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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迷途知返

一時寂靜無聲。

安喜眼皮子一跳, 未幾開口揚聲道:“ 熱河行宮--,接--駕--”

“ 奴才們請聖上大安,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人回神高喊,行三叩九拜之大禮。

魏七懷裏還兜着桃子,一面躬身叩拜一面要擋在胸前去攔,生怕又滾出幾個桃兒來惹衆人笑話,即使他也知自個兒已經失了顏面。

好幾日不見, 請安也請的不倫不類,皇帝見他行止可笑,心中嘆息: 太活潑了些, 朕不在,這東西病方好就等不及要上天入地。

只欲要上天入地也得有人遞天梯才能成事,行宮日日有奴才往圍場那頭上報魏七行蹤,皇帝聽了又不吭聲也未責罰, 像是個默許之态。

這還有誰敢攔。

魏七人聰明,野了一日試探等上頭表态, 結果安然無事。

這可就不得了,他知曉皇帝懶得管,對自己是個放縱的意思,從那日後更是逍遙。

随行的兩個禦前太監起先還要攔住他勸上一勸, 結果前日幾人湖上泛舟高歌一回後,兩個穩重些的便跟着一塊野了起來。

魏七可是近十年未出宮了,十年間在宮中跑都不能跑,也從未大聲說過話, 此番無人管束,他哪能忍得住。

這幾日病一好,下了榻便開始瘋。

盤算着要如何□□宮,如何尋樂子,直鬧得萬樹園中熱火朝天,過節一般喜慶,上上下下全然一盤散沙亂做一堆。

禦前來的,上頭特許至此養病,住在萬樹園裏,還是個清秀年輕又活潑的禦前小公公。

管事心知肚明,那位不管他便也睜只眼閉只眼,好生伺候着。

青鍛粉底長靴上頭龍紋繁雜,于身前停,魏七頭垂得愈發低。

他萬萬沒料到聖上還會轉個彎來此處一游,本以為回宮前上頭會派人将自己接回圍場營帳。

皇帝将腳邊的毛桃輕輕踢開,“ 你今兒吃了幾個。”

“ 回聖上的……話,奴才……吃了兩個。” 魏七答得謹慎而恭敬。

兩個,何止兩個。

他邊摘邊吃,毛桃又軟又甜,不知不覺間就吃了四個,皮都吐了樹下一地。

只是他玩得瘋,心中沒數罷了。

皇帝豈會信他,若真能忍住嘴又怎會生病。

“ 懷裏有幾個。”

魏七真是要羞死,當着衆人的面又摸索出兩個,捧在手中呈給皇帝瞧。

安喜嘴角也犯抽。

“ 回聖上的話,兩……兩……個。”

可皇帝瞧的不是桃而是魏七髒兮兮的手,白玉沾泥。

“ 挺會藏。” 他嗤笑。

“ 奴才……多謝聖上誇贊,奴才知錯。” 又是讨巧又是認錯,兩處都不落下。

“ 起開,滾去後頭跟着。”

“ 嗻。” 魏七将桃子往身後人手中一塞,自個兒起身恭恭敬敬走至安喜身後。

猛虎歸山,他再不能逍遙了。

皇帝閉眼,又想笑又要氣,實在是無話可說。

朕挂念你,你倒好,在行宮內攪翻了天,渾身髒兮兮不說懷裏還揣着桃子來面聖。

安喜也覺得他不争氣。病是養好了腦袋卻養壞了,狠瞪其一眼,預備等會子得了空要好生教導一番,緊緊規矩。

明日便要趕路回宮,若再是這般散漫放縱可怎生是好。

禦駕行至萬樹園,原本此園便是聖上在行宮的居所,只是此番撥了偏院賜魏七養病,倒是失算。

桃林前頭一地狼藉,爛桃四散。

方才事情來得急,一衆奴才将手中東西一抛,桃也不要了就趕去接駕,如何能不亂。

皇帝搖頭,側身望着魏七,“ 你是要将朕的園子都糟蹋了不成?” 語氣沉沉,并非玩笑。

知曉他鬧騰,未料到能如此鬧騰。

魏七跪地請罪,也心知自己這幾日太過得意了,“ 奴才有罪,奴才本是見此林中果實累累,都要墜地了卻無人來收。

奴才覺着爛在樹上實在可惜,便想着摘來獻給您嘗個新鮮。”

此處是行宮,又是皇帝居所,皇帝并不常來,且此地又遠離紫禁城,也沒法送至宮裏孝敬衆主子。

路途遙遠,怕是沒個兩三日便要撞壞。

再好的果子除卻幾個守園的奴才摘了嘗嘗外,自然只能爛在樹上或等着清掃的奴才來處理。

魏七說得有理,加之又甜言蜜語,皇帝消了些氣。

其實原本惱他也并非是因為亂了園子,而是覺得這東西沒心沒肺。

“ 摘桃子是為了獻給朕。”

“ 回聖上的話,是。”

其實他只想着安爺與幾個來往密切的奴才。

聖上什麽沒吃過,哪會稀罕這些東西。

然而膽肥了,說起謊來毫不猶豫。

“ 那東西呢?”

“奴才這便打理好呈上來!”魏七巴不得将功折罪。

皇帝不言。

前者麻溜地起身告退,袍子髒污,頭上還插着一片樹葉,實在有失體統。

這般回去若叫祖母瞧見準得受罰,皇帝望着果林嘆息。

“回了宮你看好他。” 養野了卻不得不又教得規矩,若不忍教回去,便只能派人時時盯緊。

“嗻,奴才曉得。”安喜答。

魏七并不知堂堂帝王分出了一點心來小意護他,他端着洗得幹幹淨淨,剝了皮去了核切地齊整的桃肉來獻殷勤。

皇帝吃了兩塊,确實是甜而軟,“尚可。”

魏七安心了。

在外頭滾了近一月,他臉上顯出些歡樂天真,即便再規矩守禮,到底不似從前恭謹沉穩了。

眉目也舒展,眼神明亮,整個人都活了起來透着靈動,病痛後都未能掩蓋。

皇帝坐在羅漢榻上打量他,心裏确實是喜歡的。

這兩日圍獵宴飲批折子,得空老要想起這小東西,想他在行宮裏是如何撒歡鬧騰,也不知病可否好全。

今年還能再寵上一年。

帝王這樣告訴自己,仿佛是為了隐藏更深的情緒,更為強烈的喜歡。

他是真的要縱得狠了,興許是因快要回宮的緣故。

嘴上責備魏七糟蹋他的園子,第二日回宮前卻令人摘光了桃林中的果子大賞衆人。

鬧騰的猴兒也得了一小筐,上了馬車放在身旁,無聊便啃上一個,怕久了要颠壞。

宮裏的奴才很少能吃着外頭這樣新鮮的果子。

萬幸有同乘的太監看着,否則他神思一游又要吃多。

禦駕九日後歸京,回時帶了三十餘個蒙古貴族獻上來的草原美人入宮。

除卻皇帝幸過與有意留下的五個,其餘皆賞了親近的大臣。

魏七以為聖上有新寵,其實皇帝只不過是不願拂了蒙古的臉面,留下五六個足以顯示誠意。

他後宮裏的女人已足夠多,且一直在更多,肥環燕瘦已再無絕色可動帝心。

原來草原上皇帝也有佳人陪伴,魏七此回說不上是嫉妒或是難過。

他只是別扭,蓋因多出來的那一回君仆夜游與之後的寵愛縱容,讓他生出自己其實是特別的這樣的錯覺。

宮裏的奴才沒人會不想得到皇帝的那一點特別。

皇權無上,特殊的對待叫人生出虛榮與滿足。

魏七從前不想甚至厭惡,然而此次出宮,榮華富貴摻着快意人生伴溫言輕語砸頭,他閱歷并不深,險些要走岔了路,好在又萬幸清醒得早。

紫禁城莊嚴肅穆,便是乞兒入了這城也不敢大聲喧嘩,魏七自覺規矩。

皇帝特叫安喜看牢他,本以為魏七會犯錯,可是回了宮,人卻懂事得很,比從前還要恭敬,謹慎得令天子都要生出不快。

乾清宮禦前當差的奴才們皆很納悶,分明木蘭圍場裏旁人瞧着兩人是濃情蜜意。

後來魏七病了,聖上借口國事繁忙不可再耽擱,非要提前兩日回宮,還領着一萬餘人繞小半日道轉去夏宮接人。

旁人不知情,禦前的誰不知聖上明晃晃的心思。

只是一回宮,情勢卻急轉,君與奴才之間別扭得似隔了萬堵牆。

魏七也就罷了,身為奴才恭敬本分又無錯。

聖上反倒反常,上朝處理政事平和得很,回了養心殿便似吃了炮仗一般發脾氣。

安喜琢磨來琢磨去,想不出個所以然,旁敲側擊問聖上,聖上不願搭理他。

他便猜興許是魏七太過恭敬了,聖上喜人活潑些。

召魏七委婉些說了,前者略有松動,然而皇帝并不消氣。

禦前總管又猜,或許是榻上久不相親,他小意侍奉,晚膳後翻牌子總說奴才這便走,這就走。

“走”字咬得額外重,皇帝擡眼要他滾。

昨兒夜裏幸的又是異族美人,聖上回宮已六七日,夜夜忙于朝事,前日開始召人,幸也是這一位佳人。

連着兩回,可見是喜歡得很,現下已升至正七品貴人。

第二日晨間卯時,安喜領着人入西暖閣伺候。

皇帝不知怎麽就又惱了,擦面的巾子往銅盤裏一砸,水花噗得全濺至侍候的奴才臉上。

端着銅盆的正是魏七。

他也不知自個兒哪錯了,只是跟着衆人請罪。

皇帝拂袖而去,不責罰也不給個明白。

到了晚間倒黴的魏七值夜,聖上叫茶三回,叫了卻不喝,沒一會子又道要如廁。

魏七起身去外頭傳官房。(古代便盆,內有松香木遮氣味)

說來也怪,興許是聖上有意刁難,平日裏這些事他都是自個兒來,今次卻要魏七服侍。

兩個奴才小心伺候,雖沒做過這差事,倒也沒出差錯,可皇帝偏生就是惱了。

他拿着濕帕子淨手,魏七幫他擦身,面色沉靜動作輕柔,擦完又替其穿上。

另一人點香,拿着官房出去。

天子在這時發難。

他拽住魏七的胳膊,捏住其兩頰擡近,沉聲問:“ 你甩臉色給朕瞧。”

“ 回聖上的話,奴才不敢。” 魏七确實是覺得冤枉,他回地也真誠恭敬。

可皇帝就是覺得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是專程做給自己看的。

無心無肺,真是無心無肺。

有朝一日最沒心沒肺的天子竟也會用這四個字來評判他人。

“ 你不敢,變得這樣快,你不敢。” 他說得極緩,是在克制怒意。

再也沒有比你還要膽大包天的奴才。

皇帝習武,手下沒輕重,魏七的手腕被他攥在掌中,對峙久了手掌青白失血,疼得他面上失色,嘴唇蒼白,垂着的眼中滑下一行淚。

前者瞧見,心頭一顫,記起草原上帝帳中他醉酒的那一夜。

昏暗燭光下,帝王先松的手。

到底不一樣了,他也知曉什麽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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