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中無虎
駿馬疾馳, 馬蹄聲踢嗒,去時靜悄悄回時卻有些聲勢浩大。
圍城中燃起無數火把,夜間守衛的士兵持明火騎馬護駕,光亮追随帝駕一路往營帳那頭延伸。
魏七心虛地縮在皇帝身後的大氅裏想将自個兒藏起來。
只可惜馬停後他還未來得及下馬,便又被皇帝扛在了肩頭。
深紫打眼得很,離得近的奴才們都瞧見了,只是瞧見了就更要守口如瓶, 即使有人心裏鄙夷魏七也萬萬不敢顯露。
皇帝幾步邁入帝帳,徑直往東側屏風後頭走,那處用漢白玉砌鑿了一小型浴池, 此刻池中正冒着熱氣。
他将魏七放在池邊,半俯下身拍拍後者的臉道:“ 洗幹淨。”
“ 嗻。” 魏七低應,回了帝帳他又成了懂規矩的奴才。
皇帝轉身離去,安喜入內伺候, 身後幾個太監手裏捧着東西。
“ 擱那讓他自個兒弄。” 皇帝淡聲吩咐,神色間已不見方才在湖邊時的自在散漫。
“ 嗻。”
這頭安喜伺候皇帝更衣淨面, 屏風後浴池中魏七咬牙忍耐。
許久,皇帝令衆人退,着亵衣靠在床頭持書卷翻看,似很有耐心并不去催促。
拖至紅燭爆出聲響, 外頭書卷磕榻沿,砰,砰。
魏七知曉再拖不得了,他擦幹身體, 亵衣穿了一整件将自個兒裹得嚴嚴實實。
……………………
皇帝見其睡顏憨厚可愛又乖巧文靜,不見白日活潑機靈,垂首在他唇上輕咬一口,心中忍不住感嘆: 好在那時一時心軟未殺了他,這樣的奴才,砍了實在可惜。
魏七這回額外疲累,絲毫不知自個兒窩在皇帝懷裏睡了一夜。
第二日晨時醒來他仍舊窩在榻下的氈毯上。
咦,又在這處睡着了。
兩個守在帳外的禦前奴才聽見聲響,掀開帳簾進來伺候。
“ 魏爺,您醒羅?”
魏七不大好意思見人,瞧外頭透進來的光這會子也該不早了,且安爺與聖上都不在,想是入圍行獵去了。
“ 現下什麽時辰了?”
“ 午時了,魏爺。”
!!
自己竟睡了這麽久,還是在帝帳中!
“ 怎的無人喚我起?”
兩人對視一眼,心道: 那位不叫您起,底下人哪敢擾,今兒清晨便是聲響大些了聖上也要不耐。
“ 回您的話,聖上吩咐,叫您睡個飽。” 這确實是皇帝的原話,' 叫這懶東西睡個飽。'
兩個奴才皆是三十來歲,前幾日還同魏七有說有笑拿人打趣,今日倒是又講起了規矩。
魏七心細,雖有所察覺也不去點破,他心中清明,昨夜之事種種都實在令人錯愕不已。
他身上黏黏糊糊渾身都泛酸,扯開衣襟一瞧胸前皆是紫紅痕跡,魏七憶起昨夜荒唐,頭皮陣陣發麻。
竟都未清洗便昏睡過去,也難怪現下要不自在。
兩人伺候魏七洗漱淨身,呈上清淡的蔬菜粥,草原上牛羊遍地牧民皆喜食肉,青菜卻是難得。
魏七餓得很了咕嚕嚕灌下兩大碗,吃飽了又回自個兒帳中歇息,算是睡足了一整日。
晚膳時分,上頭又送來鮮嫩的羔羊肉湯,魏七沒忍住吃了幾塊,夜裏睡下時便突覺得腹疼難耐。本以為只是吃的雜了,想着睡一覺便好,誰知捂住肚子在榻上翻不僅未睡着,反而越來越疼,疼得他渾身冒冷汗,咬住牙關都沒能憋住呻|吟。
同住的內侍淺眠,起身一探,觸手皆是滾燙。兩人心道要糟,披起外衣起身去安喜帳中禀報。
安喜自睡夢中醒,知曉是昨夜聖上太過,那時裏頭突沒了動靜,他幾喚不應,不敢再去驚擾,只想着左右不過兩個時辰便得進去叫起,且讓聖上多歇息一會子。
誰曾想這就出了岔子。
他起身請随行醫士小張大人替魏七診治。
小張大人已不是頭一回見魏七了,只是每回替魏小公公瞧病都有些同情,伴君不易,且那位還是個不懂憐惜的。
出宮圍獵這等大事,草藥自然備得很是齊全,只是魏七喝了藥第二日晨間卻不見大好。
安喜只得在皇帝問起前自個兒主動禀報。
後者皺眉:“ 病了。”
“ 回聖上的話,魏七那小子貪嘴,前兩日本該吃食清淡些,可他沒能忍住又吃了幾塊羔羊肉,夜間便開始發熱。奴才請了醫士去瞧,一日過後仍是燒着,奴才拿不下主意,只好驚擾您。”
皇帝不知曉那東西不能留在人體內,本是好心留魏七歇下,卻沒想反而害他生了病。現下又經安喜隐瞞,便真以為全是魏七貪嘴惹得病。
“ 請禦醫去瞧,醫士醫術不精如何能治好。”
“ 嗻,奴才這便去請禦醫。”
病了個喜歡的奴才,皇帝心中不快,蓋因前日人還在身邊蹦噠,轉眼就病殃殃躺榻上,也是無趣。
然而只是發熱,他未曾上心,前幾回魏七病得那樣重不還是生龍活虎地好了,且禦醫醫術高明,區區小病又有何大礙。
然而兩日後再問,人依舊未好。
魏七本就随馬車颠簸了十來日,之後又兩回夜間伴駕,後一回灌了不少風不說,回帳又熱水泡。
泡完又折騰,折騰完渾身發燙,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不曾清洗,冷下來被皇帝摟着,半熱半涼,還吃了許多羊肉,哪能不病。
積壓到一處,此番病得倒是痛快。
又兩日後仍是低燒,皇帝發了脾氣,帝帳中砸碎一茶盞,罵禦醫皆無用。
禦駕屈尊要去瞧,安喜阻攔,怕魏七将病氣過給皇帝。
安喜說,不如送至不遠處的夏宮去好生将養,營帳內東西再齊全到底多有不便,不宜養病。
皇帝準了,令務必養好魏七,下了狠令道,禦駕回宮前未養好就要砍人腦袋。
幾個禦醫自然連聲答應應嗻,若到了夏宮還治不好區區熱症,他們自個兒也無臉茍活,愧稱禦醫。
魏七這樣的人真是嬌養不得,好日子過多了身體就金貴得很。
從前受過那樣多責罰都安然無恙,現下熱症小病,還得特意遷去夏宮,錦衣玉食,金湯玉露,稀世藥材供着,這般又養了三日才好。
這時圍獵已過去大半。
夏宮又稱熱河行宮或承德離宮,此宮氣勢恢宏,耗費前朝歷代君主八十餘年才建造完成。
依山而造,足有八個紫禁城那般大,其中宮殿一百二十餘座,座座皆是精美絕倫。
又仿紫禁城,也是前朝後寝形制,此刻魏七便住在夏宮後頭的萬樹園中。萬樹園西側有四大皇家藏書名閣之一的文津閣。
魏七自病好便逍遙得很,日日去閣中尋書來看,應怕犯忌諱,只挑些游記,醫書打發時間,并不去碰兵法與權謀等書。
聖上令他好生将養,偌大的行宮中無一人敢攔他,魏七便成了猴子大王。
春光甚好,他方才到萬樹園裏轉了一圈,将春好軒,宿雲檐與永佑寺等景致都瞧了個遍。
這會子正翹着腿歪在羅漢床上磕瓜子,身旁幾子上攤着一本閑書,他磕一會瓜子便空出兩根手指閑閑翻看。
院子裏繁花盛開,草木茂盛,魏七瞧書瞧得倦了便起身踱至雕花小窗前賞外頭景色。
夏宮好得很,光是湖泊便有不下八處,魏七很想一一皆觀賞個仔細。
這場病生得值,他舒展身軀伸個長長的懶腰,實在是懶倦。
行宮這樣妙聖上都只三四年才來一回避避暑,實在勤勉自持,不似先帝,一年倒有半數居于此處。
要是禦駕能晚些再回宮那該多好。
只可惜他在這頭樂不思蜀,皇帝卻有些記挂他,圍場待了十八日便要回宮,浩浩湯湯萬餘人,順路又至夏宮停了一停,接上魏七一道。
禦駕來時魏七正領着人在萬樹園後頭的桃林中摘桃。
他爬在樹上朗聲大笑,碩大的桃一個又一個往下落,樹下的奴才們撐着棉布高聲喊: “ 魏爺,魏爺,你們慢些,咱們要接不住羅!”
“ 且緩緩!桃兒砸壞了可惜!”
“ 砸壞了扔去後頭山林裏喂野鴨!” 魏七說玩笑話。
“ 魏爺!!”外頭突一聲大喊。
衆人停下,只見一小丫頭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快快快……快接駕,前頭……管事請您去麗正門接駕!”
魏七一聽,一骨碌沿樹幹滑下來領着衆人疾行,走在九曲抄手游廊中腳下生風,一面問傳話丫頭:“ 禦駕何時到的,怎的不早些通傳。”
“ 回您的話,禦駕方至不久,奴婢也不知為何劉爺此刻才派人來請您。”
興許是上頭的意思,想探他是否乖巧養病。
未幾,萬樹園一衆奴才至麗正門,還未跪下便與禦駕撞了個正着。
皇帝翻身下馬,甫一轉身便見魏七領着人朝這頭慌慌張張疾行而來。
他沉着臉不動聲色靜觀,魏七擡眼一瞧,吓得腿軟,撲通跪在地上請安,衣襟裏咕嚕嚕滾出個毛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