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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情深意重

皇帝抱着人回內城禦營, 一路上魏七都埋頭不敢亂動。

皇帝的臉色陰沉如死水,胸膛起伏不定,顯然仍是氣極。

他确實是怕了,他一直都無法忘記兩年前壽康宮裏的那場驚心動魄的争奪。

魏七嘴角的鮮血,青白的面色,還有之後夢中他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僵直身軀, 種種都令天子生出恐懼。

且這些恐懼随着他對魏七的喜愛,于不知不覺中日日加深。

宮裏每年都有奴才消失,有的有由頭, 有的沒由頭,甚至連屍首都找不着的亦有之。

皇帝不想他最喜歡的這個奴才有朝一日也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宮裏。

兩年來他有幾回都夢到魏七被害,找尋無果。

經年之後又突被人自不知名的偏僻宮殿的枯井內撈出了魏七的屍首,或是從哪處假山下挖出了一截他殘破的骸骨。

夢境有時太真, 真到若驚醒時身旁躺着魏七,他會忍不住去撫摸, 魔怔一般地探人鼻息。

若碰上身旁無人,他唯有握緊拳頭喘息,獨自在幽暗寂靜的夜裏與心中的恐懼抵抗。

蕭隀俨從來都不是毫無破綻。

他看得魏七看得很緊,在宮裏魏七從來都不能邁出乾清宮一步。

出了宮也大都伴駕, 便是留下了他也要派一衆禁軍守衛。

天子也不知究竟什麽是愛,他的母親早逝,祖母強硬,父親又太過冷漠無情。

無人告訴他心疼與憐惜, 恐懼與遷就其實差不離就是愛了。

皇帝只是不想丢了這個奴才而已。

這個能在深宮的寂靜夜晚陪他下棋看書的奴才。

他終于發覺,原來縱使自己能翻雲覆雨,可若想在宮裏護得一個喜歡的奴才周全,亦非是件容易的事。

且……他垂頭望着懷裏的人。

現下看着很是乖巧安靜,身形修長,體格也不弱,腦子亦不笨。

其實太過活潑鮮活,內裏天真純良又倔強難馴,美好的東西向來不長久。

他的心緒起伏不定,手臂微顫,漸漸用勁收緊。

可皇帝的心意與害怕,懷中的人從來都不懂。

因為皇帝是天子,天子怎會向一個奴才訴說他荒唐的恐懼與噩夢。

他不會低聲下氣地請這個奴才好好保重自己,更不會直言他的喜愛。

魏七只知自己被困住了,且是掙脫不開的束縛。

帝帳中,太醫早已候在榻旁,見聖上抱了人入內,慌忙請安。

皇帝将魏七放至榻上,力道稱不上是溫柔。

禦醫照例将帕子搭在魏七的手腕上,診了會子脈後溫聲問:“魏小公公,您可有哪處不舒坦。”

魏七偷偷瞥了眼負手立在一旁的皇帝,垂下腦袋悄聲道:“腳疼。”

“嗬。”皇帝一聲冷哼。

屋內人俱是一顫。

禦醫将魏七的下擺輕輕撩開後便停住不敢再動了。

“安公公,勞請您幫在下一把。”

安喜點頭,上前替魏七除鞋襪,禦醫轉身回避。

後者縮腳,他怎好意思叫安爺替自個兒脫鞋襪,這樣髒的事。

“安爺,小的自個兒來。”

“你又折騰什麽,給朕老實些!”皇帝突劈頭又是一句罵,聲線冷厲。

魏七縮着脖子不敢出聲了。

安喜瞪他一眼,示意他莫要再惹事。

他将魏七的褲腳輕輕揭開,傷在小腿與腳腕處。

安喜用巾子将魏七的腳包住。

“ 大人。”

禦醫這才轉過身來。

真真是麻煩,不過是成了皇帝的人,便連手腳都不能叫別的男子亂碰了,即便魏七亦可算得上是男子。

可天子此刻就如同閻王一般兇神惡煞地立在旁邊,禦醫兩股顫顫,實在不敢亂動,生怕冒犯了魏七惹得皇帝不快。

禦醫隔着巾子将人的腳捧了細細查看,即便只是這樣,皇帝仍舊微皺着眉頭,心中不大舒坦。

他忍住脾氣,問:“傷勢如何?”

“ 回聖上的話,魏小公公無甚大礙,內裏無事,只腳上稍有擦傷與扭傷。

皮肉傷養上幾日便可好,倒是腳腕出處的扭傷需得要個十來日。”

萬幸馬兒是特為魏七這樣的生手挑選的,不算太過高大。

魏七又還機智,護住了自個兒的腦袋,是以傷得并不嚴重,大多只是皮外傷,面上血淋淋罷了。

可若沒禁軍護衛,馬兒發狂亂中踩着了魏七,那也十分危險,保不齊要丢了命的。

“ 無礙便可,你瞧着辦罷。”

“ 嗻。”

禦醫說了無礙,皇帝背在身後捏着的拳松開。

幾個奴才将魏七打理妥當後,他揮退衆人,預備找魏七算賬。

安喜退下前提着小心低聲勸,“ 聖上……魏七還傷着呢,您莫氣壞了龍體。” 人方才受驚了,不要罵得太狠。

皇帝壓根就不搭理他,只是撩袍子往榻邊坐下。

衆人躬身退,帳簾合。

魏七屁股往榻裏小幅度地挪。

皇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有些大,後者不再動彈了。

“ 朕今兒早間入圍前說了何事?” 他探身湊近,掐住魏七兩頰,語氣冷如寒冰。

魏七嘴唇顫抖一時答不上來。

“ 回話!” 皇帝掌中施力,厲聲低斥。

“ 您,您叫……叫奴才慢些,仔細些,只許……騎着走,不能跑。

且要,要跟着禁衛。” 魏七心虛,照着他早間留下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

記得倒是挺牢,可也沒見照着做。

“ 原是記着的,朕還以為朕的囑咐你轉頭便忘了呢。”

魏七小心翼翼地擡眼偷瞧他的神色,“ 奴才……不敢。”

“ 嗬,有何事是你魏七不敢的。” 皇帝嘲諷嗤笑,“ 朕問你,好端端的你的馬怎會發狂?”

魏七又怎會知曉,他也不過只是勒了一下缰繩,揮了一記馬鞭而已。

“ 奴才……不知。” 他吶吶答,“ 奴才只不過是策了一下馬,力道并不重。”

皇帝真想賜他一巴掌,教他騎馬也不過十日而已,且每日只半個時辰,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就要去策馬。

他吸口氣平息怒意,半晌沉默,帝帳中一片寂靜。

帳外秋風輕掃微黃的草地,野兔鳥雀歡快撲騰,景象祥和。

魏七的心跳在皇帝的沉默中漸漸加快。

“ 魏七。”

後者松開捏在他臉頰上的手,白玉一樣的皮子上留下青紅印記,魏七卻不敢叫疼。

皇帝的視線在他劃破的小腿與高腫的腳腕上劃過,手掌貼住傷處。

他淡聲低語,“ 是不是非得叫朕令人将你的腿打折了,捆在乾清宮裏,你才能安生?”

魏七一顫,渾身僵住,他覺得聖上此言或許并非玩笑。

可是他想不明白,騎馬的事是聖上提起的,馬也是聖上挑的,出了宮能好好騎馬亦是聖上親口許諾的。

自個兒也不過就是稍稍動了缰繩罷了,誰會知向來溫順的馬竟突然失控,他也不想的啊。

怎的這會子竟全怪罪在他一人頭上。

若真要計較起來,聖上自個兒就沒錯麽?這騎術還是他親教的呢。

可是這些話魏七此刻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聖上真的生起氣來……

他想起伴駕頭一年,那晚小方子……

魏七又是一哆嗦。

“ 奴才……我再也不敢了,我今後一定聽您的話。”

他将自己傷重的痕跡攤開,以博取皇帝的心軟與寬恕,也是心知肚明天子對他是憐惜縱容的。

皇帝本也只是說氣話吓魏七,并非是真要打折他的腿。

可他亦知,這個奴才的保證向來都做不得數。

多少回了,天子閉目,心中長嘆。

已經看得這樣嚴實了,仍要出事。

可朕是皇帝,一日能有多少時辰與一個奴才共度?難道要将人拴住身上不成。

“ 今後不許再騎馬。” 他眉間微皺,睜開眼将目光放在魏七身後,并不去瞧他。

後者的眸光黯淡,卻仍是低聲道,“ 嗻,奴才知曉。”

他垂着頭,依舊不甘心,“ 可奴才的傷……奴才覺着不幹馬的事,亦與奴才自個兒,沒什麽……幹系。”

“ 你無須管這許多,朕自會派人去查。”

“ 嗻。”

皇帝最後瞧魏七一眼,原本神采飛揚地出宮,到圍場才不過第二日便傷痕累累,形容憔悴。

天子實在煩心,他松開魏七,拂袖離去。

皇帝出了帝帳轉頭吩咐安喜,“ 去查查,查明白。”

“ 嗻。” 安喜早已派底下人守住馬屍,将事發之處戒嚴。

開圍頭一日皇帝就只獵到幾只野鹿與羚羊,野豹猛虎與黑熊一樣都未獵得。

下頭人還稀奇,只是雖心裏犯咕嘟嘴裏也仍舊奉承,道吾皇萬歲,吾皇神勇。

神勇的皇帝憋着一肚子氣,面上卻依舊要端着威儀。

晚間大宴衆将士與王公貴族後,帝歸帳。

魏七此刻正窩在榻上用晚膳,他嘴裏咬着烤羊肉,手中抓着羊骨頭啃得滿嘴是油。

皇帝瞧見更是氣,暗罵他臉皮厚,好了傷疤忘了疼。

魏七見皇帝進來,慌忙将東西扔在大腿上放着的銀碗中。

他雙手油膩膩地還想請安。

“ 安生吃你的。” 皇帝冷冷瞥他一眼,徑自越過床榻往東側的翹頭案那頭坐下。

“ 嗻。” 魏七面上讪讪,抓着羊腿垂頭默不作聲地吃。

另一頭安喜道,“ 聖上,您派奴才去查的事,奴才已查出些眉目了。”

皇帝揉着眉心,“ 說。”

“ 嗻。” 安喜上前兩步,“ 早在魏七出事後奴才便立馬派人守住了馬屍。

您的吩咐一下,奴才就趕着去那地親自盯着下頭人查看,絕不會叫心存不歹之人尋着可乘之機……” 他喋喋不休,誓要功過相抵。

“ 老東西廢話一籮筐。” 皇帝淡聲打斷,“撿要緊的說。”

“ 嗻。” 安喜住口,另起話頭,“ 缰繩上藏有一排十分細小的銀針,奴才不知是何人何時安上去的。若非奴才查得細,想來很難叫人發覺。”

榻上魏七豎起耳朵,垂眼靜聽。

“ 銀針又受缰繩上的一青色寶石所控,按下寶石,銀針便會彈出,而寶石恰好位于騎馬之人手握繩之處。”

皇帝的屈指在案上輕敲。

“ 将掌管馬匹的,牽過此馬的一幹人等都捆了去審,審點有用的東西出來。”

“ 嗻,奴才這便去吩咐。”

十二宮佳麗如雲,天子卻偏愛沒根的太監,每四日一幸雷打不動。

其餘日子卻能歇能熬夜瞧折子,奴才侍寝之日就要傳令禦膳房,陪着用宵夜。

當人是傻子麽,再守得嚴實也總會有消息流出。寶貝似得藏在養心殿,年節都見不着人。

兩年前為他派禁衛闖壽康宮,氣壞老祖宗,如今老祖宗不濟,眼見着要去了。

老祖宗在時都未能除了狐貍精,老祖宗一走誰能奈他何?不若趁着出宮圍獵,人多手雜,下功夫殺了才好。

敬妃掌宮,育有大皇子,樂得見皇帝寵愛不能生養的太監,亦知曉除不了他。

有人要犯蠢,攔着作甚,惹惱了聖上,三尺白绫一賜,沒了才好。

坐山觀虎鬥,左右燒不着她,至多治宮不力罷了。

魏七聖眷之下已是衆矢之的。

天子的心意皆藏于瑣碎之中,只是流露出一點,就已叫人眼熱。

可前者懵懂,不知帝王情深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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