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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秉燭對弈

魏七別扭地坐在皇帝身上, 手與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

沉默之際,皇帝輕拍他的大腿,附在他耳邊低聲道:“ 起來,咱們消消食。”

濕熱的氣息鑽入耳中,魏七又想歪了。

他火燒屁股一般急急起身,低着頭勸皇帝,“ 聖上, 請恕奴才多言。今兒太晚了些,雖您過會子不用早朝,也應當保重龍體才是。”

他這副緊張又正經的模樣實在可愛。

皇帝手肘支桌, 撐着額角歪着腦袋,悠悠地打量他,一副閑散昏君的作派。

“ 春宵苦短。” 他緩緩道。

皇帝從未這樣直白過,魏七聽得這四字騰地紅了臉面。

“ 來人。”

“ 奴才在。” 幾個太監推門入內。

“ 将東西收拾幹淨, 擺棋盤來。”

“ 嗻。”

魏七傻眼。

“ 可會下棋?”

“ 啊?” 魏七吃撐了腦子裏還一團漿糊,轉不過彎來。

一瞬後醒悟, 吶吶低語道: “ 回您的話,會一些。”

他想着自個兒自幼棋藝便高于同窗,常得夫子稱贊。所以雖多年未曾下,仍有信心可以稱得上是會一些的。

皇帝總覺得魏七說會便是會, 概因前兩回瞧這奴才字兒不錯,雕的物件也可入眼,墨也能磨。

他想着老祖宗那兒教出來的人到底可心,雖還年輕, 卻什麽都略懂一二。

然而半盞茶的功夫後,皇帝才知魏七方才所言的‘會一些'是摻了水的劣酒。

皇帝讓魏七持黑子先行,後者将棋下在棋盤右下角。

金角銀邊這樣的規矩魏七還是記得的。

只是這之後不過十來步便顯露出了真正的水準。

皇帝自棋盤中撿起數枚黑子扔入青玉棋笥。

他瞧着慘不忍睹的甚至不能稱為棋局的棋局,淡淡道:“ 會一些?”

魏七無地自容,他也未料到自個兒如今會差成這樣。

“ 回您的話,是……一些。”

皇帝無奈,本是怕他夜裏吃多了睡下要傷了胃,想與人下會子棋打發時間消食。

誰曾想……

為了能下完這盤棋,皇帝只好處處相讓,在魏七不知悔了多少步棋後,二人磕磕絆絆下完一局,也不過一兩盞茶的功夫。

待到勝負分明,皇帝突如其來的興致也早已消磨幹淨了,他将棋子一擲,“ 歇了。”

魏七才琢磨出點子趣味來,反而有幾分不舍。

他的目光自棋盤上挪開,轉而望向起身的皇帝,“ 聖上。”

眼光盈盈,透出幾分興奮的神采與請求意味。後者俯視,眸中無甚情緒。

“ 要不咱們……再來一局?”

咱們?稀奇。

天子心中咂摸着這兩字,竟生出愉悅感。

臭棋簍子竟還敢稱咱們,誰給的底氣。

“ 今兒太晚了些,雖朕等會子不朝,也該保重龍體才是。 ” 他緩緩道。

魏七惱地想捂住皇帝的嘴,若誰能好心借他個膽,他真要以下犯上。

他生出了脾氣,将手裏東西一扔,蹭地立起來埋頭往榻邊走。

皇帝瞧得好笑,嗳,還使小性子,有骨氣了。

他攔住憋着氣蹭蹭埋頭走的魏七,後者碰地砸入他懷裏。

皇帝沉沉低笑,帶起胸膛震動一路傳至魏七的額頭。

“ 朕又未說不陪你,瞧瞧,好大的氣性。”

魏七不說話,仍舊憋悶着。

總是這樣戲弄人,還要惡心他,親來親去,舉止輕浮,怎麽不見對後宮的主子們這樣。

當自個兒是泥菩薩不成,即便是奴才,也是會有脾氣的。

“還哄不好羅?下不下,不下朕便歇了。 ” 皇帝沉聲,也不耐煩哄了。

三更半夜傳吃食,還陪人消食,不過逗上一逗罷了,就要甩臉子,真是縱過了頭。

天王老子他都不用伺候,何況一個奴才。

皇帝盯着魏七的腦袋頂,後者委委屈屈地細聲道:“ 下。” 竟語帶哽咽,說完轉身至棋盤邊坐下。

其實是想起傷心事,說來道去不過是憶從前。

本是衆人稱贊的孩子,棋藝也甚好,如今什麽都忘了,還要被人戲弄。

他到底年輕了些,又是自小就入了宮成了太監的,從未知曉什麽是情愛。

是以自然懵懂,不知人間尋常恩愛夫妻閨房裏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便是在他跟前十分正經的雙親私底下也不例外。

只是魏七已吃過不少苦,再如何難過也知現下要收斂,不能惹惱皇帝。

他咬牙憋住眼中的酸澀,輕吸口氣道:“ 奴才這回會比上回下得好。”

也不知是對誰說,人都不看一眼,只一個勁地收拾棋面。

變臉比天快,皇帝心裏嘆息,實在也拿他沒法子。

兩人坐定,默不作聲地開始下棋。

未幾,魏七面上有些不自在,他先前喝了粥,現下有些忍不住了。

“ 聖上……” 憋到不能再憋之時,魏七開口。

“ 何事?” 皇帝盯着棋面。

“ 奴才……奴才想……出恭……”

“ 嗯?” 後頭兩字說得太輕,皇帝沒聽清楚。

“ 出恭……” 魏七聲音大些了。

前者一愣,又淡然道: “ 去罷。”

“ 嗻。” 他別別扭扭地往偏殿耳房走,不敢走太快,怕忍不住。

不多時魏七回,面上不大自在。

兩人接着下,一盞茶的功夫後,魏七又停下,面色難看。

皇帝皺眉瞧他。

“ 太監……太監就是這樣的。” 他的不堪都顯露在臉上,無力的辯白。

皇帝心一顫,終于明白為何他侍寝會有那樣奇怪的規矩了。

“ 去罷。” 他淡聲道,并未不耐煩,也不帶可憐同情。

天子覺得此刻自己的憐憫會更令人不堪,也很虛情假意。

“ 嗻。 ” 魏七這回躲到屏風後頭去擦洗,那處有專為守夜太監備的熱水與巾子。

太監的毛病就是這樣,不擦得勤快些容易有氣味。

禦前的人都喜潔,若不想在失儀便只有少飲水。

這樣折騰了三四回後,魏七終于安生了。

從頭至尾皇帝都未多說什麽。

不知不覺第三盤棋下完。

魏七确實聰明,上手極快,這回竟不用皇帝相讓,也未曾悔棋了。

雖最後仍是慘敗,但天子竟也自這場對弈中觸到了對弈之人于布局上的想法,其間也有幾步走得很是奇妙,有些出人意料。

他擡眼打量魏七,漸入佳境之時後者不知不覺間便忘了規矩。

他的鞋不知何時踢脫了,此刻正盤腿坐在羅漢榻上。

手掌握拳抵着幾子一角,皺緊眉頭,全身繃直,一副敵軍攻入城下,如臨大敵的嚴肅神态。

至于麽?皇帝暗地裏覺着好笑,下棋罷了,竟這樣認真。

兩人越下越久,一方面魏七進步飛速,另一面皇帝有意放水,想瞧他能走到哪步,到了後頭會如何應對。

魏七回回都輸,卻仍舊精神。

油燈爆響,暖閣內只聞吧嗒的落子之聲。

守在外頭的奴才們不敢驚動。

近一個半時辰後,魏七累地脖子都轉不動了,因為太過認真,一直蹦得太緊,此刻他渾身都酸疼不已,腿腳也麻得很。

他将棋盤一推,癱開手腳躺在羅漢床上,一面扭曲着臉捏腿,一面請罪告饒。

“ 聖上,請恕奴才不能相陪了,奴才不成了。” 聲音有氣無力。

他橫歪在榻上,将腦袋探出朱漆雕窗,仰躺着瞧窗外夜色。

夏風輕拂,樹影婆娑,夜空中明月皎皎,星光黯淡。

魏七盯着月亮,覺得自己許久都未曾似今夜這般暢快過了。

若不是對面坐着聖上,他都想飲點酒來賞月。

皇帝杵着腦袋瞧他,目光深深。

清白的月光與暖黃的燈光将魏七的臉照得分明。

一半清冷一半柔和,他的神情十分放松,嘴角微翹,分明只是清秀的相貌,天子卻覺有十分的好看。

原來燈下賞美人是這麽個意趣,先人果然真言。

他踢開案幾,探身湊近,撐在魏七耳側。

“ 這便不成了?” 兩人離得很近,呼吸相接。

天子背着光的面容線條深刻不似凡人。

他眼中的意味也叫魏七不敢直視。

後者抵擋不住,他閉眼喃喃,“ 不成了……睜不開眼……”

皇帝低笑,吻他顫動的眼睑。

翻身起,将人一把抱住往榻邊走。

魏七摟住他的脖頸,困倦無力,再提不起精神去思量掙紮。

一夜昏睡。

再醒時皇帝已不在身邊。

可昨夜過後,比之從前,兩人之間生出了微妙的不同。

安喜起身後得下頭人傳報,知曉昨日晚間西暖閣內一夜通明,半夜還勞動了禦膳房。

他心中嘆氣,吩咐瞞住壽康宮那頭,又傳小千子等人,囑咐道若魏七之後再侍寝,便伺候他用些墊肚子的吃食。

小千子等恭敬應下,安喜有些疲倦地恹恹揮退衆人。

他望着窗外牆角邊擺着的盛開的鳳尾蘭,朵朵深藍鮮妍嬌豔,于夏風中微擺,像是永不會落敗。

聖眷何時休?安喜心中又喜又憂,他也摸不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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