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的弟弟我來救
回去的路永遠比去時更快。
沈商卿抱着沈承澤斜坐在樓鳳霄的佩劍上,從黃沙萬裏到碧海無垠,無論場景如何變換也再激不起她半分興趣。她攥着一只帶血的小手不住放在嘴邊呵着熱氣,那置若珍寶又膽戰心驚的模樣,看着讓人莫名心酸。
二狗已經化作一只方便行走的長鼻子小獸,它倚在姬明昊肩頭,掃了眼劍尾的小莞兒,又看了看前方的沈商卿。
“如果她當時沒有摔倒就好了。”二狗一路都在重複這句話。
姬明昊微微蹙眉。
“如果我能攔住沈小哥就好了。”二狗又道。
姬明昊眉間皺痕更深。
“如果我能再有用一點……”
“這世上沒有如果。”姬明昊打斷二狗,遠視的目光帶了幾分深邃,“與其後悔,倒不如想解決的辦法。”
二狗被說得更加心塞,它瞥了眼姬明昊過于平靜的側臉,不再吭聲。
樓鳳霄用靈力護住了沈承澤心脈,這才留住他一命,可那兇獸畢竟爪子帶毒,若是不及時根治,他遲早還是得死。與衆人各異的神色不同,樓鳳霄一如既往的淡定似乎是那麽冷血,仿佛少年的死活跟他無關,仿佛那些日子聲聲響起的樓哥哥三字一直未入他心。
是以當沈商卿擡頭看到這樣一個冷漠到讓人心寒的背影時,什麽都沒說。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們到了靈幽城,靈幽城畢竟是修仙大派腳下的城鎮,居民們見慣這些人血裏來又血裏去的樣子,無人會覺得奇怪。而城中修仙者們這時也都外出歷練,倒是不經意給他們行了個大方便。
樓鳳霄帶幾人走到聚嬌閣後門,剛一入門,柒靈便叫喚着撲了上來。樓鳳霄并未像平常一樣由它在身上亂竄,只摸了摸它的腦袋後放它回了地上,柒靈“喵嗚喵嗚”委屈得不行,很快引來了師招雪。
師招雪今日只着一件碧青素裙,未施粉黛的臉上依舊明豔動人。她見衆人毫發無損正要道賀,目光卻掃見沈商卿裙身上的一抹殷紅,再往後,是沈承澤氣若游絲的樣子。
她示意幾人将沈承澤背進來,攏了攏袖子單手搭上少年手腕。随着對方脈搏跳動,她秀眉微蹙,幾乎沒多久便側過了頭。
“到底出了什麽事?”她道。
樓鳳霄不語,姬明昊嘆氣,只有沈商卿突然拽住了她的袖子道:“師姑娘,他、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你可以救他的對不對?”
沈商卿一直都是明媚且張揚的,她姣好的面容帶着幾分調笑,眸子如星辰璀璨,古靈精怪的樣子總會讓人忍俊不禁。
師招雪看了面前這個一臉慘白,雙目無神的人,心裏嘆氣,垂首道了句“抱歉”。
沈商卿呆立當場。
床榻上的少年還有微弱的呼吸,他的身體還沒有涼下去。那雙眼睛仿佛随時都能睜開,那張小嘴好像也可以說出她已經聽煩了的那些話。
“沈、沈姐姐,今天廚、廚房有肉,我偷、偷偷給你留了兩塊……”
“沈、沈姐姐,我看師、師姐們最近都、都喜歡戴花,我、我也給你摘了兩朵……”
“沈、沈姐姐,你身、身上的傷還疼嗎,我、我幫你拿了傷藥……”
沈商卿深吸氣,緩緩閉上眼。
那飯碗裏的肉,是少年被打腫了手背才端來的;那嬌豔的春花,是少年險些掉下山崖才摘來的;那治療的傷藥,是少年被打破了後背的一層皮才讨來的。
她一直覺得少年沒用,只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哭哭啼啼,可若真的沒用,又怎麽會跟着她這樣一個廢物,不是更應該去依靠玄音谷那些厲害家夥,給他們當牛做馬嗎?
承澤啊承澤,最沒用的該是我這個被你叫了兩年姐姐的人啊……
“對不起師姑娘,是我難為你了。”再睜眼,沈商卿的目光添了色彩,她沖師招雪一禮,“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承澤,我去去就來。”
沈商卿欲出門,身旁卻有一雙手将她拉住。她不看也知是樓鳳霄,此刻她已經沒了心情再跟他糾纏,只晃了晃胳膊,“放手。”
樓鳳霄一頓,“去哪?”
“我能去哪?”莫名就來了脾氣,沈商卿冷笑,“躺在床上的是我弟弟,除了我誰還會擔心他?樓鳳霄,我不指望你幫忙,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妨礙我?”
“沈姑娘你這是什麽話?”姬明昊聽不下去了,“要不是樓兄護住沈小哥心脈,早在幽荒之源的時候他就已經斷氣了!原本救小莞兒時他就元氣受損,現在又……”
“所以我還要謝謝他了?”沈商卿打斷姬明昊,“我是要謝謝他,如果不是他讓你來救我,我也不會摔倒,如果我沒有摔倒,我弟弟也就不會受傷!”
沈商卿最後幾句話嘲意十足,她甩開樓鳳霄沖出門,師招雪緊忙追了上去。樓鳳霄的手依舊保持剛才的姿勢不變,他沉默不語,周身氣息微變。姬明昊氣得臉色鐵青,怒道:“我知她心裏難過,但怎可如此是非不分!樓兄你為她做了多少她沒看到,我卻是清楚的!這樣的女子,這樣的女子……”
“姬兄,她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嗎?”這時,樓鳳霄忽然問道。
姬明昊的謾罵卡在了嗓子眼兒,他怔怔望着樓鳳霄,回不過神來。樓鳳霄冷淡的态度甚至比往昔還要涼幾分,他一動不動,少頃才聽姬明昊抖着聲音道:“樓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樓鳳霄未語,走到沈承澤身邊替他掖好被角,才道:“是或者不是。”
姬明昊沒來由打了個寒顫,很快,不可置信地大笑起來。
“好!好!你也懷疑我?就因她一句胡話,你便懷疑我,懷疑我這個跟你相交多年的朋友!”姬明昊邊說邊笑,眼裏盡是失望,“我與她才認識幾天,有什麽理由要做這種事?更何況以她的資質,我想殺她随時都可以,還犯不着用這種下三濫的法子!”
姬明昊憤憤轉身,走至門邊,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話。
“樓兄,你太讓人失望了。”
樓鳳霄聞言背一僵,過了很久,整個人才緩下來。微涼的氣息帶着幾分悵然,良久,他低沉又諷刺的笑聲響起,宛若沉睡千年的古鐘,終于在這時發出嗡鳴,令人絕望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