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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你還要這個家嗎

子時已至,夜幕之下,月照朦胧。濃郁的空寂布滿整個天靈教,是樹影搖曳的幻影,亦是人影寂寥的落寞。

樓鳳霄步伐穩健,走得堅決。仿若白日發生的一切對他絲毫沒有影響,那條錦袋下蒙着的盲眼無光卻比有光更令人膽寒,他周身散發的冷意幾乎要與這夜融為一體,旺財跟在他身後,默默無聲。

已經開啓了迷陣的天靈教比白日更具有威脅性,尤其當他們走入藏珍閣的範圍,四周隐有靈光正在嗡嗡作響。樓鳳霄聽若未聞,甚至連速度都不曾改變,唯那貼身佩劍緩緩散出藍光,并很快延伸擴散。

“叮铛”相撞的利音成為夜幕中唱響的哀歌,樓鳳霄對周遭突然襲來的劍光亦是不曾理會。幽藍劍光很是衷心地駐守在他身邊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幾步過後,血腥氣隐隐蔓延而出,那身金光耀眼的長袍上透出幾分血氣。

“爺……”

“繼續走。”樓鳳霄打斷旺財,不肯多言。

迷陣乃天靈教的警報機關,一直被用于抵禦外敵。樓鳳霄身為天靈教二師兄對此相當熟悉,他并非不能打破,只是迷陣僅此一個,一旦打破,日後的天靈教會陷入危險之中。

他已然做錯,總不能錯到離譜。

藏珍閣大門就在眼前,往前是萬劫不複,往後是他沒有想過的結局。樓鳳霄速度稍緩,少頃,一道很輕的嘆聲響起,他伸手,推開木門。

“二弟。”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一聲近乎到冷漠的呼聲。

樓鳳霄突然停下來,不肯轉身,手仍舊僵在半空。木門已開,藏珍閣內幽香随風散出,能定心神,能安情緒,然對此刻的他來說,皆是無用。

天空雲層在這時被風吹散,月照逐漸變得皎潔,也揭下了藏珍閣門前立着的那塊人影面紗。

素衣墨裙,清冷空靈。仿若是這夜色裏生出的一只魅,與夜相溶,卻并不能勾引人心。氣息冷冽,表情漠然,只叫人看着便心生一股懼意,旺財見來人真容匆匆垂首,那與黑影相溶的身子卻止不住開始顫抖。

該死,竟把這人給招來了。

他想着,又不死心地偷瞄再看。來人與沈商卿一樣天生沒有靈力,甚至可以說沈商卿都要比她強上太多,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是天靈教上下誰都不敢小觑的存在。

“二弟,”來人往前幾步,“你莫不是要我請你轉身吧?”

樓鳳霄身子微僵,少頃,收了那雙懸空的手。他略顯困難地轉過身,眼雖不見,卻仍感到撲面而來的壓力。那雙漂亮的劍眉正微微蹙起,他沉默許久,才道出兩個字。

“大姐。”

在天靈教,他雖不是天資優越,可也是個中佼佼者。更因日後他研習鬼道功力大增,放眼整個天靈教,也就只有樓伯勳跟樓瓊宇能與他堪堪打個平手。他不怕樓伯勳,否則也不會在發現對方的所作所為後做出那種質問,他更不怕樓瓊宇,就算兄弟二人早已站在了對立面。至于他的小妹妹樓鳳歌,左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可那三人加起來都抵不過面前這人對他的影響……

他的大姐,天靈教大師姐,樓斂歌。

雖無靈力,卻自有本事,雖是女流,卻能制住教中男兒。

樓鳳霄想起早前沈商卿的一語戲言,她曾問他為何過家不回,問他是否被家中的母老虎趕出來。他從不語人是非卻也不得不承認,母老虎這個形容放在樓斂歌身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樓斂歌不如樓鳳歌長相驚豔,一雙柳葉眉兒彎彎卻顯得清淡,面上不施粉黛,穿着更是清雅。這般寡淡的人若不開口幾乎很難讓人發現她的存在,所以樓鳳霄剛才一無所覺,否則絕不會現在出現。

寡淡的樓斂歌靜立不語,亮如繁星的眸子緊盯樓鳳霄毫無變化的臉。他情緒的微動被她通通看在眼裏,她眸底翻滾着種種不一的情緒,最後全都歸于一汪深邃。

“二弟,這不像你會做的事。”良久,她道。

樓鳳霄沒有異言,靜靜站在那兒。

樓斂歌目光不轉,踱步上前,“回到家裏卻不傳信,見了父親卻不多留,與鳳歌冷眼相向,與大哥漠然對峙,與我……”樓斂歌說到這兒一笑,“二弟,我只問你一句,這個家,你還打算要嗎?”

樓鳳霄情緒微動,緊鎖的眉頭更皺。然而很快他便平靜下來,低着頭道:“要。”

“要?”樓斂歌卻像是聽到了笑話,音調驀地拔高,“你怎麽要?用嘴要嗎?”

樓斂歌看向藏珍閣,壓抑的夜幕下,高聳入雲的建築像是一個龐然大物,正滿臉嘲笑看着站在它面前的渺小人類。樓斂歌眸底墨色更濃,她道:“便是九命藤并非教中至寶你也不該用這種方法來取,你說你還要這個家,你便是用這樣的方法來守護這個家的?”

樓鳳霄不語,他承認樓斂歌說的每一句話,正因此,才更覺得無言以對。

“二弟,當年父親做的是不對,但我們正兒八經說起來,這不對裏面也有你的一份!我知道你也委屈,這些年修習鬼道,行走大陸,受千夫所指都是你在用自己的方式恕罪,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你離開的日子,我們,整個天靈教是如何度日的?”

“父親因你一病不起,功力大損,其他門派因此隔三差五就要打上門來!”

“大哥攬下教中一應事務,每日累到無酒根本無法入眠!”

“鳳歌小小年紀天天以淚洗面,整日站在無歸城城樓等你!”

“至于我……我怎麽樣都無所謂,我只想問一句,你到底把這個家置于何地!”

樓斂歌話音落下的同時,樓鳳霄周身蕩起一層濃郁的氣息。近乎含着絕望跟悲憫的氣息中藏着幾分戾氣,樓斂歌不進反退,上前,緊緊盯着他。

“大姐,我這裏,很難受。”良久,樓鳳霄擡起手,細長的手指戳向自己心房。

樓斂歌表情一滞,聽他道:“為父親的所為,為大哥的處境,為鳳歌的心情,為你的為難。”

“我知你想罵醒我,想我回家,不想我一人承擔。”他說着,手指戳進衣襟,“可是大姐,我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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