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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天子乞憐

承盛六年的這場秋狩注定要不太平。

開圍頭一日魏七便出了事不說, 第二日晚紫禁城那頭突又帶來太皇太後病危的消息。

快馬傳人遞信,汗血馬五百裏加急,日夜兼程,人都不知換了幾波,馬也累死了數匹,才終于在次日夜裏趕至木蘭圍場。

密信由外城至內城一路傳至帝帳,帳中燭光融融。

此刻皇帝正伏在案頭瞧明日圍獵的布排。魏七則彎着腿靠在榻頭一面翻書一面啃一只酸梨。

今夜已吃了兩個了。

皇帝頭都未擡, 餘光中瞥見他棄了掌中的核,眼睛盯在書上,還要伸手摸索去拿梨, 只得無奈啓口道:“你是預備着再病一場不成?”總是貪嘴,哪能不病。

他還記得魏七頭一回來此地時折騰出來的事。

魏七擡眼瞧聖上的神色,讪讪停手,“不是, 奴才只是一時不察,不記得方才吃了幾個了。”

皇帝又不傻, 怎會信他的話,小伎倆罷了。

他放下書卷,轉而取來榻旁幾面上擺着的濕巾子将掌中沾染的汁水細細擦幹。

皇帝仍是皺眉,等會子歇息前榻上的這些東西都要叫人換了。

外頭來人請面聖, 道紫禁城急件。

人入內,急匆匆跪下請安。

信件折子呈上來,皇帝拆開一瞧,面色大變, 扔了信件沉聲道:“安喜!傳令下去,一千精衛随朕即刻回宮,餘下的人馬明日一早啓程,務必要快。”

“嗻,奴才遵旨。”安喜上前行禮,“只是,請聖上示下,這旨意當以何名義下傳?”

皇帝怔怔地盯着信上的字,“老祖宗病危。”

安喜大驚,高聲道:“奴才這便去傳旨!”

語似驚雷,打破黑夜帶來的所有平靜。

太監們疾步魚貫而入。

魏七呆坐在榻上一時還未能回過神來。

幾個奴才侍候皇帝更換行服披上大氅。帝帳外頭漸漸傳來了較大的動靜,腳步聲,馬蹄聲與行動間的盔甲碰撞聲夾雜,事情實在突然。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上上下下便已大致準備妥當,一千精衛圍在帝帳外整裝待發。

皇帝離去前只是瞧了魏七一眼,什麽也未說便闊步出帳。

可投去的那一瞥卻十分深沉,似包藏無數情緒,後者覺得像是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見了脆弱與悲傷。

然皇帝面容冷硬,魏七不能确定自個兒是否瞧對了,或許只是他妄自的遐想。

他的心情亦是沉悶,跪坐在榻上忍着腿腳上的傷痛,恭恭敬敬地行禮磕頭恭送聖駕。

賬外,皇帝将他最看重的禁衛首領留下,又低聲吩咐安喜:“好生看着他。”

安喜恭敬應,“嗻。”

皇帝停了一瞬,又道:“若再出差池你也不必回宮了。”

墜馬之事還未來得及查明白,他實在難以安心。

前者聽了這話渾身發顫,連忙跪地道:“奴才明白!奴才必盡心盡力,十日內定回宮為您當差,替您效力。”

他眼中泛水光,知曉聖上此刻心中必然難過,又不能安心丢下魏七。

可事情重大,前者又才受了傷,實在不能帶上他。

禦駕策馬離,千騎輕裝随行,披星戴月,晝日不歇,疾馳一整日卻仍是遲了一步。

離紫禁城還有一個時辰的路程,報喪的幾個侍衛與禦駕撞上。

皇帝像是霎時便歇了氣,他胡須未刮,臉面未淨,只一夜功夫就憔悴了許多。

禦駕臨城,城門大開,夜色深沉,滿街點燈挂白迎帝駕。

百姓窩在家中替天子與方逝去的太皇太後祈願。

汗血馬在空蕩蕩的外城大街上疾馳,馬蹄聲踏碎寂靜。

北海闡福寺的鐘聲與紫禁城內的永樂大鐘同響,鐘聲浩蕩。

帝駕疾馳,如飛箭自永定門入外城,經正陽門至內城,又由大清門歸皇城。

再穿承天門與端門,最終自午門中門插入紫禁城。

重重宮門,開了又合,像是在鎖一顆強大冷硬的帝王心。

帝深夜歸宮,阖宮迎駕。

皇帝在乾清門前下馬,步履已有些不穩。

後宮衆人接駕,“ 請聖上節哀。”

喊聲震天,皇帝未曾理會。

一路疾馳至壽康宮,敬妃等高階妃嫔攜皇子公主跪在壽康宮門外,皆身着孝衣,啼哭不止。

皇帝舉目四望,目露茫然神色。

長樂敷華內,太皇太後躺在榻上,面色青白,神态卻仍算祥和。

皇帝像是要站不住了,他勉力維持行至榻前。

“ 祖母……” 終于眼眶發紅,言語哽咽。

“ 孫兒來遲。” 低語消散于陰沉宮殿。

承盛六年八月十二,壽康宮太皇太後崩。

梓宮奉安宮中,帝辍朝九日,仍循以日易月之制,需服缟二十七日。

正殿設幾筵,建丹旐于門外右旁,自親王以下騎都尉以上及公主、福晉、命婦等鹹集。

京中所有軍民,男去冠纓,女除耳飾,舉城挂素帛。

承盛六年八月二十,承德禁軍趕在太皇太後入葬前一日回宮。

魏七等人着素帛孝衣回乾清宮,稍稍修整儀容後便趕去奉安宮哭靈。

舉宮皆白,王公大臣進出不絕,宮女太監面容愁苦,處處皆是哀凄。

魏七等人跪至奉安宮門外,安喜入內面聖。

皇帝一身素缟跪在靈前,額上戴白布,長發短去一截,束在腦後。

形容憔悴,竟是消瘦不少。

也是,安喜想着,服素八日了,難免要失些血肉。

依照禮制,本只需守靈六日,皇帝卻執意辍朝九日,百官稱道聖上孝德,不忍反對。

帝又破例自剪其發,以示哀思。

“ 聖上。” 安喜跪地請安。

“ 人呢?” 皇帝問,聲音低沉沙啞,冷漠不已,聽不出其間情緒。

“ 回您的話,魏七現下就跪在奉安宮外。” 安喜微一頓,又道: “安然無恙。”

他到底未将路上那多出來的一樁事報上去,聖上此刻已是心煩,既然人最終無事,還是莫要再添亂。

“ 派人送他回養心殿,看好。”

這處人多眼雜,宮裏宮外進進出出,最易生事。

“ 嗻。”

魏七跪了才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又被人送回了乾清宮。

第二日,梓宮從東華門出宮,葬于皇陵。

晚間,跪了近一整日的皇帝回乾清宮。

安喜候在內書房中伴駕,等他批完了這一日的折子後已是寅時。(淩晨三點)

皇帝自內書房回養心殿,路上他問安喜,“ 魏七何在?”

“ 回聖上的話,魏七人在侍院。”

前者幾瞬沉默,“ 歇了否?”

安喜一頓,只思量瞬息便道,:“ 回您的話,魏七或許亦是傷心,現下還未曾歇。 ”

皇帝望着養心殿門前挂着的白燈籠,道:“ 将他叫來。”

“ 嗻,奴才這便派人去傳他來。”

後頭侍院裏,魏七倒在榻上沉沉昏睡。

原本如何也要十來日才能抵京,為了趕上老祖宗下葬,八日便趕至紫禁城,其間奔波可想而知。

且魏七路上還險些又出了事。

若非安喜謹慎,這會子恐要同壽康宮裏的陪葬宮人一塊兒,伴着老祖宗去皇陵了。

魏七好容易才睡着,只不過兩個時辰便又被喚醒。

小千子輕輕晃他,見其終于睜開眼來,忙道:“ 魏爺,養心殿那頭派人來了,聖上召您。”

魏七原本還迷迷糊糊,聽得聖上二字吓得立時清醒過來。

他拍拍臉翻身起。

“ 快,穿衣穿衣。”

“ 嗻。”

等魏七趕到養心殿時便瞧見安喜帶着人候在外頭。

養心殿內漆黑一片,未曾有光透出。

魏七納悶,聖上這是歇了還是未歇?若未歇,怎的安爺不在裏頭伺候,若歇了,還叫自個兒來作甚?

他啞聲問安喜,‘安爺,聖上可歇下了?’

安喜無聲搖頭,朝魏七使眼色,揮手趕人,叫他快些進去。

後者躬身行禮,深吸口氣,推門入內。

厚重的朱漆木門吱丫一聲,被人自外緩緩推開。

黑暗中皇帝身形微動。

他叫退安喜等人,孤身一人呆坐在寂靜的西暖閣內。

廊下的兩盞白紙燈籠将魏七的身影打在木門框上,結實的素棉布上映出他的身影,顯得很是修長。

門開了又合,輕微的腳步聲自正殿漸漸靠近。

皇帝閉目,舉起酒壺灌下一口酒,數着來人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原來養心殿竟如此寬敞,要走這樣久才能到這處。

今夜實在不同尋常,魏七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雖他平日裏走過許多回,知曉前方無物件遮擋,仍是有幾分害怕,他有夜盲的毛病。

“ 這。” 腳步聲近,皇帝睜眼。

魏七捂住嘴,堵了喉間低呼,驚出一個趔趄。

皇帝就靠坐在他身側的羅漢床下,他都未瞧見。實在是未料到堂堂帝王竟然就這樣頹唐地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前者拽住他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下。

魏七跪地,撐着手往人懷裏撞,一腳掃倒大理石磚上放着的白瓷酒壺。

酒壺在黑色的地磚上咕嚕嚕翻滾,濃烈的酒香散開。

魏七手忙腳亂抵着皇帝的胸膛想要站起。

皇帝将酒壺踢遠,一手附在他的後背上,将人往懷裏按。

“ 莫動。” 他低聲道。

離得很近,酒氣撲鼻,魏七愣住。

他像是聽出了聖上聲音裏藏着的難過。

皇帝的手掌漸漸施力,拽住魏七的胳膊,按着他的背脊,力道有些失控。

“ 你弄壞了朕的酒,要賠。” 他像是不講道理的無賴稚童。

喃喃低語,聲音輕微,掃在魏七耳邊,鑽入他的心窩,漸漸游散于四肢百骸。

後者慌亂不已。

皇帝卻越抱越緊,手背上青筋都凸起。

魏七輕聲開口,聲量比皇帝還要低不可聞,他呼吸艱難,悶出一句: “奴才沒東西可賠了。 ”

舉家都賠進去了,今夜您徹底失了祖母,我亦早在十二年前便已舉目無親。

皇帝盯着魏七身後的虛無黑夜,抱住懷裏的這一團帶暖意的肉體,怔怔道: “ 那就陪朕,陪朕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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