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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翻臉無情

棋寶林最終還是失了寵。

皇帝每每瞧見她的側臉便想起魏七的唇曾在上頭吻過。

只稍一想就再也沒了興致。

他的盤算皆落空, 只得另尋法子。

與此同時卻愈加寵溺魏七,致使乾清宮上上下下皆改了口,人人都稱魏主子。

魏七安然受着,心道:左右也快要不是了。

這日禦膳房得了新方子,呈上來一道青梅玫瑰酥。

皇帝只用過一口便不再吃了,他想着這點心酸,且新鮮, 賞給魏七正好。

安喜要撤皇帝也沒讓,只說擺那兒便是。

晚間魏七來時皇帝本想說,這點心不錯, 賞你。

可不知怎的竟想起魏七前幾日夜間說的話。

魏七那時說他連點心都要留兩塊同自己一起吃。

皇帝一時止口,他的手指扣在幾面上篤篤地敲。

喝了半盞茶後仍是沒能忍住,狀似平常道:“ 禦膳房沒眼力見,總是呈上些酸酸甜甜又不飽肚的花樣子, 朕不喜,賞你了。 ”

魏七順着他的眼神瞧過去, 見是一碟青梅玫瑰酥,心中了然。

他覺得好笑,聖上的模樣嚴肅,由頭卻蹩腳。

魏七謝恩, 只是卻不如何吃這東西。

他早兩個時辰便已吃過,如今皇帝有的小吃食、小玩意兒他也有。

做奴才的都是人精,怎會不去讨好?

且為了投其所好,樣樣都合魏七心意, 便連青梅糕點也比皇帝的這碟要酸。

做給皇帝的吃食向來中規中矩少有花樣,且禦膳房的人不敢做足口味,怕吃壞了龍體。

皇帝嘗了新鮮東西想起魏七,卻不知後者早已蒙他聖恩吃了個飽。

他見魏七神色恹恹還以為人又胃疼。

“ 怎的了?哪兒不爽利?”

“ 不是,只是天悶,無甚胃口。”

“ 叫人端碗涼甜湯來?”

魏七吃不下,他搖頭道:“ 不必,過會子就好。”

他不吃了,皇帝便叫人将點心撤下。

這日晚間,魏七睡着前昏昏沉沉地想,快六年了。

他轉頭望着身旁安睡的皇帝,後者的面目與六年前相比,顯得更加沉穩深邃。

魏七不解,為何轉眼就已是六年時光流逝。

承盛九年四月二十日,廢後趙氏崩。梓宮奉安宮中,帝領衆成服,初祭、大祭、繹祭、月祭、百日等祭,與大喪禮同。同年,上尊谥曰孝端皇後,葬昭陵。

趙氏最終沒能親眼瞧見皇帝在心愛之人面前狼狽掙紮的模樣。

廢後亡,帝甚哀,此後半年未幸後宮。舉國感嘆帝後之情深。

可既然未幸後宮,便只幸魏七一人,實乃真真正正的專寵。

初夏的夜裏,皇帝在魏七的頸側輕吻,他沉沉低笑,喃喃慢語,“ 這兩月,是你一人的了。”

魏七卻覺得時機已經到了。

皇帝将他捧在手心,攤開自己所有的喜歡,極盡所能滿足他全部的需求,送上兩個月期限的完整的自己。

魏七握住他的心,想要求一個斷了。

他的翻臉來得毫無預兆。

魏七兩月前搬至養心殿東偏殿,皇帝日日來瞧他。

這日也不例外,內書房裏的折子一批完便至東偏殿等着與魏七一道用晚膳。

只是這會子卻見人在收拾東西。

皇帝納悶,問他:“ 你這是做甚?”

魏七背對着他整理攤在榻上的衣物,“ 出宮。”

“ 出宮?” 皇帝當他是在使性子,“ 現下還不能出宮,得再等上一月,天兒熱得很了,朕才能帶你去圓明園,你且忍忍。”

“ 奴才一個人去。” 魏七答得平靜。

“ 你一人獨去?” 皇帝揮退衆人,走近。

他松松攬住魏七微彎的腰。

“ 又耍小脾氣?” 他的手掌緩緩撫摸丈量。

魏七轉身,退開半步。

“ 您六年前曾對奴才說,至多五六年,待奴才年老色衰,您厭棄了奴才,便放奴才出宮。”

皇帝早忘了那時自己随口的一句敷衍。他打量魏七冷淡的面容,仍當後者是在玩笑。

“ 你還未年老色衰,面容清麗,冰肌玉骨,夜裏妖精一樣惹人,朕哪會厭棄你。”

皇帝竟還要調情,手掌漸漸往下,手指掀開魏七的下擺探入。

魏七眼中的厭惡顯現,皺着眉推開他。

“ 奴才不是說笑。” 他面容嚴肅,語調冷淡。

“ 嗯?” 皇帝停住不動。

“ 即便您現下未厭棄奴才,奴才也要離宮。”

“ 為何?” 皇帝沉聲問。

“ 因奴才不願再伴駕。”

“ 為何?伴駕不好?” 皇帝握住他的手臂,漸漸施力。

魏七卻不再怕皇帝了。

他冷笑出聲,擡眼直視帝王。

“ 怎會有人甘願陪伴自己的仇家?”

皇帝渾身僵直,手指收攏。

魏七像是無知無覺,“ 不知聖上可還記得奴才的父親?”

前者面色微變。

他并不等皇帝回答,接着道:“奴才父親乃是前朝的三品文臣,陳肅遠。”

皇帝眼中起波瀾,他拽着魏七的手臂松了又捏緊,捏住又松開。

“陳宵衣。”

“呵。”魏七側頭望着手邊垂着的明黃色床幔,嗤笑出聲。

他的面目漸漸扭曲,令皇帝覺得陌生。

“如今是魏七了。”

這話裏的無奈不甘與深藏的怨恨徹底激起了皇帝的怒意。

瞞得好吶,瞞得好。

他眼中的錯愕轉為惱恨。

“既你是魏七,那就得留在宮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七突然大笑,漸漸笑出了眼淚。

多荒唐。

“留在宮裏……留在宮裏?”他轉頭仰望皇帝,“留在宮裏繼續做您的奴才?做你榻上的玩物?供你想怎麽玩便怎麽玩,想何時玩就何時玩,想何處玩就在何處玩?”

魏七一聲比一聲高。

守在外頭的奴才聽見這最後半截話,吓得大氣都不敢出。

安喜察覺不對勁,開口詢問道:“聖上?可要傳膳?”

傳膳,傳什麽膳!

皇帝突一聲怒喝,“滾開!都給朕滾!”

“嗻!請聖上息怒,奴才們這便滾!”

奴才們慌忙垂首退下,一刻也不敢多待。

養心殿外頭空蕩蕩。

東偏殿裏一片死寂,便連空氣都凝滞不動了。

魏七喘息,眼中含淚。

皇帝亦是龍顏大怒,他怎麽也未料到,原來魏七是這樣看待他與自己之間的關系的。

“接着說。”他倒要聽聽這膽大妄為,欺君罔上的東西今日還要說出多少不滿。

“不必再說,我要出宮。”魏七深吸口氣,冷冷道。

不必再說,不必再說。

六年的寵愛換來這人的不必再說。

“說。”皇帝掐住他的臉轉向自己,語氣陰沉,寒意森森。

魏七不得不踮起腳遷就。

“放我出宮。” 他一字一句并不退讓。

“接着說。 ” 皇帝左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握成拳藏在身後。

他的右手輕撫魏七的唇,“ 朕知曉你還有很多話未說。”

“ 不,再也沒有了。” 魏七搖頭,拍開他的手掌,眼中的厭惡藏無可藏。

皇帝被刺傷,他也不想再繼續虛僞地忍耐了。

“ 不夠,接着說完。”

說你仰慕朕,說你喜歡朕,說你要留下伴駕。

“ 呵。” 魏七勾唇冷笑,“ 聖上您想要奴才說什麽?說奴才仰慕您?”

皇帝神色僵硬,心如擂鼓。

“ 您怎的這樣好騙?奴才随口一句玩笑,您也信了。

這就如您當初說要放奴才出宮一樣,是不值錢的敷衍戲言。

我的父親是陳肅遠,我怎可能仰慕您。”

他打量着皇帝的臉色,毫不留情地在天子的心口上再捅一刀。

皇帝聽不下去了,他一腳踢開身旁的矮幾,拽住魏七往榻上摔,“ 住嘴! 你住嘴!”

杯盤砸地,衣物瓶罐四散,一片狼藉。

“ 奴才本不願說,只您非要奴才說完,奴才不得不遵旨。” 魏七亦是面目猙獰。

“您還記得去年這時節麽?”

“ 您叫我讀折子,尚陽堡那封,奴才親口向你念出我父親的死訊。”

“ 我恨你如骨,恨蕭家入骨! 恨不得……在夜裏用軟枕……”

“弑君。”

他湊在皇帝耳邊呢喃,姿态親密好似情人間的調笑,說出來的話卻冰冷又殘忍。

皇帝面色大變,渾身顫抖不止,險些要站立不住。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翻身上榻,扣住魏七的脖子,終于失控。

朕這樣喜歡你,這樣喜歡你……

賜你錦衣玉食,為了你不惜與祖母對抗,為你疏遠後宮,為你賀生,替你謀劃,縱容你侵犯妃嫔……

太多太多,帝王的心上開出裂痕,魏七的愛換做恨,一切皆是錯。

皇帝看着身下人,閉緊的眼,抿着的蒼白的唇,緋紅的面容,像是依舊純真無辜。

只是內裏冷血無情。

他的雙目漸漸赤紅,掌下的力道将要失控,魏七拳腳相加,掙紮不止。

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 六載的時光都是虛付,再無人比你更卑劣心狠!

皇帝心中情緒翻滾,被欺瞞的惱怒與錯付的恨意令他失了理智。

殺了他,不如殺了他,朕這樣,這樣……

皇帝眼眶含淚,額上的青筋爆出,面上愛恨交雜,矛盾掙紮。

“ 收回去,朕叫你收回去。” 這些話都收回去。

魏七毫無反抗之力,掙動漸漸微弱。

安喜大着膽子在外頭喊了一聲,“ 聖上三思!” 聲音刺耳尖銳,戳破兩個當局人的夢境。

皇帝如夢初醒,面上神情慌亂,像做錯事的孩童一般。

他甩開魏七,不敢去看身下人凄慘的情狀,将一股子氣發在價值連城的器具上頭。

響動震天,似帝王內心痛苦的咆哮,一瞬之間東偏殿內再無一件完好的物什。

受了傷的天子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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