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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心裏有一個人

樓斂歌看着自己的弟弟,濃郁如墨的眸底很快揚起一片水漬,卻被她很好地遮掩了去。

她何嘗不想像樓瓊宇一般多多安慰這些弟妹,可她既是長姐,長姐如母,她該擔下這黑臉的角色時刻警醒他們,否則如何當得起天靈教大師姐的身份?

她深吸氣,緩緩閉眼,“所以,你決定了?”

樓鳳霄無聲的默認讓她自嘲一笑,“那我再問一句,你這麽做到底是為自己,還是為搖光?”

樓鳳霄戳入衣襟的手指更近幾分,沒有回答。

樓斂歌擡眉,這便是不知道了。

她的二弟該是冷靜的,是如他所說一樣清醒的,可真正清醒的人又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

“我聽大哥說,那女子昏迷的時候曾喚過搖光二字。”樓斂歌道,“我若沒記錯,當年救你的那人,也是叫搖光吧?”

搖光兩個字就像針,密密麻麻地戳進樓鳳霄本就掙紮的內心。落寞的黑夜中,那兩個字就如魔咒,開啓了塵封多年的罐子,卻無法驚起更大的水花。

樓斂歌道:“她已不在這麽久,你何苦還要沉溺在過去不肯自拔?”

樓鳳霄突然一笑,笑容嘲諷,甚至殘酷。他面向樓斂歌,音調是從未有過的犀利,“她因我死,我如何能不在乎?”說着,他突然又搖了搖頭,“又何止她一個,母親,還有那些……”

“人死如燈滅,你執着在此又能如何?”樓斂歌擡高音調,“二弟,他們讓你活着,不是為了讓你懲罰自己!”

然而這樣的安慰對樓鳳霄早已經沒用,他按下這份異常,沉默許久才道:“大姐,你知道原因。”

樓斂歌心裏“咯噔”一聲,看着面無表情的樓鳳霄,突然心生愧疚。她觸上樓鳳霄側臉,冰涼的肌膚,骨節分明的觸感。她的玉手上揚漸漸貼上那雙被錦帶蒙着的盲眼,她想,自己過分了。

明知他一直背負着怎樣的壓力,卻還要用那些話來傷害他。明明,他才是活得最痛苦的那個人啊……

“你問我要不要這個家,我要,正因為我要,所以我才必須做下去。”良久,樓鳳霄拉下那只貼在眼睛上的手,“起碼你們不會再出事。”

樓斂歌心裏一酸,沉默半晌才道:“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搖光,那那位沈姑娘……”

樓鳳霄的氣息有一瞬間的紊亂,卻很快恢複常态。月色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長,莫名便與身後蔥郁的樹林融為一體,同樣孤冷,滿懷無奈。

“大姐,我知道她不是搖光。”

風随聲而過,樹影飄搖,沙沙作響。樓鳳霄覺得在說完這句話後,自己的內心仿佛在瞬間被掏空,不适,卻無法表達。

而樓斂歌看着他沒有接話,總覺得這句話在這個場景這個時刻講出,另有深意。

樓鳳霄的手掌貼上胸膛,氣息似有松動,“大姐,我這裏,好像有一個人。”

“我會在乎她開不開心、安不安全,我會在乎她冷不冷、餓不餓,我會在乎她今天做了什麽想了什麽,我想聽她整日在耳邊說話,我想時刻感受她的氣息。”

“我想将她藏起來,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樓斂歌怔怔望着樓鳳霄,他在說起這個人的時候,全身都在發光,他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好像那人就在身邊,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應該小心翼翼。

“可那個人不是搖光,所以我才害怕。”樓鳳霄的臉上帶着從未有過的笑容,失落且無助,他道:“她在這裏紮根越深,我越害怕。”

“怕什麽?”樓斂歌道。

“怕說謊。”樓鳳霄道,“要圓一個謊,就會說更多謊。”

樓斂歌靜靜望着樓鳳霄,內心亦是覺得悲涼。這麽多年,她以為樓鳳霄心裏裝的是搖光,可沈商卿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僵持已久的平衡。她不知她什麽來歷,更不清楚她會改變樓鳳霄到什麽地步,她只是覺得,這樣或許并非壞事。

沒有人應該永遠活在過去。

“二弟,人活着是為了什麽?”

樓鳳霄緩緩擡頭,似有不解。

樓斂歌道:“我覺得人活着,就是要快活。”她說着拉起樓鳳霄的手疊在一起,放在了他心口,“你覺得何時最快活,便去做那時候的自己。若心懷愧疚,就趁事情尚未崩盤前做出補救。你只能先說出口,才會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走不是嗎?”

樓斂歌這番話宛若一只手,将一直籠罩在樓鳳霄心頭的陰霾緩緩撥開。他難得沒了往日鎮定自若的樣子,眼下呆呆傻傻,倒像極了幼時的模樣。

少頃低笑自他口中傳來,他收回手,內心輕松很多。

“那麽接下來……”樓斂歌說着,轉身讓開了路,“去拿九命藤吧,做你認為該做的事。”

樓鳳霄萬沒想到她會如此,當即皺眉不語。樓斂歌見狀倒也不多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今日過來也只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麽,既然你比誰都清楚,我也就放心了。”

“至于父親那兒你更不用擔心,大哥說的話你也信,天靈教這麽大,人這麽多,還找不到可以幫他治病的東西?”

家人便是這樣,是這世上唯一不會抛棄你的人,不管你走到哪兒,回頭第一個看到的永遠是他們。

樓鳳霄帶旺財入了藏珍閣,半盞茶的功夫出來,手裏已經多了個木盒。樓斂歌在叮囑他下山後多多傳信回來後,含笑看着他原路返回。挺拔的背影越發具有男人味兒,他再也不是那個哭哭啼啼,膽小懦弱的孩子了。

月影逐漸西行,天光微亮。一道很輕的腳步聲由林中出現,慢慢靠近樓斂歌身側,卻并未發聲,只與她一起望着樓鳳霄遠去的背影。

陰暗過去,總有陽光,此刻的天靈教仿佛終于脫去了往日晦澀,獨添一份淩厲的美感。

“你既早決定讓他帶走九命藤,何不自己來說,還要我出面?”少頃,樓斂歌問道。

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一身布衣,手提着酒葫蘆大口灌下。他眼角的淚痣在此刻瞧着莫名添了幾分神秘,他笑道:“不是我讓他帶走,而是他自己選擇了要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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