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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目中無人

魏七生辰後的第二日晨起時, 安喜改了口,稱他為魏主子。

後者的眼皮紅腫,安喜不知他夜裏又哭過,還以為是聖上折騰的緣故。

他問魏七:“ 魏主子您醒了?可要飲些清茶?”

魏七茫然,腦子裏昏昏沉沉脹痛不已,未曾察覺安喜叫的是自己。

“ 魏主子?” 安喜躬身輕喚。

魏七緩緩擡眼。

“ 聖上留奴才伺候您起,您是現下起還是再歇一會子?”

魏七的眼神漸漸清明, 他有些奇怪地望着安喜,低聲問:“ 安爺?”

魏主子?什麽魏主子……

安喜笑,“ 是魏主子。” 若非身份不對, 早該成了主子。

魏七垂眼苦笑,“ 安爺您也要笑話小的不成?”

他未察覺到自己同安喜說話的語氣與幾年前相比已有很大差別。

這日午膳時皇帝令魏七同坐。

後者不敢亦不願,只得跪下請罪。

安喜見皇帝臉色不大好了,連忙相勸, “ 魏主子,園子裏規矩松快, 您不用拘禮,您快些起罷。”

他彎腰去扶人,魏七推開他的手,“ 安爺, 安爺。” 語帶求饒之意。

夜裏兩人一同吃宵夜是一回事,可現下青天白日要他在衆人跟前與皇帝同桌用膳,他沒那個福氣。

“ 安喜,給你魏主子上盞茶來。” 皇帝沉着臉, 淡聲道。

“ 嗻。”

魏七垂眸爬起來,默默地行至皇帝下首坐下。

後者勾唇笑。

承盛九年春,魏七伴駕的第六年。

內書房中,皇帝此刻正校考幾位皇子近來的功課,這會子聽訓的是大皇子。

他恭敬地立在翹頭案下首,皇帝問一句他便謹慎地答一句,并不敢多言。

小半個時辰後,皇帝道:“ 嗯,還需再勤勉些。”

“ 嗻,兒臣知曉。兒臣必當時時将父皇的話刻在心中。”

“ 退下罷。”

“ 嗻,兒臣告退。”

二皇子入內。

他不如大皇子穩重,功課也只勉強能看,皇帝問的每一句他皆答得磕磕巴巴。

這還不夠,他的眼神偷偷張望竟落在魏七身上定住不動了。

皇帝未聽着人答話,擡眼一瞧,頓時氣得七竅生煙。

“ 逆子!” 他一聲低斥,将手邊的硯臺往二皇子腦袋上砸。

衆人慌忙下跪,“ 聖上息怒。”

二皇子額上青腫,鮮血淋漓。

“ 父皇息怒! ”

“ 逆子,滾回去思過,今後不必再來見朕。” 皇帝沉聲怒罵。

“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二皇子心虛不已,顧不上額上的傷口,将腦袋往地磚上碰碰地砸。

安喜将人勸下,一時內書房裏一片死寂。

皇帝垂眼看着他東側下首跪着的魏七,目光沉沉令人無法揣摩。

後者垂着的面容不可窺視,只眼中隐約帶笑。

魏七真的不再是從前的魏七了。

半月後皇帝瞧上了一個家世平平的庶八品寶林,夜夜臨幸,引得後宮衆人注目。

這日晚間,馱妃太監奉旨擡人,自偏殿入養心殿時,卻叫魏七給堵在半道上。

“ 魏爺。” 幾人微彎着腿請安。

魏七點頭,“ 扛的誰?”

“ 回您……的話,今夜聖上召的是……是……是棋寶林。” 年長的太監揣着萬分小心地答話。

魏爺前腳出,棋寶林後腳便進,這舊愛新歡撞在一處,場面實在難熬。

“ 長什麽模樣?聖上這樣喜歡。”

他輕聲喃喃,負着手踱步靠近,悠然瞧了一會子後探手去掀。

兩個馱妃太監大氣都不敢喘,想攔又不敢攔。

魏七的手指挑開棋寶林眼上的絲巾,後者有些發抖。

都道這人樣貌肖他,如今一瞧,果真如此。

魏七心中冷嗤,聖上是偏愛這等模樣不成?男的女的都要收用。

還是個棋字,惡心人。

魏七勾着唇湊近,棋寶林驚慌睜眼,清淡的龍涎香撲鼻,臉頰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她被人咬了一口。

“ 魏魏……爺……魏……魏爺。” 兩個太監吓得冷汗岑岑。

原來這就是魏七。

棋寶林被包在錦被中動彈不得,睜圓着眼怔然望着面色冷淡的青年人,尚未能回過神來。

她覺得自己與這人并不相像,魏七的神色太冷,眼神也淡然,恍然間叫她瞧出了幾分聖上的影子。

“ 愣着做甚,扛進去。” 他挑眉,語氣中帶着幾分驚異不解。

“ 嗻……嗻……” 兩人逃似的請安告退。

魏七冷笑,他仍舊慢悠悠地往後頭侍院那頭行,絲毫未覺得自己方才犯下大錯。

西暖閣內,棋寶林遮遮掩掩地自錦被中爬出來。

皇帝扔下手中的書,擡手掐住她的腰将人翻了個身。

“ 這是什麽?” 他瞥見棋寶林唇邊的一圈緋紅牙印,沉聲問道。

後者哆哆嗦嗦回不上話來。

皇帝瞧她這吓傻的模樣,皺眉叫安喜。

一層層查到乾清宮的馱妃太監那,那二人只得照實招了。

皇帝咬牙冷笑,屈指擡起跪在他跟前的棋寶林的臉。

他的指腹在那一圈牙印上緩緩摩挲,眼神深得可怕,直把後者吓得花容失色,淚水漣漣。

“ 擡下去。” 皇帝揮手。

“ 嗻。” 可憐棋寶林光着身子來除卻臉上多了圈牙印,什麽賞賜也沒得着。

皇帝的火憋至第二日晚間才發洩出來。

龍榻上他攏着魏七的脖子,一字一句沉聲道:“ 魏七,你好大的膽吶。”

魏七望着他輕笑:“ 奴才的膽不大,只是奴才對您的仰慕卻深。”

皇帝一怔,心頭突突地跳,這樣直白的話魏七甚少說。

然……

皇帝想:不能叫他爬到朕的頭上。

他并非有多喜愛棋寶林,若是真的喜歡也不會賜個棋字下去。

皇帝其實另有打算,他想叫棋寶林生個孩子出來。

最好能既像自己又像魏七。

将來孩子大些了便可養在乾清宮中,讓魏七多同孩子親近,今後老了也好有個依靠。

自上回二皇子在內書房中惹出來的那事後,皇帝便總不能安心。

他這段時日想了許多,眼瞧着兒子們都大了,長得儀表堂堂,身後也各有助力,他不得不有所提防。

且也得替魏七謀劃一番,自己大他十二載,定是要先其而去的。

屆時魏七失了庇護,指不定要叫人欺辱。

不如弄個孩子來養,将來聖旨一立,賜孩子親王名號,派禁軍護衛,将人遠遠地送去富庶封地,尚可周全。

他的這些打算從未對魏七說過,因皇帝不願将自己的懼怕與不安向一個奴才袒露。

即便他在自己正當壯年時就已這樣謹慎地暗中替人安排後路。

“ 朕早說過,叫你記着自個兒的身份。”

“ 奴才記着,奴才自然知曉自己是何等身份。

只是奴才覺得,反倒是您不大記得。” 魏七回嘴。

他越來越嬌縱,直至目中無人。

“ 您隔三差五便要奴才與您同桌用膳,夜裏要奴才伴駕賞花作畫,點心要留兩塊同奴才一道吃,圍獵只帶……”

“ 住嘴。” 皇帝低聲呵斥,他的臉色越來越沉,盯着魏七的模樣像是要吃人。

他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的貓,這些特殊的憐愛被人猝不及防地攤開。

可說這話的人聲音平淡,眼神漠然,事不關己。

是否只有朕一人在意?

皇帝突然惶恐,他頭一回冒出這樣的念頭。

魏七的每一句話都未說錯。

皇帝這才恍然,原來自己對這人已如此縱容特別。

他的眼神盯緊魏七,不放過那人眼中一絲一毫的變化,想從中找出些羞澀或是甜蜜。

可惜沒有。

“ 你仰慕朕?” 他問得很輕。

魏七像是要笑,可最終又未笑。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皇帝屏息。

魏七擡起上身湊在皇帝耳邊呢喃,“ 是,奴才仰慕您,十分仰慕您。

從奴才十一歲那年在壽康宮裏頭一回遇見您時這仰慕便已開始了。” 他說得也很輕,神情認真又坦蕩。

皇帝被這樣好聽的聲音蠱惑,他心中的不安稍稍消散。

原來自那時起便已喜歡朕了。

天子何時竟變得如此盲目?又為何會如此好哄騙?

“ 有多仰慕?” 他啞着聲音問魏七,不錯過其唇齒的每一分顫動。

事情漸漸往令人意外的方向發展。

魏七心中愕然,他本以為今夜有一場責罰在等着自己。

“ 仰慕您至……至不願再有人來分享。”

天子昏了頭。

“ 你是朕心中最為特殊的一個。” 他竟然将自己的喜歡輕易地說了出來。

“ 也僅僅只是特殊而已。” 魏七貼住他的側臉。

“ 你還想要多少?” 皇帝不耐。

“ 奴才,要全部。”

天子的心跳失了序,嘴中卻逞強道:“ 絕無可能! ”

“ 奴才都能給您的,為何您不能?” 魏七淡然回視,語氣并非是質問。

皇帝心道:奴才怎能同朕相較。

他的眼神觸到魏七的倔強,換了種說法,“ 朕要治理天下。”

這種無奈惱怒又甜蜜的滋味皇帝還是頭一回品嘗。

“ 那為何幸她?家世只是尚可罷了。” 魏七咄咄逼人。

“ 朕自有打算,你今後便知。”

魏七心中冷笑不已,不願再同他唱戲,像是兩人真如尋常夫妻般恩愛似的。

皇帝覆上去吻他,動作在克制與失控之間游移。

“ 但朕的好東西都賜給你。” 天子喃喃低語,嗓音發緊。

“ 什麽好東西?” 魏七故作懵懂天真。

皇帝心中嘆息:這東西變壞了。

平靜的湖面下埋藏着無數危機,棋局扭轉,對弈的二人将要分出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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