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沈商卿的過去
沈商卿看頭頂利光劈下，她不閃不躲，眉眼含笑。直到劍氣幾乎貼上了頭皮，一個人影及時閃現，大力一擊，劍聲嗡鳴，随那飛襲而來的長劍原路返回，危險解除，一人擋在了沈商卿面前。
墨發翩飛，金袍加身，一雙盲眼面向上空，他周身殺意泛濫卻絲毫不顯突兀，唯一雙眉峰高揚，道：“玄音谷，便是如此？”
回應樓鳳霄的，是一聲冷哼。
少頃，來人現出真身，白發如雪，成發髻立在頭頂，湛藍的長袍用金銀線繡着一只巨大的蒼鷹。不同玄音谷弟子身上的靜止形象，那蒼鷹眼神淩厲，時隐時現，仿佛随時都能飛出來啄瞎人眼。他周身飄逸灑脫，宛若谪仙，當他轉向衆人，一縷長白的胡子墜在下巴，不顯淩亂，更添精明。他眼微眯，見狀，在場一衆玄音谷弟子不論傷情如何，紛紛垂首做禮。
“參見掌門！”他們齊聲喊道。
沈商卿冷眼望着，并不意外。
她知道司空一定會來，或者說，她在等他來。
面對這個曾救了自己并且收留了自己的人，她沒有半分感激，相反，她覺得厭惡。倘若當初司空老頭沒有多此一舉，她也就随養母一起死在那破破爛爛的小黑屋裏了。她不會上山，不會遇到沈承澤，不會碰見樓鳳霄，不會進入修真界，不會踏上那條危機四伏的長路……
而沈承澤，也就不會死了。
這種想法非常奇怪，在常人看來恐怕可以說是恩将仇報的表現。但沈商卿從不認為司空對自己有恩，她從踏進這裏第一天起就知道，對方救她，無關善心，只出自正道口中所謂的正氣，只為了表現。
司空陰鸷般的眸子一掃衆人，最後落在沈商卿身上，道：“玄音谷待你不薄，你便是如此回報的？”
沈商卿冷笑，“待我不薄？你說的是哪方面？”眼見司空瞳孔一縮，她又道：“我在玄音谷兩年，吃的飯是他們前一日剩下的，喝的水是冷河裏的涼水，我那身衣服穿了兩年，袖口都起了毛邊，內裏補丁不知縫了多少個，就這樣我還每日要上山砍柴給雜物房幹活，掌門，這就是你口中的待我不薄嗎？”
司空面不改色，道：“若是沒那剩飯涼水舊衣，你又如何能活到今日？”
總算見識了什麽叫厚臉皮，沈商卿笑得幾乎彎了腰，“因為我還有一口氣，所以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任由你們為所欲為？”
說着，她轉向四周，“照你這麽說，我覺得在場的都是些十惡不赦的人渣敗類，我想拯救他們所以才殺了他們，也是可以的喽？”
沈商卿話音落下，周身紅光再起。伴随夢鈴鎖的聲音，無數紅線用比剛才還要迅猛的派頭沖向在場諸人。司空腳下未動只大掌一揮，“轟”一聲，力量相撞，沈商卿被餘波反彈，幾步踉跄，幸得樓鳳霄攙扶才沒有倒下。
她舔了舔嘴角溢出的鮮血，重新看向司空。
對方臉上的淡定已經消了大半，此刻，他目光陰狠，語氣嚴厲道：“不愧當初人人道你是妖物，早知如此，我那時就該殺了你！”
妖物？
沈商卿咧着嘴低下了頭，這個稱呼有多久沒聽到了呢，從小到大，那些生活在勾欄院裏的莺莺燕燕每每看到她，便說她生了一雙會勾人的眼睛。這話原本只是調笑，可日子久了，調笑裏就帶了其他味道。直到某一天那摟着姑娘們的公子哥兒一把将她拽了過去，她掙紮喊叫，卻發現那些個總愛跟她調笑的人，全都冷漠站在了一旁。
妖物，她們這樣叫她。
說她天生狐媚，一看就是下賤胚子。說她勾引男人，生性浪蕩。她的不言語變成了清高，她的唯唯諾諾變成了裝腔作勢，她的掙紮反抗變成了欲拒還迎。
那時，她說的是錯，做的是錯，好像活着也是錯。
就算有養母從旁護着，可兩個柔弱的女人，怎能擋得住如潮水一般的羞辱跟謾罵。
往事不堪回首，沈商卿緊緊咬住了唇。這時，一股熱氣從腰側傳進她體內，溫暖又輕柔，讓她緊繃的情緒得到了緩解。她視線下垂再上移，樓鳳霄堅毅的側臉映入眼簾。
一如既往的冷漠無變化，然他薄唇微抿，顯是不太高興。潛藏的怒氣随着他的呼吸很快散出，少頃，他揚聲道：“修真界現在竟能空口說白話了？”
司空驀地皺了眉。
樓鳳霄緊了緊攬着沈商卿的手，道：“你我皆修道之人，自然明白妖、怪、鬼、魂皆是不同體。你身為一派掌門已活百年，修為了得，竟随一衆凡人口出狂言，指責門下弟子為妖物？妖物？何為妖物？”
司空眸色一沉，并未說話。
樓鳳霄面露嘲色，先将沈商卿拉至身後，才又面向上首道：“她不過出身低微，在你們眼裏便低人一等，可修真界一向以實力說話，出身，能代表什麽？”
“哼，可她連實力都沒有，還舔着臉在這裏落腳，豈不更是可惡！”洛令當即不服氣道。
樓鳳霄不願與他辯是非，只對着司空道：“既無實力，又何必将她帶入這個世界，司空掌門，僅為所謂的正道作風便斷送了一個人一生，你這百年，怕是活得糊塗。”
“放肆！”
洛令大喊一聲，其餘在場弟子也都面露怒色。然而司空卻及時擡手制止了可能上演的鬧劇，他看着樓鳳霄，少頃，哈哈大笑。
“我一直以為天靈教只喜歡殺人作惡，沒想到還喜歡多管閑事。”
樓鳳霄眉峰一緊。
“小子，即便你父親在這兒，也斷不敢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司空雙手後背走下高臺，一臉冷漠，“為了區區一個女人，連天靈教的禮儀涵養都丢得一幹二淨，你指責我們不作為，你自己又算什麽東西？”
司空最終停在了距離樓鳳霄十步遠的位置上，他陰冷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移向後方，落在了沈商卿臉上。
“何為妖物，身懷異術，害人性命，能惑天下的便是妖物，你當老夫不清楚什麽叫市井謠言嗎，可老夫活了百年，更知道什麽叫無風不起浪！”
