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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不歡而散。

轉眼七月底,魏七被困于東偏殿已近二十日。

皇帝似已平息了怒氣,可卻有一月未召幸後宮佳人,安喜也仍被關在侍院。

這日皇帝又做噩夢。

夢見銀質腳铐斷裂,榻上人不知所蹤。

他舉目四望,遍尋無人。

“ 魏七……魏七……” 皇帝在睡夢中呢喃。

守夜的太監小心翼翼地靠近。

“ 聖上……您可還好?”

前者驚醒,滿頭大汗,心悸不已。

身旁無人,皇帝掀開床幔。

滿室冷清,下首羅漢床那頭亦是空空蕩蕩,笑語的人不在。

他起身往東偏殿那頭去。

魏七縮在榻上睜眼望着黑夜。

皇帝上榻,将人擁住。

“ 莫要再鬧了。” 夜裏的人都脆弱,天子的聲音亦帶委屈。

魏七掙紮,腳铐子叮當作響。

皇帝放開他,起身将東西解了。

其實一通折騰也不過就戴了三四日。

天子到底心疼,舍不得折磨人。

他制住魏七胡亂踢打的腿腳,手掌在腳腕處輕揉。

“ 真不喜歡朕?” 皇帝實在不解也不信。

分明有六年的相伴時光,近兩年更是親密無間,他都要心軟,為何魏七能無動于衷。

魏七瞧見他眼裏的委屈與脆弱,心中亦起波瀾,只是最終卻道,“ 從來都不曾喜歡。”

皇帝一瞬之間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只有魏七的 '從不曾喜歡' 反反複複在腦中回響。

他眼中閃寒光,堵住魏七的嘴,惡狠狠地咬。

恨不能撕下這利嘴。

從不曾喜歡,一切皆只是一廂情願。

魏七任他發洩,神游天外。

皇帝徹底認輸。

“ 陳家不是朕要抄的,你雙親的去留亦不是朕能做主的。”

“ 先帝殘暴,朕那時不過弱冠,如何能抵抗。”

“ 朕想替你父親求情都不能,朕又做錯了什麽?”

皇帝這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

魏七眼中神色幾變,似有掙紮。

“ 那您放奴才出宮,還陳家名譽,尚陽堡的陳家人也一并放了。”

“ 朕依你所言寬恕陳家衆人,但你得留下。”

皇帝輕撫他眉眼。

魏七疲憊搖頭,“ 仇人之子,魏七實在不能再伴君。”

“ 那你母親呢?”

前者愕然睜眼。

“ 您母親還在尚陽堡。” 魏七渾身顫抖,原來他母親真的安然無恙。

“ 朕覺着,你還是得再好好想想。”

“ 朕已派人将你母親接至宮中,不日便可到。”

“ 屆時是你留宮還是你母親留宮。”

“ 全看你做主。”

魏七淚流不止,終于撐不住哀求。

“ 聖上,奴才……奴才母親年邁無辜……” 語帶哽咽。

“ 噓,” 皇帝摩挲他的唇瓣,貼住他輕吻,“ 陳王氏是你母親,朕自然不會虧待。”

皇帝抱着魏七在東偏殿歇了一夜,後者未曾反抗。

魏七開始茶飯不思,只日日盼着他母親入宮。

皇帝見他這樣糟踐自己,終于不耐煩了。

“ 你這樣不懂事,白日裏東西不吃,夜裏覺也不歇,是不想你母親入宮?”

魏七坐在膳桌旁擡眼看他,眼中的迷茫無措令人瞧了忍不住心軟。

皇帝移開眼,只将自己跟前的一盅松茸乳鴿湯往魏七那頭推。

魏七垂眼盯着那盅湯瞧了一會子,默不作聲地開始吃。平日裏最愛喝的湯這時候吃到嘴裏也是食不知味。

兩人如從前一般各吃各的同桌用膳,維持平靜的假象。

魏七喝完湯擱下湯勺,問皇帝,“ 我母親何時進宮?”

這語氣不大客氣,皇帝停了一瞬,雖心中不舒坦,卻到底沒同他計較。

“ 後日。”

魏七猛地擡眼盯住他,眼睛睜大,目露驚異,像是不敢相信。

要死不活這麽些日子了,不是冷眼冷語放刀子就是置之不理甩臉子。

皇帝已許久不曾見他面上出現這樣生動的神态了。

“ 等會子朕叫人将門上的鎖卸了。” 鮮少這樣讨好人,皇帝不甚自在,“屋裏再多擺幾樣新東西。你也安分些,你母親來了。”

魏七滿心滿眼都是要見母親的期盼與歡喜,沒有在意皇帝這句話中明顯的讨好。

兩日後的未時,陳王氏入紫禁城。

一路上宮女太監領路,笑成花兒似的讨好她。

陳王氏久不做主子,早已不習慣下頭人的奉承了。

甚至如今的她,比這些宮裏的奴才還要寒酸膽怯。

曾經是雍容典貴,氣韻大方從容的正經诰命夫人,入宮參拜時宮裏的奴才們皆要小心讨好。

如今卻已成了瘦小幹癟的老妪,再如何名貴的衣物加身也只能稱出她的寒酸與畏懼。

內書房中皇帝問王福貴,“ 陳王氏可入宮了 ”

“ 回聖上的話,陳王氏還有半盞茶的時辰便可入宮。”

“ 嗯,不必叫她來請安,直接去見魏七。”

“ 是,奴才明白,奴才定會處理妥當。”

陳王氏腿腳不便,從乾清宮門外至養心殿東偏殿,只一盞茶的腳程她竟走了近大半個時辰。

她再如何久不進宮也仍記着宮裏的規矩,是以一路走來從不曾開口詢問過兒子的近況。

反倒是領着她的宮女主動開口,那宮女說魏爺近來同上頭那位鬧別扭,請夫人等會子見了魏爺好生勸勸他。

陳王氏心裏猛一咯噔,吓得路都走不穩了。

同上頭那位鬧別扭?

這話裏的深意她不敢去深思。

接她回京的侍衛只說魏七如今在宮裏發達了,聖上跟前能說上幾句話。

前些日子替陳家求了恩典,如今聖上派人接她入宮,開恩典叫她母子二人見上一面。

陳王氏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聽見兒子的消息,還能同兒子相見。這段時日長途跋涉,時時想着魏七,沒睡上一個安穩覺。

宮女的這番話如寒冬臘月裏的一盆冰水淋頭,凍得她渾身發顫。

“ 鬧……鬧別扭?” 她低聲呢喃。

“ 夫人您離京久了,不知聖上如今有多寵愛魏爺,簡直是當娘娘主子一般,憐惜得緊呢。” 宮女以為陳王氏聽了這話會放心。

“ 魏爺一切都好,禦膳房靜心替他調理身子,幾年來都安康得很。只近來同聖上怄氣,鬧得有些大……”

宮女的輕聲緩語陳王氏漸漸都聽不見了。

她只想着: 魏爺……魏七,是她的孩子沒錯,是安安。

陳王氏消瘦的面容愈加慘淡,她已說不出話來。

東偏殿近在眼前,宮女提醒她,“ 夫人,魏爺如今就住在這裏頭,旁邊挨着的東暖閣是聖上的居所。”

陳王氏一年前哭壞了眼睛,如今已不大能視物。

她摸索着眯起眼茫然四望,眼前俱是朱紅與明黃。

外頭的侍衛立在窗柩前向裏頭輕聲報,“ 魏爺,陳夫人來了。”

裏頭的魏七一身深紫綢袍,蹭得自春凳上立起,幾步疾馳至門前。

他低頭打量自己的穿着,手指發顫,哆嗦着去撫那平滑的衣襟,總覺着有哪處沒弄妥當。

是母親,母親就在門外。

魏七眼眶發紅,臉上又哭又笑,神情奇怪,他碰地推開木門。

母子終于相見。

陳王氏只能瞧清模糊的深紫顏色,但她知曉這是她的宵衣。

魏七不能踏出房門,只能眼睜睜地瞧他的母親蹒跚着走近。

他的手死死地扣住門框,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克制自己不往前邁。

他若多再走一寸,必回有人來攔,魏七不願叫母親知曉自己如今的困境。

他喘息不止,像是溺水之人,口鼻皆堵,唇齒幾番開合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淚流滿面。

母親老了,老到他不敢相認。

陳王氏焦急地扶着宮女的手往前疾行幾步,險些要撲在魏七身上。

魏七伸手抱住她,兩人都站不住了,癱軟着腿,直直往地上跪。

魏七終于憋出一句,“ 娘……娘親。”

他如今已有二十三,因中間缺了的十五年時光,他仍是叫娘親。

這兩個字擠出來,母子二人都開始崩潰。

旁的聲音再也發不出,只能哀哀悲泣。

抱頭痛哭了一陣後,陳王氏眯起渾濁暗黃的眼,眼都不眨,細細地打量魏七。

一寸寸皆在訴說思念。

她幹枯細瘦的手掌在魏七的眉眼上輕柔地撫摸,一如從前。

這确實是她的孩子。

“我……我兒,安安……安安! ”

魏七哭得喉嚨沙啞,發出的聲音刮人耳朵,“ 娘,娘親……”

周遭的奴才們見他這樣難過,怕他哭壞身子,只得在一旁小聲勸慰。

“ 魏爺,魏爺。陳夫人跋涉勞累,不如先請進屋子裏罷。”

前者找回幾分神智,用衣袖覆面擦幹眼淚,勉力攙起母親。

二人挨在圓桌旁坐下。

底下人奉茶,陳王氏慌忙起身,誠惶誠恐地道謝接過,卻只盯着那盞茶發怔。

“ 娘親,娘親您喝茶。” 魏七面上帶淚,卻笑得燦爛。

陳王氏木然點頭,目光轉到兒子身上,落在他華貴的衣料上頭。

“ 那位……那位同你……” 她問不出口。

只是心中明白,兒子二十出頭,身旁有人侍候,住處挨着養心殿正殿。

養心殿是什麽地方?天子居所。

從前入宮命婦們要在幾十丈外,自偏路繞道而行。

尚陽堡裏待了十五年,突下恩典,還賜她入宮與兒子相見。

陳王氏渾身發顫,一顆心被封在冰室中,跳動艱難。

魏七亦是一瞬便慘白了面色,臉上笑容霎時褪得幹幹淨淨。

他腦子發怔,大哭過後正是疼得厲害,嗡嗡的響聲一直在耳邊環繞。

魏七垂下眼,不敢再去面對母親。

他低聲道,“ 您……您您喝茶罷。” 心虛不已,毫無底氣。

陳王氏腦子裏最後的一絲理智也繃斷了,擡手給了魏七一巴掌。

啪的一聲響後是寂然無聲,母子二人皆是發怔。

守在外頭的奴才們大氣也不敢出,心中只覺魏爺有些可憐。

原是世家子,舉家被抄,十五年後再與母親相見,竟先讨了一巴掌。

魏七眼裏又滾出熱淚,起身踢開圓木凳,撲通跪下。

他抱住母親的腿,嚎啕大哭。

“ 兒子……兒子不孝!”

陳王氏方才那一巴掌是氣昏了頭,此刻想來只餘愧疚。

她背脊彎曲,身體佝偻,抱住魏七,一遍遍地撫兒子的臉,撫他的發,湊過去親吻他的額頭。

“ 是,是為娘對不住你,安安,我的安安。”

是陳家對不住這個孩子,是他們夫妻執意要送孩子入宮。

可她也深知,一旦入了宮成了奴才,不論你從前是什麽身份,都再也沒了自由。

當初費盡心力,舉家皆受了難,只托出這最年幼的孩子,所盼不就是他能平安。

陳王氏貼住兒子淚濕的臉,“ 是娘的錯,我兒一直都很好。”

魏七埋在他母親膝前悶聲哭,終于又做回了陳宵衣。

母子二人未能聊許久,外頭的奴才催,道天晚了,請陳夫人去安排好的住處用膳。

魏七強笑着送他母親出去,說他自有安排,請母親安心。

晚間皇帝來,甫一瞧見魏七臉上紅腫的掌印便不悅皺眉。

母子許久不見,開了恩典令其團聚,竟還動了手。

“ 陳王……你母親打的?” 他的手掌在那掌印上輕撫,像是很心疼。

魏七心裏發笑。

他側頭躲開皇帝的手,擡頭默不作聲地望着他。

後者的手臂懸在半空,手心裏溫熱柔軟的觸感消失。

魏七的眼裏都是諷刺與嘲笑,皇帝知曉他在想什麽。他一定是想起從前自己是如何懲處他的,笑自己沒資格去責怪生下他的母親。

是皇帝下旨送他去的內廷監,可皇帝并不是很清楚魏七在那裏頭吃過什麽苦。

他唯一能想起來的,覺得自己對魏七殘忍的一幕是自己曾經踹過他一腳,力道很重,沒有心軟。

皇帝的手掌執意追尋,再次貼住了魏七的臉面撫摸。

他想,即使初始自己确實是施加了手段逼迫、馴服了魏七,可也只是頭一年的前幾月而已。

往後的五年間他對這個奴才的寵愛已足夠彌補那幾月的殘忍了。難道魏七伴駕以來的錦衣玉食與榮華富貴不是他賜下的?

每日都小意養着,藥膳也從未斷過,養得這樣修長俊美,這樣嬌縱跋扈,已遠遠不能當做一個奴才來看。

皇帝覺得他沒什麽可愧疚的了。甚至在他看來,若不是魏七父親的事,魏七該是要感激他并且心甘情願留在乾清宮裏伴君的。

所以皇帝對魏七說:“ 你再這般不識好歹,就不要去見你母親了。”

他的唇貼近,說出來的話輕緩卻冷漠。

皇帝自覺他已足夠低聲下氣,他當了許久的皇帝,還從未對誰妥協過,魏七總是要例外。

魏七聽了這話止不住得地顫抖,恐懼中夾雜着憤怒。

他忍了許多天,為了見母親不得不又重新做回皇帝喜歡的奴才。

或許皇帝沒把他當奴才,同榻而眠同桌而食,親密逾越。可被困在偏殿耳房中的魏七不覺得自己是什麽魏主子。

他真的憋不住了,可是他又不得不繼續忍耐,他直覺皇帝不會處置他母親,但他不能也不敢冒險。

魏七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手掌握得很緊,他再次避開皇帝的手,退後一步,緩緩屈膝跪了下來。

背脊仍是直的,只是肩卻有些塌,腦袋低垂,姿态同從前一樣恭敬。

魏七也覺得累,想妥協又不甘妥協。

他已經許久未曾跪過皇帝了,親密到某種程度後,行禮請安都做得敷衍,後者默許縱容。

皇帝冷眼瞧他下跪,心裏又是暢快又有些憐惜。

他的目光在觸及到魏七纖細的脖頸與微凸的肩胛時,一瞬柔軟。

他像是輕微地嘆息了一聲,不知是無可奈何還是愉悅得意,或許矛盾的兩者皆有。

皇帝微俯身,突開始只手去解開魏七胸前的亵衣盤扣。

他任由魏七僵直地垂首克制,不願去瞧這人此刻的神态。

他怕瞧見自己不想瞧的東西,無論是魏七的眼淚還是屈辱、怨恨的神态,都會掃了他的興致。

而他已許久不曾與魏七相親,幾乎清心寡欲一月有餘了。

後者表面柔順的姿态使他意動,想讨來一夜情投意合的歡樂。

他将魏七剝開,抛了亵衣罩在後者腦袋上,抄了魏七的腰将人抱起扔在榻上。

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罷,皇帝想:左右今夜他都不會反抗,朕也懶得去讨好。

皇帝想着不去讨好可是他的舉止卻又截然相反。

百般手段都使出來了,即便看不到魏七的神态,可從他泛紅顫抖的緊繃身軀與亵衣下傳來的急促喘息,亦能知曉他的沉溺。

皇帝實在是太了解他了。

魏七痙攣,皇帝附在前者耳邊低聲吐息,開始他殘忍的報複,“ 安安,你現下這樣真像是發情的畜生。”

皇帝近來一直在想魏七前些日子說的那番話。

那番與狗相歡的話,是以今夜本就存心報複。

魏七傷他心,他要讨回來,他要證明魏七說了謊話,魏七離不開他。

或者至少在榻上,他們是兩廂情願,魚水和諧的。

“ 果真是沒了根,怎麽都能得趣?躺在仇人之子的身下也能浪蕩。”

仇人之子這四字皇帝說得重些,他将魏七捅的刀子都收在心裏,如今要将魏七說過的話都一一都還給他,再逐句推翻。

魏七恨得喘息不止,胸膛劇烈起伏。可一旦張開嘴,溢出來的聲音卻是他自己最不願聽到的那一種。

他勉力掀開腦袋上的白色絲綢布,擡起手臂打了皇帝一巴掌。

這一掌實在是輕飄飄沒什麽力氣,可是到底是打在皇帝的臉上。

一時滿室撩人的暧昧纏綿皆散,皇帝停下來瞧身下人。

潮濕緋紅的明亮雙眸裏恨意濤濤。

皇帝胸腔裏的一顆劇烈跳動的心收縮揪緊,他仍是瞧見了自己不想見到的東西。

這種恨叫他将被侵犯的帝王之尊都抛在腦後。

讓他恨得想打回去,想以同樣的恨去報複魏七,叫他知曉什麽是痛,什麽是傷心。

但他如今只能還給魏七前者,他知曉魏七不會因自己而傷心。

皇帝覺得這沒什麽意思,總是要動手,再心疼,其實或許魏七是惱羞成怒罷。

不若就讓你以另一種方式屈服,一種你與朕都好過些的方式。

皇帝眼神淡漠,勾起唇笑,他掐着魏七的臉吻一吻他的唇,“ 你真是太犟了,這樣要吃苦頭的。”

皇帝這晚成了野獸,成了地獄來的惡鬼。

他不停歇地折騰了四回,足足三個時辰,天邊都發白。

魏七每回都以為自己會這麽死了,每回都被皇帝拍醒,他說:“ 沒完,朕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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