個多月後即完工殺青。晚間劇組未褚浔舉辦殺青宴。張總與周琦一同出席。席間氣氛熱烈。每人都喝了不少。只周琦淺斟慢飲,宴席只到一半,又提前告辭。張總舌頭大了一圈,醉醺醺抱怨他不夠意思。周琦淺笑不語,起身前,似有若無向褚浔打一個眼色。褚浔手中一頓,放下酒杯跟在周琦身後走出包廂。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行至一處僻靜偏廳。
不約而同停下腳步。褚浔與周琦相對而立,靜默無語。許久周琦似乎下定了決心,輕聲開口道:“沒別的意思。勞煩褚先生出來一趟,是想給你一份殺青賀禮。”
一個男三號殺青,送一束花,吃一頓飯,已算是足夠重視。還要特意送上殺青賀禮,着實小題大做。
褚浔心跳微微加快,回道:“不敢當。周總破費了。”
周琦便笑了,“你當得起。這本來便是屬于你的東西。”他一手伸進西裝口袋,再拿出來遞到褚浔眼前。攤開手掌,一只U盤靜卧在他掌心。
無需查看,褚浔便知那U盤中存儲的是什麽。他竟然猜中了魏儒晟的盤算。
心髒瞬時抽搐般狂奔。褚浔掌心沁滿冷汗。将U盤牢牢抓住,暗暗換了數口氣,方能勉強平靜道:“多謝周總。你的寬厚仁義,褚浔謹記在心!”
“寬厚仁義……”周琦皺眉重複一遍,忽地諷笑一聲,轉身向樓下走,“你到底是有多天真。”
眼看他走到樓梯口,褚浔疑惑愈盛,脫口而出,“那究竟為什麽還要把證據給我?”周琦既非良心發現,他但凡對傅驚辰有一分憎恨,便應對褚浔現下的境遇樂見其成。他這般毫無因由示好,褚浔反倒猶疑。
周琦不覺緩下步子,最終停在欄杆旁邊。他擡起手掌,摩挲花梨木扶手。面龐慢慢籠上一層眷戀,仿佛在追憶往昔。
周琦顯然沉入到自己的世界。褚浔以為他不會再理會自己,正欲悄悄走開。周琦卻又忽然出聲:“我外公家的樓梯扶手,也是這種黃花梨木。小的時候,我喜歡把扶手當滑梯玩兒。外公撞見了總要訓斥幾句。但母親一直護着我,還幫我監視外公的動靜。”
褚浔轉回身,聽着周琦不緊不慢講述他的母親:“母親熱情開朗,熱愛交游,體力充沛。雖然容貌只是清秀,但也吸引了許多青年才俊熱烈追求。”
“可母親偏偏只看中了周博翰。不顧外公反對,與周博翰私奔結婚。外公氣憤下與母親斷絕父女關系。直到我長到兩歲,才與母親和好。
“母親是運動健将,身體一向康健。但在我五歲那年,沒有征兆的,忽然便開始虛弱下去。
“熬了兩年,最後母親痩得仿佛一把幹柴,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在一個清晨,合眼去了。”
似乎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心酸的事故。表面如何風光,那些深藏心底的遺憾與憂傷,卻都再無機會彌補。
褚浔有些後悔追問周琦,他正思索如何出言安慰。周琦轉回頭,望過來的目光寂寥憂郁,嘴角卻勾着譏笑的紋路,“在我十五歲那年,外公也因病離世。周博翰将肖钰銘帶回家。那時我才知道,他在外面養着一個私生子。而那私生子,剛好比我年幼五歲。”
這話講得過于隐晦。褚浔起先并未意會。待他陡然驚覺,後背倏忽竄起陣陣寒意。褚浔受驚之下張口結舌,“這,這……”
周琦轉過頭去,面向空蕩蕩的樓梯,講完最後一句話,“我當然是怨恨傅驚辰的。但每每想到,他在無意中為我母親報了仇。我這個貪圖權勢富貴的不孝子,也會有快意感激的時候。給你的東西,就當是我代母親還他的情吧。”
話音落下,周琦一步步走下樓梯。褚浔看他逐漸消失在視線中。緊握的雙拳,幾乎要被指甲紮破掌心。他現在居然覺得,自己這颠婆坎坷的小半生,已經極為幸運。至少,他不曾見過這等泯滅良知的人間慘劇。
那晚酒席散後,褚浔火速趕回住處。開機插入U盤,視頻直接自他将魏儒晟掀下床鋪的後半段開始播放。有聲音、有畫面。他與魏儒晟争吵的全過程,悉數被視頻如實記錄。
褚浔長長吐一口氣,放松肩膀向後靠在椅背,後知後覺全身肌肉已然繃得僵硬。
天無絕人之路。世間萬般事,因果相扣。他只要當真問心無愧,總能等到雲破月來的這一日。
褚浔拿過手機,想要抓緊将視頻傳給沈蔚風。不想沈蔚風的電話先一步打進來,開口便欣喜若狂大喊:“譚希培完蛋了!容容,他完蛋了!雲天的詭計也完蛋了!!”
又一個喜訊突然襲來。褚浔幾乎不敢相信。他猛然推站起身,“什麽?小風你在說什麽?再說一遍!”
“哈哈哈我是說,”沈蔚風一面大笑,一面一字一頓清清楚楚道:“譚希培被撤銷了職務,并正式移交有關部門立案調查!容容,你的舉報被證實了!他完了。你終于可以回國了!”
褚浔驟然身體脫力,癱軟跌回座椅中。喜悅過于突然,亦過于密集。褚浔周身綿軟,仿佛陷入一場宿醉後的美夢。他擡起一手碰觸額頭,簡直懷疑今晚發生的一切全是自己的臆想。
沈蔚風仍在電話中興致勃勃安排行程:“容容,我明天便飛過去找你。後天你跟我一起回國。我們要盡快召開發布會,狠狠往雲天臉上扇一記耳光!”
聽着沈蔚風令人興奮的行動計劃,褚浔的心跳逐漸恢複正常。他終于有了一絲絲真實感。緩緩坐直身體,點擊視頻重複播放。褚浔嘴角情不自禁勾起笑容,點頭向好友道:“好,我跟你回去。回去一起去扇雲天的耳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