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主仆不分
哪能不跟!安喜留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最後仍是放心不下,雖說夜裏獵場中也有人看守,可也不是處處亮堂,黑燈瞎火萬一弄出個好歹來誰能擔當地起!
“勞您稍帶咱家一程,咱們在後頭悄悄跟着便是。” 即使他不提,禦前當值的這一列禁軍也必然會這麽做。
那頭撇下麻煩放縱的帝王騎馬載着魏七往圍場裏奔。
夜裏圍場中守衛的禁軍瞧見明黃顏色壓根不敢阻攔,只遣人回去向安喜報信, 誰知兩邊人撞個正着,最後一塊悄悄跟在皇帝後頭護衛。
魏七驚魂未定,伏在皇帝背後張大嘴喘息, 夜風呼啦啦往肚子裏灌,兩旁的事物在眼裏失了真,極速往身後掠過。
身下的馬匹強健行動間起伏很大,凸出的骨骼與肌肉膈得他如坐針氈。
魏七一直懸着心害怕自己會被颠下馬去。
“ 請聖上……慢些……” 他探頭說完, 冷風打面又連忙縮回去。
前頭皇帝眼中含笑,輕勒馬脖子竟真的慢了下來。
魏七也覺着自個兒無用, 騎個馬都要怕,他喃喃道謝:“ 多謝聖上。”
“ 膽小如鼠,平日不是挺猖狂,怎的這會兒露了怯。”
低沉的聲音透過寬闊的脊背震到魏七耳裏, 他才發覺自己還貼在皇帝背上,回過神後大火燒肉一般躲開。
“ 回聖上的話,奴才……奴才本就膽小,一向都不敢猖狂, 很是乖……乖巧安分……且聖上文治武功馬術超凡……灼灼耀眼似天上明月,奴才千萬塵埃中的一顆微沙……”
“ 嗬。” 明月一聲輕笑打斷他喋喋不休的讨好。
油嘴滑舌,以為說幾句讨巧話就是真的乖巧了麽。
“乖巧, ” 皇帝望向夜空中的星子的眸回轉,偏過頭瞥着身後人,“ 安分。”
“ 朕可是記得前兒夜裏有人禦前失儀。”
魏七心虛得紅了臉面,也知其所言并非是指失儀而是調笑自個兒裝瘋賣傻。
他想起那晚聖上似說過他這樣乖巧……讨人喜歡,一時熱血充頭更是不知所措。
“ 奴才……像是挺……讨人喜歡的。” 他低聲回。
皇帝噎住,這奴才真是膽大,偏生又捉不住個錯來。
“ 抱穩。”
他揚鞭,駿馬在空曠的草原上嘶鳴,魏七低呼一聲雙臂緊緊環住前頭人的腰。
溫熱微顫的身軀貼近,皇帝低頭瞧那明黃中的一點白與深紫,魏七的指骨突出,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顯眼。
拽得可真緊,皇帝心道,在朕的馬上還敢嚣張嘴利,朕還治不住你一個奴才,豈非笑話。
可他似乎忘了這般同一個奴才計較實非自己往日的天子行徑,且手段也有些荒唐可笑。
魏七終于不敢再吱聲,周遭浮光掠影,他壯膽偷瞧。
天是漆黑,萬星閃爍,遠處群山靜伏,林中間或傳來狼嚎。
雖隔得遠魏七卻仍舊害怕,這樣黑且靜的夜,又是在圍場中,方圓幾裏不知蟄伏着多少猛獸。
他頭一回夜裏出來,身邊是帝王相陪,再無旁人可依。
聖上強大似無所不能,身高體健,能獵猛虎兇豹,魏七聞着他身上散發出的龍涎香竟覺得很安心也很可靠。
多奇怪,他突然覺得虛幻,一切都像是在做夢,分明肌膚相親,最羞于曝光的事也做過不知多少回,然而此刻卻真的陌生。
自己雙臂裏環着的是……天子
原來帝王竟可親,被人戳中揭穿也會惱怒耍小孩脾氣反擊,并不可怕。
他自眼前的背影一路緩緩向上望,一直望到皇帝的脖頸與腦後。
若是……若是聖上不那樣專橫,去歲盛夏沒那檔子事發生,興許……興許……
興許我不會心中有恨。
魏七腦中突然蹦出這樣的念頭,連他自己都吓住了。
原來還是恨的,此刻他多想問一句,為何幾月前您如此兇狠殘忍,小方子一個心仰您的奴才竟都……
他知曉這些永遠都只能爛在心底。
如果聖上一直是高高在上舉止端正的帝王,經年逝去,家仇漸消,魏七很沒骨氣地想着: 若我一直在禦前行走侍奉,最終是要心折,甘願替其效力,聖上做皇帝實在挑不出一丁點的錯。
哪哪都好,只是怎的突然就斷了袖,佳人不夠還要太監。
他腦子裏胡思亂想,目光盯在皇帝耳後。
咦?怎麽有粒灰沾上去了。
魏七奈住颠簸,松開手臂伸直了下意識去撫。
一回不掉又摸一回。
他眯起眼探直脖子去瞧。
哦!原來是顆痣,這角度瞧上去還挺顯眼,怪特別的。
馬匹緩了下來,皇帝問他:“ 你做什麽”
輕飄飄又涼又柔,癢得人心慌。
“ 回您的話,奴才以為您耳後髒污想擦一擦,誰知您那處竟是生了顆痣。” 魏七這幾日的舉止規矩也松散許多。
他答得傻氣,不知自己幾根手指撩起皇帝心頭火。
“ 眼挺尖。” 朕自個兒都不知曉還有顆痣。
“ 聖上……奴才鬥膽,您這是要帶奴才去哪。”
“ 随處走走,你怕馬麽。”
魏七搖頭,“ 回您的話,奴才不怕。”
方才是怕的,現下不怕了。
皇帝低笑,“ 朕四歲習馬術。”
魏七心道:那比我早一年。
“ 聖上您果真不凡,奴才四歲時還在地裏抓蛐蛐兒玩。”
“鬥蛐蛐好玩麽。” 皇帝确實好奇,他幼時規矩,只見過蛐蛐卻不敢抓來耍,要是叫他父親瞧見少不得又要一頓罰。
魏七四歲嬌養于雙親掌心哪裏捉過什麽蛐蛐,胡亂诓人罷了,吳家財才是玩蛐蛐的那個。
“ 回您的話,好玩,蛐蛐在罐子裏一直叫喚。”
“ 現下無人,朕問你話不必再拘泥規矩。” 回您來回您去聽得耳朵都要起繭。
“ 嗻,遵您的令。” 魏七答得俏皮。
都騎一匹馬上了,還窮客氣豈不是矯情,蓋今夜聖上只需一人相伴罷。
風吹草低野兔緩奔,皇帝取弓抽箭獵下一只。
魏七只能驚嘆他的好目力。
漸漸行至河邊兩人下馬,沿河岸漫步一時無話。
魏七為潋滟湖光所攝,忘了身邊的帝王,皇帝偏頭瞧身後半步的奴才,清秀的臉龐在水光照耀下顯得愈加通透,眼神明亮,似出塵不染的一支蓮。
今夜有此人相伴,雖不是佳人卻妙甚佳人,實可解心中煩憂。
“ 你從前在內書堂習書。” 他背着手悠閑地問。
“ 回……”
皇帝眼中含笑,轉身望着他。
“ 奴才八歲入宮,調至良太妃身邊伺候,太妃心善,特許奴才入內書堂習字。”
“ 不錯,下了點功夫,尚能瞧得過去。”
魏七知他指的是石榴印章,一時心中發虛。
“ 你母親喚你安。”
“ 是,奴才小名安。”
“ 朕亦有乳名。” 只是久未有人再喚。
他不再說了,近來說的實在太多。
魏七也不敢深問,他抿着嘴心中慌亂,窺探到了天子鮮為人知的一面實在危險。
皇帝俯身探手去撥他的唇,“ 咬這樣緊,該咬壞。” 柔和而低啞,于寂夜裏回蕩,羞得蟲鳴也失了聲。
魏七臉面耳脖泛紅,再不曉事的小子也要在這樣的目光下亂了心神。
他這會兒真像個害羞的姑娘僵在皇帝的掌中不能動彈。
眼珠子裏蒙着水光,鼻頭發汗,大着膽子擡眼悄悄偷瞥近在咫尺的人。
後者眼眸比身旁的湖水還要深,經倒在湖中的星光一映又顯出幾分溫和。
魏七在那裏頭瞧見了自己,他太過緊張,伸出舌頭舔舔嘴唇。
皇帝指尖被濕熱一瞬包裹後受驚的蛇又縮回洞xue。
魏七覺得自己今次真是蠢得無藥可救,一回兩回說他不是故意只怕都無人信。
他嘆息:腦子落在帳篷裏了不成,唉,這下往湖裏跳都洗不清了。
皇帝知曉他只是蠢并非故意,只是這人愁眉苦臉的模樣實在有趣。
“ 是想叫朕現下便抱你罷。”
魏七有口難辨,他目光閃躲慌忙解釋:“ 不是……不不……是……是……”
最後落到“是”字上。
皇帝低笑,心裏止不住惡劣得想着:真真是個活寶。
他舉目四望,風景甚好只是草地髒污了些,倒是可惜,不過逗一逗也可。
手掌沿嘴唇下移鑽入脖頸,貼住脆弱的不甚起眼的喉結緩緩摩挲。
魏七吓得腿軟,荒郊野外更深露重,草叢裏不知藏着多少活物,且禁衛軍與安爺必定也跟在後頭。
“ 聖上,這是……外頭。”
“ 朕未瞎眼。”
魏七急得要哭,“ 聖上……叫人瞧見……”
“ 朕擋着你。”
“ 聖上……沒……沒那東西……”
皇帝轉身自馬匹上取出水囊往地上一擲,魏七稱這當頭轉身軟着腿還想跑,可惜兩步便被拽住往天子懷倒。
“ 哪兒去。”
安爺……您怎的還不來。
藏在草叢裏的安喜正吩咐人拉帳子将此處戒嚴悄悄圍起來,他暗道:主子爺年輕就是火氣旺,黑夜風冷竟還有這等興致。
湖邊魏七顫顫巍巍弱弱反抗:“ 不成的……這哪成……是酒。”
“ 不成朕似記得,上回有個奴才,自個兒……”
他急得捂住了皇帝的嘴,此刻真是天地一霎萬物俱靜。
天子年近而立,還是頭一回被人捂住嘴不讓說話。
他挑眉望魏七,後者似被針紮一般縮回手掌,藏在袖口裏握成拳。
“ 奴才冒犯!奴才該死……” 他又要跪,“ 只是請聖上三思,咱們……還是回帳……回回去再……”
“ 那便回罷。” 皇帝突道,撈起他扛肩頭,魏七躲過一回不敢吱聲,安安靜靜伏在上頭,還傻乎乎地謝恩。
外頭布帳子還沒圍完,駿馬疾馳而過,禁軍又急忙忙上馬去追。
安喜嘆息:祖宗!折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